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衣冠:风雨中研院
内容简介
★余英时、王汎森、王明珂、罗志田 热诚推荐 ★许倬云 感慨作序:读了岱峻先生的大作,既感亲切,又多感慨。这本书中的故事,在我而言,犹如家乘。 ★百余幅珍稀照片再现学人风采,第一手资料讲述家常琐事、私情恩怨,真正做到图文并茂 ★为山坳上的学术殿堂立碑 为凄风苦雨中的学人塑像 中央研究院是民国时期最高学术研究机构,可谓民国政府的美服桂冠。 本书以抗战开始后中央研究院撤至四川李庄时期的故事为重点,对胡适、李济、傅斯年、董作宾、夏鼐、梁思永、梁思成、林徽因、游寿、曾昭燏等学者作了深入细致的描摹,昔日生活宛然眼前,人物性情跃然纸上,如实展现了一辈学人在战乱年代扎根山坳的学术追求与家庭生活,反映了时代变迁中的个人遭际与家国命运。 作者治学勤谨,爬梳史籍、钩沉史事、探访史迹,还原史实。材料丰赡,视角独特,往往从平凡琐事切入历史肌理,把社会生活与学术思想巧妙地勾联起来,呈现历史事件的复杂性和丰富性。本书行文平易,故事生动,并配有大量罕见的历史照片,图文并茂,相得益彰。
序
读了岱峻先生的大作,既感亲切,又多感慨。
我是中研院在台湾录用的第三代:在南港的前辈,都是我的师长,对我教诲之恩,终生不忘。后来回到大陆,拜见留在大陆的前辈,他们也都厚待如子弟。这本书中的故事,在我而言,犹如家乘。
至于感慨,缅怀中研院创业之时初,人才鼎盛,风云际会,不过数年,就成绩沛然。如果没有后来几十年的变故,中国学术界的发展,可达何等境界?
本书最后一章,讨论胡适与李济二位对于学术发展观点的歧义,也值得我们深思。胡先生乐见中国在学术上有人(例如杨振宁、李政道)崭露头角。李先生则关心,如何在中国有一个发展学术的良好环境,他尤其盼望,中国人的学术工作,不受任何教条的约束和干涉。李先生的意见,应当是我们努力寻索的理想境界。
许倬云于匹兹堡
2012年5月4日
前言
衣冠之谓,亦代指文明。《左传》有言:“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民国历时甚短,仅三十八年,极盛期即战前的“黄金十年”。成立于1928年的国家最高学术研究机关中央研究院(简称“中研院”),无愧民国政府的美服桂冠。
有人这样评价中研院全盛时期的学术水准:“生物组接近世界最高水平,数理组与世界项尖水平不相上下,人文组几乎达到世界一流水平。”其人文研究,集中于历史语言研究所(简称“史语所”)和社会科学研究所。史语所在战前的十年间,组织了十五次河南安阳发掘和三次山东城子崖发掘,出土大量国宝,使公元前约一千四百年的殷代传闻变成了信史;编订整理了明清史料,校订了大量文籍,提高了史学标准;民族学和体质人类学的田野调查,取得了可观进展;在中国东部和西南地区进行了方言土语调查,采集了许多标本,开始了现代化的语音实验与分析……1932年3月,史语所获得法兰西学院授予的儒莲奖,标志着在考古、历史和语言学等领域得到国际学术界承认。与史语所性质相关,人员交合的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以下简称“中博院”),是展示科学与文明的国家“名片”。与史语所、中博院往来密切的中国营造学社,是中国建筑史料收集整理与中国现代建筑科学研究的摇篮。
1937年卢沟桥事件爆发,国民政府被迫迁都重庆。中研院也开始了“衣冠南渡”的文化西迁。史语所、社会所、中博院与中国营造学社等先后栖息长沙、昆明等地,最后落籍四川南溪县李庄。学术史也是学人的历史。胡适、傅斯年、陈寅恪、赵元任、李济、凌纯声、董作宾、梁思成、李方桂、梁思永、芮逸夫、曾昭燏等,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又是祸福与共的朋友。1949年以后,这批人分崩离析,或留在大陆,或去了台湾,或到了海外。曾经的道路共同走过,日后的命运全然不同。
2000年,我从一个小小的村庄——李庄,走进民国学术史。当年在《南方周末》发表长文《李庄记事》。2004年,民国学术史随笔《发现李庄》出版,李庄由此成为中国文化的新亮点及新的人文旅游地,我也因此被授予“李庄镇荣誉居民”的称号。此后,我的写作由先前的盲人骑瞎马,单兵独打,开始得到学术界的认同与众多学者的支持。北京大学、中央民族大学、同济大学、四川师范大学等高校,给我提供过演讲的平台。台北的“中研院”,为我提供了重要的史料,授权允准我在书里使用一批历史图片。中研院故旧何兹全、梁思永的遗孀李福曼、梁思成之子梁从诫等,生前曾接受我的访谈。逯钦立的遗孀罗筱蕖、陈寅恪的长女陈流求、李济之子李光谟、梁思永的女儿梁柏有、董作宾之子董敏、石璋如的公子石磊、李霖灿的公子李在中等,与我成了忘年交,各方面都对我帮助极大,谨此致谢。内子冯志,一如过去,参与了本书的采访、录入与整理,对笔者时时有温存且严厉的批评与建议。
近年来,除再版《发现李庄》,我又相继出版《消失的学术城》和《李济传》。如果说《发现李庄》《消失的学术城》是各有侧重的群雕,眼下这本书则是一座座独雕;如果说《李济传》是全传,是整本戏,这本书里的十二篇文章则像短篇小说写人记事的“横切面”,是十二出折子戏。笔者在叙述人与物相对完整的同时,着重选取不为人知的材料,梳理出蕴含其中的玄机。
列文森在《儒教中国及其现代命运》里有个著名的论断:中国现代的知识分子,在理智上选择了西方的价值观念,但在情感上却割舍不掉中国古老的文化传统。傅斯年在大炮一样威猛的外表下,对属下,对乡民,尤其是对家人是何种态度?他去世后,又给家人以什么样的影响?
“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玑,以万物为赍送。”生于富贵之家的庄子,在战国时沦为社会底层,造就了敏感的心灵和对命运的深切体悟。集美貌与才情于一体的林徽因,原为北平知识人沙龙“星期六俱乐部”的主角。冷冰冰的骄傲,光芒四射的滔滔不绝,在让男人倾倒的同时,也让女人不快。但战争改变了这一切,场景变换的“太太客厅”会不会也因此改变林徽因?
曾昭燏可谓李济的“红颜知己”,1949年前夕,两人何以反目成仇?在其后的岁月中,曾昭燏与政治走得很近,“革命”得很彻底,但后来何以竟选择“自灭”?夏鼐最终执掌大陆考古学的帅印,他对老师李济曾经重拳出击,这当中有些什么样的难言之隐?李济浮槎于海,到了台湾,依然直道而行,一生坚守田野、案头和讲台。他与胡适的共事与交往中,有哪些相济,又有哪些不适?在一些人际关系的背后,又有哪些思想与观念上的龃龉?中研院的孑遗傅乐焕、胡厚宣、逯钦立、游寿等,他们曾经的悲欢、歌哭,以及生命走向,凡此种种,笔者皆欲一探究竟。
“山岩岩,海深深,地博厚,天高明,人之尊,心之灵,广大出胸襟,悠久见生成。……”钱穆在1949年为新亚书院所写的校歌,且移作笔者为先贤立传的源动力。
本书对各位尊贤或研究先进,皆直呼其名,非为不敬,谨仿史例,祈读者鉴。
图片均在每篇文尾注明出处,但也有极个别照片采自网上,难以确定摄影者或原所有人。恳请知情者联系本人,将根据有关规定支付报酬,并在本书再版时注明。写作本书虽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仍不免错讹,祈读者教我。(电子邮箱chendaijun0109@126.com)
岱峻
庚寅年正月
中央研究院迁台前后
一
1948年9月,“国立中央研究院”(以下简称“中研院”)代院长朱家骅邀请新当选的首届院士到南京参加第一次院士会议。此时,辽沈战役已经打响,有的当选院士是在炮火纷飞中从东北、华北坐船到的南京。尽管一路上担惊受怕,但多数人的情绪未受大挫。
中研院是民国“最高学术研究机关”,1928年6月9日在上海成立,隶属国民政府,首任院长蔡元培。总办事处在南京;设在南京的还有天文研究所、气象研究所、 自然历史博物馆、社会科学研究所(以下简称“社会所”)、历史语言研究所(以下简称“史语所”);设在上海的有物理研究所、化学研究所、工程研究所、地质研究所;设在北平的有心理研究所。
1930年7月1日,中研院首届院务年会。
截至1948年9月,中研院共召开了三届评议会,遴选了第二任院长人选,设立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奖。1948年春,本着公平、公开的原则,经过评议员几轮投票,选出了中研院首届院士,完成了以院士为主体的国家科学院体制建设。4月1日,中研院正式公布首届八十一位院士名单,皆为国中望重之士。数理学组有微分几何的开拓者苏步青,微分几何的奠基人陈省身,国际公认的数论权威华罗庚,在临床生化、免疫化学、营养学以及氨基酸等方面有重要贡献的吴宪,有机化学的微分析奠基人庄长恭,对于地质学和古生物学贡献卓越的李四光、翁文灏、杨钟健、章鸿钊等,中国气象学与气候学的创始人竺可桢,中国最有名的桥梁专家茅以升,研究制碱堪称世界一流的化学工程师侯德榜等;生物学组有我国药理学研究的创始人、以研究麻黄素闻名的陈克恢、体质人类学家吴定良、生物学家童第周等;人文组有胡适、陈垣、冯友兰、金岳霖、汤用彤、郭沫若、萧公权、钱端生等,其中史语所入选的有史学家陈寅恪、傅斯年,语言学家李方桂、赵元任,考古学家李济、董作宾、梁思永等。梁思永的二哥、建筑学家梁思成亦同时入选。有人这样评价当时的中研院:“生物组接近世界最高水平,数理组与世界顶尖水平不相上下,人文组几乎达到世界一流水平。”
1948年9月23日上午10时,“国立中央研究院成立二十周年纪念会暨第一次院士会议”在南京鸡鸣寺中研院礼堂举行。八十一位院士有五十一位出席。身披黑色大氅的蒋介石在阴雨蒙蒙中赶来主持典礼,政府要员何应钦,应邀嘉宾南开校长张伯苓、金陵女大校长吴贻芳等相继莅临。会场布置简朴,未摆设鲜花,天气阴沉,亦未开灯。此次民国史上最重要的科学盛会,颇有些“美人迟暮”的况味。
朱家骅宣布开幕,“蒋总统”训词后即退席。朱家骅致开幕词。院士代表翁文灏、张元济和胡适相继发言。八十三岁的张元济为实现教育救国的梦想,大半生主持商务印书馆,被誉为清末民初“中国出版第一人”。他对硝烟弥漫的国共内战忧心忡忡,认为阻碍了建设与学术之发展。他说:“倘若再打下去,别的不用说,我恐怕这个中央研究院,免不了要关门。”这番话使在场者相顾失色。胡适温和的发言有调节气氛的作用,他说:“不是我们挂方牌子作院士,只坐享其成;或者下半世纪也靠自己成绩吃饭,而不继续工作。中央研究院不是学术界的养老院,所以一方面要鼓励后一辈。我们可以够得上作模范,继续工作,才不致使院士制度失败。第二,多收徒弟。今天我们院士中,年纪最轻的有两位算学家,也是四十岁的人了。我想我们这一点经验方法已经成熟,可以鼓励后一代。再即希望以后二十年,二百年,本院这种精神发扬光大起来。愿互相勉励。”胡适所说的年轻算学家一位是三十七岁的陈省身,一位是三十九岁的华罗庚。
当晚,举行盛大宴会。据史语所考古组石璋如回忆:
从总办事处到地质研究所前头的空旷处,桌子一路排开,放上酒跟点心,夜里灯火通明,称作游园会。刚开始的时候人很多,爱去哪桌吃,喝酒都可以,可是天候不巧,打了响雷下起阵雨,大家就集中到总办事处的讲演大厅去……1
那道惊雷仿佛是不祥的预兆,形势很快急转直下。
首届院士会议闭幕前,国民党军队在山东济南的防守战中溃败,防线退到淮海地区。朱家骅预感到下一步的战局将持续恶化,长江天堑难恃,宁、沪抑或不保,于是考虑再度将中研院搬迁到安全地区,初定的目标有广州、桂林、重庆和台北四地。他曾以中研院代院长兼教育部长的身份“视察台湾教育”,确定应变策略:以台湾大学为基地,安排由内地迁台的研究院所和专家教授等。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胜败已判,南京岌岌可危。朱家骅出面,在南京鸡鸣寺一号中研院总办事处连续召开“在京人员谈话会”。中研院总干事兼物理所所长萨本栋主持会议,在南京的七个研究所的负责人姜立夫、陈省身、张钰哲、俞建章、罗宗洛、赵九章、陶孟和、傅斯年等与会。最后商定了以下几项紧急措施:
一是立即停止南京九华山中研院的数学、化学和物理三个研究所的基建工程,将装修房屋的木料改钉木箱以备搬迁之需;二是各所尽快征询同人意见,眷属可自行疏散,或于十日内迁往上海,可能出国者尽量襄助其成;三是南京地区文物、图书、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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