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高大的始祖级时钟,外形相似、但尺寸较小的台式钟,带有钟表的装饰性雕塑,时髦的现代钟,还有一百多种其他的钟,再加上五六十款古董表。
他们走到商店的后半部分,看到一个矮壮的男人,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大约六十岁左右。这人正站在柜台后面,谨慎地看着他们。他坐在一套被拆散的时钟机芯前面,正在进行整修。
“下午好。”塞利托说。
那人点了点头。“你好。”
“我是警察局的塞利托警探,这位是丹斯探员。”塞利托出示了他的警察证件。“你就是维克多·霍勒斯坦吗?”
“是的,”他取下一副配有高倍放大镜的眼镜,看了一下塞利托的警徽。他笑了笑,但是笑容只出现在嘴角,眼神里却没有笑意。然后他和两位警察握了手。
“你是店主吗?”丹斯问。
“店主,没错。兼任主厨和酒瓶清洗工。我开这家店已经十年了。没挪过地方。将近十一年了。”
这是多余的信息。通常表明说话人有诈。但也可能因为突然看见两个警察,他感到有些紧张。表意学中有一条最重要的规则,那就是单一的姿态或行为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无法根据孤立的表现来准确地判断别人的反应,相反,只有通过观察“症候群”——例如双臂交叉这样的身体语言必须要结合调查对象的眼神交流、手部运动、语气以及说话的内容和遣词造句的方式,才能具备参考价值。
为了使某种行为有意义,必须使它在重复出现相同刺激的情况下保持一致。
凯瑟琳·丹斯曾在讲座中说过,表意学分析不是垒球中的“本垒打”;它应该是一场高水平发挥的完整比赛。
“我能帮什么忙吗?两位警官,嗯?是不是附近又发生了抢劫案?”
塞利托看看丹斯,她没有作答,只是笑了笑,然后四处张望一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钟。”
“做了很久的钟表生意了。”
“这些都是用来出售的吗?”
“给我出个价吧,别让我亏本。”店主笑了一声,然后说,“说真的,有些钟我是不卖的。不过大多数当然还是要出售的。嗨,这好歹是家商店,是不是?”
“那座钟真漂亮。”
店主看着她所指的那座钟。那是一款镀金的19世纪末新艺术风格的时钟,钟面设计很简单。
“塞思·托马斯的款型,1905年造。风格很时尚,走得也很准。”
“一定很贵吧?”
“三百美元。表面只是镀金,而且是大批量生产的……呃,你想看贵的吗?”他指着一款陶瓷钟,上面有粉红、蓝色和紫色的装饰,还有鲜花彩绘。丹斯觉得这款钟过于艳俗。“它要贵上五倍。”
“啊。”
“我看出了你的反应。不过,在钟表收藏界,你觉得艳俗的货,在别人眼里,它可就变成了艺术品。”他微笑着说。霍勒斯坦的谨慎和担忧仍没消失,但是他渐渐削弱了防卫心理。
丹斯皱起了眉头:“到了中午,你怎么办?戴上耳塞吗?”
对方笑了一声。“至于其中大部分的钟,你都能把报时装置关上。那种模仿布谷鸟叫的报时声音真让我发疯。请恕我直言。”
她又问了一些关于店里生意的问题,收集了店主所表现出的大量姿态、眼神、语气和用词——形成了关于这个人的行为的基准模型。
最后,她仍保持着一种对话式的语气问道:“先生,我们想了解的是,最近有没有人买过两只这样的钟?”她给他看了一张关于阿诺德产品工厂出产的时钟的照片——就是遗留在犯罪现场的那款钟。店主盯着照片仔细地看着,这时丹斯也在注视着他。他的脸色很平静。丹斯觉得对方看照片的时间太长了,说明他在脑海中进行思想斗争。
“我记不得了。我卖的钟表太多了,请相信我。”
推说自己记忆力不好——这说明对方是一个有欺骗性的人,而且正处于抵赖的压力状态,就像上次那个阿里·科布所表现的那样。他的眼睛再次仔细地扫视这张照片,似乎想帮忙,但是他的肩膀却向丹斯这边稍稍倾斜,低着头,语调抬高了一些:“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丹斯觉察出对方在欺骗自己;这不仅体现在他的表意学特征上,而且体现在他的认同反应状态(在他的情形中,这表现为一张不露情感的面容,而这与他的基准表情不一致);他很有可能知道这款钟。不过,造成他撒谎的原因,是因为他不想牵涉到案件之中,抑或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将时钟卖给了罪犯,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谋杀团伙的成员呢?
丹斯在想,我应该将双手交织在面前,还是把挎包摆在柜台上呢?
在判断对方的人格类型时,丹斯曾将早前询问过的那个不愿合作的证人——阿里·科布——归为外向性格;霍勒斯坦正好相反,属于内向性格,他的决定都是建立在直觉和情感基础上的。她之所以对这个钟表商有这样的总结,是因为他对自己的钟表情有独钟,而事实上他也只是个拥有中等财富的商人(他宁愿出售自己钟爱的藏品,也不愿进行更大规模的市场营销来赚取更大的利润)。
要想让性格内向的人讲出实情,丹斯必须和他产生情感的纽带关系,让他感到舒适。如果向逼迫科布那样对付钟表商,则只会令他立即噤若寒蝉,闭口不谈。
丹斯摇了摇头。“你是我们最后的一线希望了。”她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塞利托。托上帝的福,这次他配合得很好,摆出一副失望警察的神态,苦笑着不住地摇头。
“什么希望?”霍勒斯坦问。
“那个买这些钟的人犯下了非常严重的罪行。而这钟是我们唯一真正的线索。”
霍勒斯坦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神情,这似乎是真的,但是丹斯曾遇见过许多出色的“演员”。她将照片放回挎包。“那些钟是在被他杀死的受害者身边找到的。”
霍勒斯坦的目光凝固了片刻。我们找到的这个店主在压力下已经变得不堪重负了。
“谋杀案?”
“是的。昨天夜里有两个人被杀死了。留在现场的时钟可能是为了传达某种信息。我们还没有搞清楚。”丹斯皱起了眉头,“整个案件都非常扑朔迷离。如果我想谋杀什么人,又要在现场留下某种象征物,那么我不会将这东西藏在离受害人三十英尺远的地方。我会把它放得更近一些,放在显眼的空地上。所以我们还没弄明白凶手的用意。”
丹斯仔细地观察对方的反应。针对她刚才故意说错的情况,霍勒斯坦的反应与任何不知情的人的反应是一模一样的,即对这起悲剧仅仅做出摇头的反应,而没有其他表现。如果他是凶手,那么他很可能做出一种认同反应——通常集中表现在眼部和鼻子上——显示出她的描述不同于他对事实的掌握。他也许会想到:我的确将东西摆在尸体旁边了;怎么会有人将它移走呢?和这种想法同时出现的,有可能是非常具体的姿势和身体语言。
一个骗术高明的说谎者可以将这种认同反应降低到最低限度,以至于大多数人都无法感知出来,不过丹斯的觉察能力像雷达那么灵敏,所以她觉得钟表商通过了她的测验。她确信对方没有在犯罪现场出现过。
于是她将挎包放在了柜台上。
隆恩·塞利托将手从臀部移开,之前他一直把手放在那儿,随时准备拔枪。
不过丹斯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们认定钟表商不是凶手,但是他一定知道一些内幕。丹斯决心挖出这些情报。
“霍勒斯坦先生,那些受害人死得非常惨。”
“等一等,他们的死讯已经见报了,没错。有一个人是被砸死的吗?还有一个人被扔进了河里。报纸上已经报道了。”
“是的。”
“还有……那只钟也在那里吗?”
他差点就说成“我的那只钟”了。但他还是改了口。
丹斯告诉自己要像钓鱼那样小心。
她点了点头。“我们认为他还要继续害人。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如果我们不得不去查找其他那些可能向他出售过时钟的经销商,那得等上好几个星期。”
霍勒斯坦的脸上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人脸上的不安神情是很容易觉察的,但是引起不安的原因有很多不同的情感——同情、痛苦、失望、悲伤、尴尬——如果调查对象不愿主动交待实情,那么只有通过表意学分析才能揭示出这种不安的情感根源。
凯瑟琳·丹斯这会儿仔细地分析着对方的眼神,同时发现他用手指轻抚着面前的时钟,嘴唇舔着嘴角。突然,她明白了:霍勒斯坦呈现出的是一种在逃避和抗争之间作出抉择的反应。
他感到恐惧——因为他自身难保。
明白了。
“霍勒斯坦先生,如果你能想起什么可以帮助我们的事情,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她瞥了一眼塞利托,后者也点了点头。“哦,你放心好了。必要时,我们会在你的店外安排一名警员。”
神情沮丧的钟表商把玩着手中的一把微型钟表螺丝刀。
丹斯又把照片从挎包里拿了出来。“你能再看一下吗?看看你是否能记起什么。”
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他的身体向下陷了一些,胸口向后缩着,头却向前探出。霍勒斯坦旋即转入了认罪状态。“对不起。刚才我撒谎了。”
这是很难听到的话。丹斯曾给他机会为自己辩解,例如声称自己刚才看照片时看得太快了,或者说自己刚才头脑有些迷糊。但是钟表商却没有这样辩解。不用再绕弯子了——已经到了供认阶段,就这么单纯而简单。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时钟的事情。不过,问题在于,他威胁我说,如果我告诉任何人,他就会回来,就会伤害我,他会毁掉我所有的钟表,我的所有藏品!但是我不知道任何关于谋杀的事情。我发誓。我觉得他只是个怪人。”他的下颚在颤抖,一只手也伸进了刚才在修复的时钟外壳内。丹斯将这个姿势解释为他正在拼命地寻求抚慰。
她同时也发觉了其他的情感。表意学专家必须要判断出,针对所提的问题,或者他们所听到的事实,调查对象的反应是否合适。霍勒斯坦因为谋杀案而感到不安,而且因为自身的安全和财产问题而感到恐惧,但是和他们所谈论的话题相比,他的反应显得有些夸张。
正当她想进行深入探究的时候,钟表商解释了他为何如此担忧的原因。
“他每次杀人都会把这些时钟放在现场吗?”
塞利托点了点头。
“嗯,我得告诉你们。”他的声音显得很紧张,然后低声继续说道:“他不止买了两只时钟。他一共买了十只。”
第十一章
“多少只?”莱姆说。他一边重复着塞利托对他说的话,一边摇着头:“他打算杀死十名受害者?”
“看起来确实如此。”
在实验室里,莱姆身边一左一右分别坐着凯瑟琳·丹斯和塞利托,他们给莱姆看了一张根据钟表商的描述而制作出来的钟表匠合成照片。他们使用的是电子面部识别技术,这是在以前那种“身份识别工具包”技术的基础上进行计算机处理的新版本,能够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来重构嫌疑犯的面部特征。影像显示为一名四十八九岁到五十一二岁之间的白人男子,圆脸,双下巴,鼻子很大,非常淡的蓝眼睛。钟表商还说这个凶手身高约为六英尺多一点。他身材瘦削,留着中等长度的黑发。没有戴任何首饰。霍勒斯坦记得他当时穿的是黑色衣服,但记不清究竟是哪种衣服了。
丹斯接着重复了一遍霍勒斯坦所讲的情况。曾有个男人在一个月前给他店里打来电话,询问一款特殊的时钟——并非某个特定的品牌,而是那种紧凑型的、钟面有月亮脸图案的钟,而且要嘀嗒声音很响的那种。“最重要的是,”她说,“要有月亮图案,声音要响。”
也许这样可以让受害者在垂死时听到时钟的嘀嗒声。
钟表商于是进了十只这样的时钟。到货时,那个男人来到店里,用现金付了款。他没有谈及自己的姓名和来历,也没有说明为什么需要这些钟,但他的钟表知识却很丰富。他们谈论了一番钟表藏品,什么人最近在拍卖会上买进了某种名贵的钟表,以及城里现在有什么钟表展览。
钟表匠不愿让霍勒斯坦帮他将时钟搬上他的车子。他里外搬了好几趟,亲自动手。“然后他回到店里,盯着霍勒斯坦看。他非常冷静地说,如果让别人知道他在这里买过钟,他就会回到这里,砍断霍勒斯坦的手指,砸碎他所拥有的每一件钟表。”
至于证据,他们在钟表店里几乎一无所获。霍勒斯坦不怎么做用现金支付的生意,所以钟表匠支付的九百美元和一些零钱大部分仍存在商店的钱箱里。但是钟表商告诉塞利托:“如果你想找指纹的话,这可帮不上什么忙。他当时戴着手套。”
库柏还是对这些钱进行了扫描,以便发现指纹,但只找到钟表商的指纹,塞利托之前已经采集了他的指纹作为对照组数据。那些现金上的钞票序列号也没有表明任何案底。库柏还用证据刷对钞票进行了清理,只发现一些毫无特征的灰尘。
他们推算出钟表匠与经销商联络的确切时间,检查了经销商电话上的来电身份记录,而且发现了一些可疑电话。但是这些电话都是用投币电话打过来的,地点在曼哈顿下城区。
打击卖淫部门打来电话,报告说他们在华尔街附近寻找妓女蒂芬妮,结果无功而返——无论这女人的名字是以“e”还是以“y”结尾。对方的警探说他们会继续查下去,但是因为那附近发生过谋杀案,所以大多数妓女都从街面上消失了。
就在这时,莱姆的目光锁定在证据表的一项记录上。
带有鱼类蛋白的土壤……
从车子里一直拖到巷子里……
然后他又看了看犯罪现场的照片。“汤姆!”
“怎么啦?”生活助理在大厅里大声问。
“我要你过来。”
年轻的生活助理立即走了过来。“出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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