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的士兵和几个平民百姓……一瞬间,他们都没了。”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丹斯听得出这种口吻;她经常会从那些在犯罪过程中失去挚爱的目击者口中听到。这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对话,甚至比面对那些最没道德的杀手还难接受。
“彼得的尸体被炸得粉碎。只能这么描述了。”她顿了一下,“他全身鲜血,烧得发黑,全碎了……炸死人的场面我见过很多了。但这次实在太糟糕了。”她抿了一口水,然后像小孩抱娃娃一样紧紧地握住瓶子。
丹斯没有说什么表示同情的话——那是没用的。她点点头,示意露西继续说下去。露西深呼吸了一下。她的手指紧紧交织在一起。在丹斯的工作中,她知道这种姿势——这是很普通的表现——表明说话人试图压抑住因内疚、痛苦或羞愧而产生的令人无法忍受的压力。
“问题是……我迟到了。我当时在办公室里,抬头看钟的时候是十二点五十五,但我还剩半杯汽水没喝完。我本想把它倒了,然后去找彼得——五分钟就可以到餐厅——但我又想喝完汽水。我只想坐在那儿,喝完它。等我到餐厅的时候已经晚了。如果我按时到的话,他就不会死了。我可以接上他,这样在炸弹爆炸时,我们应该已经驶出半英里了。”
“你受伤了吗?”
“有一点。”她拉起袖子,前臂上有一处硬硬的伤疤。“这没什么。”她看着这块伤疤,然后喝了口水。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假设我只是迟到一分钟,至少他就会坐进汽车里了。他可能还能活下来。六十秒……这就是生死攸关的六十秒,一切就完全不同了。这都是因为一杯汽水。我只想喝完那杯该死的汽水。”她干燥的双唇挤出一丝悲伤的微笑。“回国后,有人冒了出来,还要杀了我。这人是谁?这家伙自称为钟表匠,在我的浴室里放了一只该死的钟。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思考着,短短的一分钟到底是怎么能决定生死的。现在这个变态狂竟然扔给我一只钟。”
这女人毕竟是个士兵,尽管她朋友的死是个悲剧,她还见过更多的悲剧。丹斯问:“还有呢?还有什么事情吗?”
露西微微一笑:“还有一个问题。我的任务到下个月就结束了,但因为彼得的事,我觉得很内疚,所以我告诉长官,我要延长兵役。”
丹斯点点头。
“这就是举行庆典的原因。这不只是表彰你光荣负伤。我们每天都会受伤。这是为了延长兵役的原因。军队现在很难招到新兵。他们要用延长兵役的士兵给新兵当宣传人物。好像在说,我们很喜欢打仗,所以我们想重返前线。就是这样。”
“但你有点犹豫,对吗?”
她点点头。“我快疯了。我睡不着觉,没心情和我丈夫做爱,什么也做不了……我很孤独,很害怕。我想念我的家人。但我也知道,我们在伊拉克正在做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一些对很多人都有好处的事情。我决定不了,真的决定不了。”
“如果你告诉他们,你改变主意了,那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他们可能会非常生气。但不会被告上军事法庭的。这更多的是我个人的问题。我会让大家失望。我这样做意味着临阵逃脱,这是我一生中从没做过的事情。我成了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丹斯想了一会儿,抿了口水。“我没法告诉你该怎么做,但我可以这样说:我的工作是找出真相。我接触到的大多数人都是歹人——就是那些犯罪分子。他们知道真相,却用撒谎来企图掩盖事实。但我也碰到很多自己骗自己的人。通常,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是无论你欺骗警察、母亲、丈夫、朋友或你本人,症状都是一样的。你会感到压力、生气以及沮丧。谎言会让人变得丑陋,而真相却正好相反……当然,有时真相似乎是我们最不想得到的。但我也说不清,有多少次在嫌疑犯供认罪行之后,我看到他们脸上的这种表情,这种仿佛全然解脱的表情。太奇怪了。有时他们甚至还对我说声谢谢。”
“你是说我知道真相? ”
“嗯,是的。你知道。事实就摆在那儿,只是掩藏得很好。当你发现的时候,你可能会不太喜欢,但它就在那儿。”
“我怎么才能找到呢?审讯我自己吗? ”
丹斯笑了:“你知道,这是个很好的说法。当然,你要做的就是寻找我一直在找的东西:愤怒、沮丧、否认、借口和辩解。什么时候你会有这种感觉,为什么?这些感觉的背后隐藏了什么?不要让自己逃避,这样你就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露西身体向前倾,和丹斯拥抱了一下——这可是谈话对象很少做出的举动。
女兵微笑着说:“嗨,我有个办法。我们来写一本生活自助手册。书名叫《女孩自我反省指南》。一定会畅销的。”
“等我们有空的时候再说吧。”丹斯笑道。
十五分钟后,她们正在享用蓝莓蛋糕和咖啡——这是丹斯通过客房服务点来的。吃到一半的时候,丹斯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看来电号码,摇摇头,笑了起来。
***
莱姆的市区住宅门铃响了。过了一会儿,汤姆陪着凯瑟琳·丹斯来到实验室。她的头发有些蓬松,不像先前那样紧紧地扎成一个辫子,不过iPod耳机依然挂在脖子上。她脱下薄外套,递给汤姆,跟刚刚到达的萨克斯和梅尔·库柏打了招呼。
丹斯弯下腰,拍拍杰克逊,那只狗。
汤姆说:“嗯,喜欢的话,当礼物送给你。”
她笑起来:“这狗很可爱,但我得控制家里的牲畜数量了——无论是两条腿还是四条腿的。”
刚才正是莱姆打电话给她的,问她能不能再帮他们一次。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说。
她问:“出什么事了?”
“案子遇到麻烦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做些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加州汉森的那件案子——仔细查看他的陈述记录,这样可以让你了解他,并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点点头。
“我想请你为我们做同样的事。”
莱姆开始给她解释邓肯的朋友,安德鲁·卡伯特的谋杀案,这一切促使邓肯踏上一条整垮贝克尔和华莱士的道路。
“刑侦调查里看不出他的死和哪个警察有关。”
她点点头。
“但我们发现档案中有一些奇怪的内容。卡伯特有掌上电脑,却没有手机。这很奇怪。现在的生意人都有手机……还有,他有一沓便笺纸,上面写了两条内容。一个是‘夏敦埃酒’,这可能是为了提醒自己去买酒。但另一个却是‘男卫生间’,为什么要写这个呢?我想了一会儿,会不会是因为某人语言或听力有障碍才会把它写下来。在餐厅里点红酒,然后问洗手间在哪儿。他也没有手机,我想他会不会是聋子。”
“所以,”丹斯说,“他的朋友被杀,是因为受害人不理解抢劫犯的意思或者没有尽快地把钱包递给他,所以抢劫犯动怒了。”她点点头。“邓肯觉得是贝克尔杀了他的朋友,但其实只是个巧合。”
萨克斯说,“越来越蹊跷了。”
莱姆说:“我找到了住在德卢斯的卡伯特妻子,她说,卡伯特自出生以来就又聋又哑。”
萨克斯补充道:“但邓肯说,卡伯特在军队里救了他的命。如果他是聋子,就不可能参军的。”
莱姆说:“我想邓肯只是在报纸上看到了行凶抢劫的受害者,然后就声称这是他的朋友——为了给他陷害贝克尔的计划添加可信度。”犯罪学家耸耸肩。“这可能不是什么问题。毕竟,我们抓住了一个腐败的警察。但还有一些问题。你能看一下这个谈话录像,然后告诉我们你的看法吗?”
“当然了。”
莱姆朝库柏点点头,于是库柏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
很快,杰拉德·邓肯的广角视频就出现在显示器上。他舒服地坐在下城区的一间审问室里,隆恩·塞利托在一旁介绍了细节:调查对象的身份、日期以及案件名称。然后就是案件陈述。邓肯的陈述与他在最后一起连环杀手犯罪现场外的路边对莱姆所说的情况是完全一样的。
丹斯边看边慢慢地点头,听着他计划好的全部细节。
录像结束后,库柏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邓肯的脸上。
丹斯转向莱姆:“就这么多?”
“是的,”他注意到,丹斯的表情变得很冷淡。犯罪学家问:“你有什么想法?”
她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得说……我感觉,问题不在于他朋友被杀这件事。我认为他在录像中说的一切都是一场惊天大骗局。”
***
莱姆的市区住宅里一片寂静。
真的是鸦雀无声。
最后,莱姆从杰拉德·邓肯的定格图像上移开目光。他说:“继续说吧。”
“当他透露出他计划让贝克尔被捕的细节时,我得到了他的基准反应模式。我们知道,他说的某些方面是真实的。所以当压力级别发生变化时,我猜想他就是在骗人了。当他谈到他假想的朋友时,我发现了明显的压力级别偏离。而且,我认为他的名字也不叫邓肯,甚至也不是来自中西部的人。哦,他对丹尼斯·贝克尔一点都不以为然。他对这个人的被捕并没有产生任何情感上的关注。这里一定有些别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屏幕,点点头:“你能再退回到录像的中间部分吗?那段他摸自己脸颊的部分。”
库柏开始倒带。
“就是这儿,再放一遍。”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谁。我做不到。我可能触犯了一些法律……”
丹斯摇摇头,皱起眉头。
“怎么了?”萨克斯问。
“他的眼睛……”丹斯轻声说,“嗯,有问题。”
“为什么?”
“我觉得,他很危险,非常危险。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研究泰德·巴迪,一个连环杀手的审讯录像。他是个彻底的反社会分子,就是说他总能成功行骗,而且不留下一丁点痕迹。但我能看出来,当巴迪声称他从来没有杀过人的时候,他眼神中有一丝微弱的反应。这种反应不是典型的欺骗反应,而是一种失望和背叛的深情。他拒绝说出他内心的想法。”她冲着屏幕点点头,“邓肯的反应就和他一模一样。”
“你确定吗?”萨克斯问。
“不是完全肯定,不是的。但我认为你们应该再问他一些问题。”
“不管他到底要干什么,我们最好在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把他转交到三级拘留所。”
因为杰拉德·邓肯只是因为一些微小和非暴力犯罪而遭逮捕,他只被扣留在森特尔大街上安全警卫级别较低的拘留所里。他不太可能从那里逃跑,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莱姆要求打电话给曼哈顿下城区的拘留所主管。
他亮明身份,并指示他们把邓肯转移到安全级别更高的监狱里去。
狱警什么也没说。莱姆想,这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听从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命令吧。
无聊的官场政治……
他脸上抽动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萨克斯,意思是,应该由她来下达转移命令。就在这时,让主管沉默的原因终于清楚了。“嗯,莱姆警探,”那个男人不安地说,“他只在这呆了几分钟。我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登记他。”
“什么?”
“检察官,他也许和邓肯达成了什么协议,昨晚就把他给放了。我以为你知道的。”
第三十五章
隆恩·塞利托回到莱姆的实验室,愤怒地踱来踱去。
邓肯的律师可能会见了地区检查官助理,为了撤销起诉,他答应写下宣誓证词,交付十万美元来支付干扰警方工作和消防部门设备的赔偿款,并提供一份指控贝克尔的书面证词。但如果他拒绝在法庭上以证人身份指控贝克尔,那么法庭将恢复对他的指控。拘留所连他的手印或登记资料都没有。
塞利托身材高大,头发凌乱,眼睛盯着免提电话,怒气冲冲,双手叉在臀部,仿佛这电话本身就是那个放走杀手的无能蠢货。
检察官开始为自己辩护,他的声音很清晰:“这是让他合作的唯一方式,”这男人说,“他的律师来自里德普林斯律师事务所。他交出了护照……这些都是合法的。他同意在审判贝克尔之前都不离开管辖区域。我让他住在城里的一家酒店里,派了一个警察看守他。他哪儿也不会去的。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这样都做过一百次了。”
“那西切斯特县那边怎么办呢?”莱姆对着免提电话喊道,“那具被盗的尸体怎么处理?”
“他们同意不起诉了。我说,我们会帮他们处理需要我们合作的另几桩案件。”
检察官会把此事当作他职业生涯中的金戒指;击垮一个大型的腐败警察团伙,这会让他迅速成为办案明星。
莱姆摇摇头,脸色煞白。无能和自私的野心让他非常愤慨。在政客们干涉之前,这案子本身就已经够棘手的了。该死的,为什么在释放邓肯之前就没有人先打个电话给他呢?甚至在凯瑟琳·丹斯提出自己对谈话录像的看法之前,他就发现有太多未解的问题,说明不能释放邓肯。
塞利托大吼道:“他人在哪儿?”
“不管怎么样,你们有什么证据——”
“见鬼,他在哪儿?”塞利托大发雷霆。
检察官犹豫了一下,告诉了他们中区一家酒店的名称,以及看守他的警官的手机号码。
“我来找。”库柏开始拨号。
塞利托继续问:“他的律师是谁?”
地区检查官助理把名字告诉他们,然后紧张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小题大做——”
塞利托挂了电话,看看丹斯:“我要采取别的行动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我在加州办案也有过类似的麻烦。但我相信我的观点不会错。只要能找到他,你做什么都可以。我是说,任何事情都行。无论你让我劝说谁,我都一定照办。部长、市长、州长,都行。”
莱姆对萨克斯说:“看看那个律师知道些什么情况。”她接过名字,打开电话。莱姆当然知道里德普林斯律师事务所。那是百老汇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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