欧洲各国于18世纪时已确定博物馆应为大众而设,中国直至满清晚世,一切收藏还只供少数人玩赏。10这部书的初稿由曾昭燏1939年在昆明完成。事前,她与李济共同研究,事后经李济修订。全书也体现了李济的一贯思想。李济认为,博物馆、科学馆的目标就是通过展示来教育民众,如搞一个实物展览来说明现代动力发展的历史,不能只限于陈列几台蒸汽机、内燃机,应该从人类开始利用自身以外的动力说起,如猎人利用自然弹力,农人利用水力,以及利用驯服的兽力等,都是开发现代动力的预备知识,由此再说到蒸汽机的发明,内燃机及原子能的利用,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一部很自然的历史。为此,他曾在重庆的电台上专门作过关于“博物馆”的科普讲座。1943年下半年,曾昭燏还协助李济,在成都、李庄和重庆三地筹办了“远古石器展”。仅在李庄的展出,一日参观者就达八千人……
李济与曾昭燏,一个是中博院筹备处主任,一个是总干事,一男一女配合默契,免不了招人非议。李庄的圈子中也流传过两人的绯闻。我曾就此话题询问过李济之子李光谟教授11。他说:
父亲一辈子热心博物馆事业,在这一点上,他与傅,(斯年)先生有分歧。傅先生是不太重视博物馆的。父亲最喜欢的一句格言是“在人类之间增加知识和传播知识”,这是19世纪末的化学家史密森的原话。史密森把钱捐给了博物馆,留下遗嘱。史密森博物馆是美国著名的博物馆,在这块招牌下,很多博物馆都归了史密森。父亲在《安阳》那本书里讲,大量的发掘,所有的年轻人都参加到推进历史知识的最前线去了。他在西阴村的报告前部也用了这句话。我还看过他晚年的文章还有这句话。因此,李济、曾昭燏合著的《博物馆》专著,书中是肯定有父亲的思想的,父亲也必然增加了一些内容。但应该说主要是曾先生的著作,当时为了提高曾先生的知名度,父亲不过是看过稿子,就挂了个名。12
李光谟认为,傅斯年先生对博物馆事业兴趣不大,父亲与他的分歧所在,也正是与曾昭燏默契的原因。接下来,他不忌谈父亲的“隐私”:
关于李济和曾昭燏的事,有人传过,后来中博院、史语所也传过,傅先生的一份已公开的日记中好像也影射过这件事。当时这种传言,也闹到母亲那里了。母亲很生气。曾先生人长得也不是很漂亮,老小姐一个。我父亲至不至于跟她有什么不轨的事,我很难想象。这桩事我以为有点不正常,恐怕有人际关系的纠葛在里面。 曾先生管事很多也很细,不清楚的都要问,因此会开罪一些人。她当时四十上下,父亲也就五十岁左右,他们谈工作的时候不一定都在大庭广众之中,有时需要在办公室谈,比如研究人事之类的事。就有人风言风语……李庄张家祠那个地方,百鹤门窗,人在外面往里看,什么都一览无遗。13
2005年9月3日李庄,李光谟在父亲李济当年的办公室前。
我多次参观过那间“主任室”,那是四川李庄张家祠堂西北角的一间房子,木地板,外面一壁的雕花木窗户。众目睽睽,何藏“隐私”?
当时,李济正处于人生的低谷,两个女儿先后病逝,心绪极坏。再者,史语所属中研院系统,经费由财政部拨付,中博院隶属教育部,经费由教育部发,李济同时兼任史语所三组主任和中博院筹备处主任,矛盾就难以回避。总干事曾昭燏作为工作上的助手、学术上的同仁,思想感情上也许与李济走得较近,甚至也不乏一些生活上的关心。从曾昭燏致李济的信即可看出两人关系的渐进。收入《曾昭燏纪念》文集中的第一封信是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六日,署名“曾制昭燏”;民国三十二年,署名“曾昭燏”,到民国三十四年一月二十八日开始,以后的署名皆为“昭燏”。信中除却谈工作,也有生活上的关心,如“奉二月二十一日手书,敬悉一一。重庆生活之苦,在人意料之中。只望诸事得早日完毕,能于月底返李庄则幸甚矣。伤风愈否?极念极念……傅先生于十二日从此乘飞龙轮动身至南溪。昨日早乘巫山轮往渝,燏送至南溪,闻船上甚拥挤……现从筲箕背至李庄有长天、永昌二轮对开,惟南溪至筲箕背一段需起早耳。南溪旅馆极坏,不能住,可住张官周之征收处。”14关切之情跃然纸上。难怪,傅斯年会在当时的日记里写道:“曾于济之信服之至,亦怪事也。”15
其实,曾昭燏的独身是自觉舍弃了做女人的权利,“而委身于学问、社会”。情欲对于李济这样的学者,也是奢侈品。他曾说过:“所谓研究自然科学的真精神者,至少应该保持如荀卿所说‘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悬衡焉’的态度。养成这态度最大的阻碍,自然是感情。尤其是在人文科学范围以内,感情最难抑制;结果多少总是‘蔽于一曲’而失其真。”16所以,我相信,李庄时期的曾昭燏,也就是李济的红颜知己。
1945年12月,曾昭燏参加了李济主持的“战时文物保存委员会”和“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1946年10月中博院迁回南京,中研院史语所考古组主任李济辞去了中博院筹备处主任职,交给曾昭燏代理。后由教育部次长杭立武兼任,曾昭燏仍担任总干事。此阶段,在她的主持下,中博院开始了陈列大殿的基建工程。
1941年11月6日,曾昭燏致李济信。
1948年秋冬之交,南京国民政府开始南迁。当时,由于对中国政治前途的不同判断,曾氏家族的后人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有的离开大陆,如曾昭燏的哥哥曾昭承、妹妹曾昭楣以及至亲俞大维家族等去了台湾、香港。二哥曾昭抡、妹妹曾昭懿等留在大陆。曾昭燏在1951年的“干部履历表·自传”中这样写道:“我的一位堂侄女曾宪楷忽到南京,住在我这里。她与我是中学同学。她有一位胞妹曾宪植在大革命时代就加入了共产党,后来成为叶剑英将军的爱人。在抗战初期的时候,宪楷因之而与叶剑英、周恩来认识……她和我谈了她所知道的共产党的事,她说共产党绝对要文化,绝不会仇视知识分子,她劝我尽力保存着博物院这个国家文化的库藏,以待新时代的来临。她的言辞使我消除了一切的忧虑。”17曾昭抡还希望她与二嫂俞大絪一起赴解放区,“可为学术界服务,做些纯粹的研究,对人类的贡献更大。”18
11月,故宫博物院理事会议作出决议,决定精挑文物分三批运往台湾。曾昭燏坚决反对,12月6日她致函杭立武:“此次遵照理事会决议所选诸物皆国宝,若存京文物安然无恙,而运出文物在途中或到台之后,万一有何损失则主持此事者,永为民族罪人,职对此事虽无责任,然为本院保管文物已七八年,对于诸物有浓厚之感情,知有各种危险,岂可缄然。”1912月22日,海军派出中鼎轮装载着史语所和数学所重要图书、仪器、设备以及故宫迁运文物,由李济督运开往台湾,28日抵基隆港。1949年3月6日,曾昭燏与中研院社会所所长陶孟和等在《大公报》上联名发表了题为《搬回古物图书》的文章。一月后,曾昭燏又与徐森玉、王家楫等联名发表公开信,呼吁将已运往台湾之文物运回大陆。
李光谟曾向我讲过李济对此事的态度。他说:
父亲发表了一个公开宣言,记得好像不是他一个人署名,还有另外几位。声明中说,你们说这批东西应该运回大陆,意思是运到台湾去就不是国内了?我们又没运到国外去。我工作了一辈子经过的事太多了。一件事是战后被国民政府派到战区查询日本人抢掠的东西,到了长春。我可知道,俄国人进到长春去解放长春抓走溥仪的时候,伪满洲行宫即溥仪宫殿里头,北京故宫最珍贵的东西都在那里,全部一抢而空。这个账可是怎样算?另一件事,历史上曾老九20打南京的时候,屠城三日,不但杀人,金银财宝满地都是,文物也是。南京太平天国掠了好多民间的财物,最后一概都被曾老九抢走了——这是有所指的,陶先生那篇东西,你曾昭燏可签了字!21
1951年,曾昭燏在南京博物院。
过去这批人大致可归于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一类,偏左偏右色彩不同。随着国民党政权在大陆的失败,迫使他们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当初,圈子里流传李济与曾昭燏的绯闻,虽属无稽,但也可见两人感情不薄。而今,楚河汉界,真刀真枪,互相攻击,真让人扼腕叹息。
随着新政权的诞生,曾昭燏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1951年她被文化部任命为南京博物院副院长,1954年任院长。她在繁忙的管理工作中,1950年主持了南唐二陵的发掘。她和全体工作人员同住在荒芜的祖堂山下的幽栖寺内,过着艰苦的野外考古生活。发掘工作结束后,在她主持下出版了大型专著《南唐二陵》。1954年她又主持了山东沂南汉代画像石墓发掘。她还与尹焕章合撰了《湖熟文化》和《江苏古代历史上的两个问题》等文。
曾昭燏任南京博物院院长后,立了一条不成文的院规:凡是从事文物工作的人员,尤其是做考古工作的,绝对不准私人收藏古董。她自己身体力行,不玩古董,还把收藏使用的清同治年间的瓷茶具捐给了国家。其实这条铁律即来自李济。1928年,李济入主史语所考古组之初,他就与同人约定:绝不私藏和购买古物。他一生经手发掘保存研究的文物无数。到他去世后,人们清点遗物,在他家里没发现一件文物古董。在这一点上,分隔海峡两边的考古学家仍是心有灵犀。
曾昭燏在南京博物院库房向工作人员讲解文物知识。
傅斯年娶曾昭抡夫人俞大絪的妹妹俞大綵为妻,与曾昭燏有亲戚之谊。在曾昭燏的回忆中,自认为受他思想的影响最大。当曾昭燏听说傅斯年1950年12月20日在中国台湾不幸去世时,竟如晴天霹雳、悲痛万分,在办公室掩门恸哭。
受到重用的曾昭燏为努力跟上时代,阅读也在开始转向。她读刘少奇《论党》、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托里亚蒂《人类的唯一正确道路》、斯大林《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伏契克《绞刑下的报告》等。从接受思想改造,到后来身先垂范。她在日记22中写道,1951年11月20日,她主动要求参加土改,“同罗宗真到西范井庄组织群众开会,斗争地主四人,令其自报财产,通夜未眠。”1952年3月29日上午,“向全院广播,检查南唐二陵发掘团的浪费与官僚主义。”8月2日,在全院大会上作自我检查一整日,“回忆前事,痛苦万分”。抗美援朝运动中,她捐款300万元及22枚银元,用于造飞机大炮。1953年2月24日,“听说毛主席已到南京,以为可能到博物院来,无心做事。”3月6日,“惊闻斯大林于昨日下午九时五十分逝世,悲痛不已,写誓词稿及唁电稿,七时起开追悼会。”年终时写道:“今年得见到毛主席是生平最大的幸福。”1955年3月3日,“撰写批判胡适思想委员会历史组工作计划。”她把胡适题赠她的《胡适文存》上交给组织。5月16日,晚七时半,向南京博物院全体干部作关于“美蒋劫运文物事”的报告,并进行座谈;18日夜,起信稿与《人民日报》,“为美帝企图劫掠我国文物事”。6月20日,“夜,写声讨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文章。”9月17日,“同徐平羽谈解放前与李济在一起工作的旧事。”
1957年6月6日,民盟中央副主席章伯钧、史良召集民盟中的知名学者、教授曾昭抡、费孝通、钱伟长、黄药眠、陶大镛、吴景超等开座谈会,与会者在会上谈了大鸣大放开始后个人所接触到的情况以及对形势的一些看法。“反右”运动开始后,这六位教授很快就被划为大右派。时为高教部副部长的曾昭抡是我国引进西方近代化学的先驱,是我国近代高等教育的改革者。曾昭燏对这位“投身民主运动,纵论时局风云”的二哥素来崇敬。7月14日她赶到北京,“住在高教部宿舍,同曾昭抡俞大絪夫妇长谈。”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