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工作生涯中,都能感受到一定的愤怒和震惊。萨克斯自己就每天竭力保持某种程度的恐惧感受能力。
普拉斯基告诉她,塞利托和其他警官正在询问巷子周边大楼里的警卫和写字楼经理,看是否有人见到或听到袭击的过程,或者是否认识西奥多·亚当斯。他又加了一句:“排爆队还在检查现场发现的时钟,稍后会把它们送给莱姆……我会收集停在附近的所有车辆牌照。塞利托警探让我这样做的。”
萨克斯背对着普拉斯基,边听边点头。不过她对这些信息并不十分在意;目前它们并没有什么价值。她要勘查一下现场,同时试图清理干扰自己思绪的杂念。虽然从定义上来说,犯罪现场调查所涉及的都是没有生命的对象,但这种工作又会产生一种令人惊奇的亲近感;为了提高效率,刑侦警察必须在心理和情感上变成和罪犯同一类的人。恐怖的凶杀情景会在他们的想象中完整地展现出来:凶手当时在想什么,当他举起枪支、大棒或利刃的时候,他会站在什么位置,他如何调整自己的姿势,他是留在现场观看受害者垂死的痛苦,还是立刻逃离,现场有什么东西会吸引他的注意,诱惑他的是什么,令他反感的又是什么,他会采用哪条逃跑路线?这可不像制作嫌疑犯肖像那么简单——不是那种偶尔有用的、依靠多媒体特技制作出来的心理肖像描绘;这是一种艺术,用以挖掘犯罪现场的混乱场面,寻找寥寥无几的、有助于擒获嫌疑犯的黄金线索。
萨克斯正试图变成另一个人——就是那个设计恐怖手段来置别人于死地的凶手。
她双眼扫视着现场,上下搜索,左右兼顾:鹅卵石路面、墙壁、尸体、铁杠……
我就是他……我就是他……我想到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杀死这两个受害者?为什么用这些手段?为什么选择现在下手?为什么在码头作案,为什么又在这里?
但是其中的死因竟然如此的不同寻常,而且凶手的想法又如此迥异于她的推测,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回答这些问题,至少现在回答不了。她戴上通话耳机:“莱姆,你在家吗?”
“我还能在哪儿呢?”他反问道,似乎觉得萨克斯的问题很有意思。“我一直在等着。你在哪儿?在第二处现场吗?”
“是的。”
“你看到了什么,萨克斯?”
我就是凶手……
“一条小巷子,莱姆,”她对着耳麦答道,“一条送货车走的死胡同。前面就没路了。受害者的位置靠近街口。”
“有多近?”
“十五英尺,整个巷子有一百英尺长。”
“他怎么会躺在那里的?”
“没有踩踏的痕迹,但他肯定是被人拖到遇害地点的;他的夹克和裤子下面都有盐粒和泥浆。”
“尸体附近有没有门?”
“有的。他几乎就正对着一扇门。”
“他生前在那座大楼里工作吗?”
“不是的。我找到了他的名片。他是个自由职业者。办公地址就是他公寓的住址。”
“也许他曾去那座楼里找客户,也有可能是附近的其他大楼。”
“隆恩正在调查。”
“很好。最靠近的门检查过了吗?罪犯有没有可能躲在那里等候受害者的出现?”
“有可能。”她答道。
“叫保安把门打开,我想让你检查一下门后面的情况。”
隆恩·塞利托在现场外围大声喊了起来:“没有目击者。大家都他妈的瞎了。哦,也都他妈的聋了……这巷子两边的大楼里有四五十间办公室。如果有人认识他,那也得花很多时间才能找到知情者。”
萨克斯和莱姆商量了一会,然后传达了这位犯罪学家的指示,让人打开了尸体附近的门。
“门开了。”塞利托准备开始检查,边说边往手心呵了口热气。
萨克斯对现场进行了摄像和拍照。她在尸体上和尸体附近寻找性行为的证据,但是一无所获。接着,她开始进行网格检查——即用所谓的网格模式对现场进行分片搜索,实际上就是在现场每一平方英尺的面积上来回走一遍,寻找相关物证。和许多犯罪现场调查专家不同的是,莱姆坚持要求只能由一名调查员来进行网格检查——当然是为了避免造成大面积的现场破坏——所以萨克斯独自用网格模式搜寻着。
不过,无论凶手是什么人,他一定非常谨慎,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除了故意留下的字条和时钟,还有铁杠、胶带和绳子等作案工具。
她向莱姆作了汇报。
“这些家伙天生就是要跟我们过不去,是不是,萨克斯?”
他原本轻松的语气变得愤怒了,尽管他还没有亲自站在这具尸体旁边,没有亲眼看见死者的惨状。萨克斯没心思听他的评论,继续现场的调查工作。她对尸体进行了初步的处理,以便移交给法医。她还收集了受害者的财物、指纹和脚印静电图谱,用粘性滚筒吸附了作案痕迹——这种工具类似于用来在衣服上去除宠物毛的刷子。
因为作案用的铁杠很沉,所以罪犯很有可能是开车来这里的,但是周围却没有车胎的痕迹。巷子中间撒满了防止路面结冰的矿盐,从而也防止了物体与鹅卵石路面的直接接触。
接着,她斜视了一下侧面,然后说:“莱姆,这里有些不对劲。就在尸体附近的地面上,大约在三英尺半径的范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你觉得那是什么?”
萨克斯弯下身来,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地上类似沙子的东西。她向莱姆作了报告。
“是不是用来防结冰的?”
“不是的。只有尸体身边有沙子。巷子里其他地方都没有。现在公路上都是用盐来进行雪天和结冰的路面处理。”她又往回走了几步。“不过只有少许不易觉察的残留物。就像是……对了,莱姆,凶手一定清扫过现场。用的是笤帚。”
“清扫过了吗?”
“我能发现笤帚枝的痕迹。好像他曾在现场散落了些许沙子,然后又清扫了一遍……不过,或许他并没有这样做。码头上的第一处现场并没有发现沙子和清扫的痕迹。”
“受害者身上和铁杠上有没有沙子?”
“我不知道……等一下,有的。”
“那么他是在杀人之后撒的沙子,”莱姆说,“这可能是用来遮蔽痕迹的。”
精心准备的罪犯有时会使用一种粉末状或颗粒状的材料——沙子、猫粪土,甚至是随手抓的一把面粉——在行凶后撒在地面上。然后,凶手再把这些东西清扫起来或用吸尘器吸走,这样就可以消除大部分的颗粒状痕迹。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莱姆问。
萨克斯盯着尸体看了一会,然后又注视着巷子里的鹅卵石路面。
我就是他……
那我为什么要扫地呢?
罪犯经常会扫去指纹,拿走明显的证据,但很少会大费周折去使用遮蔽痕迹的东西。她闭上眼睛,苦思冥想,想象着自己就站在这个垂死的年轻人身边,看他挣扎着拽住铁杠,不让它压断自己的喉咙。
“也许他将什么东西泼洒在地上了。”
但莱姆说:“这不太可能。他不会那么疏忽。”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她继续思考着:我非常谨慎,这不容置疑。不过我为什么要扫地呢?
我就是他……
“为什么呢?”莱姆轻声问。
“他——”
“不是他,”犯罪学家纠正了她的思路,“你就是他,萨克斯。你得记住这一点。”
“我是一位完美主义者。我要抹掉尽可能多的证据。”
“没错。不过,虽然扫地能给你带来好处,”莱姆说,“你也要付出代价,那就是在现场停留更长的时间。我想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萨克斯更加费力地想着,感觉自己举起了铁杠,将绳子放在受害者的手中,注视着他痛苦挣扎的表情,他那向外凸出的眼球。我把时钟放在他的头边。嘀嗒、嘀嗒……我看着他渐渐死去。
我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我将现场清扫干净……
“想一想,萨克斯。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就是他……
有了:“莱姆,罪犯会这样想:我一定会回到现场。”
“什么?”
“我会重返现场。我的意思是,他会回来的。这就是他清扫现场的原因。因为他绝对不希望留下任何可能暴露他身份的线索:没有纤维、毛发、脚印,也没有鞋底粘附的尘土。他并不害怕我们能找到这些东西,从而发现他的藏身之处——他太聪明了,绝不会留下这类痕迹。不,他所担心的是,我们会发现某些东西,让我们在他重返现场时将他认出来。”
“好吧,也许是这样的。也许他是个窥视狂,喜欢看别人死的样子,也喜欢偷看警察的工作。或者,也许他想看见是谁在追踪他……这样他就能开始他自己的捕猎行动了。”
萨克斯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她向四周看了看。像往常一样,街对面聚集了一小群看客。凶手是否就混在他们当中,此刻正注视着她呢?
莱姆又加了一句:“或许他已经回来过了……他一大清早就来过了,为了查看受害者是否真的死了。这就意味着——”
“他可能在别处留下了一些证据,就是说,在案发现场之外。人行道上,大街上。”
“没错。”
萨克斯俯身从警戒线下钻了过去,离开了圈定的犯罪现场,然后开始检查大街上的情况。接着,她又来到大楼前的人行道上。她在这里的雪地上发现了几个脚印。她没法判断哪些是钟表匠留下的,但其中有些脚印是由宽大的方格底靴子留下的,这说明有人——很可能是个男人——曾在巷子口站了几分钟,同时还左右移动着脚步。她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觉得一般人没有理由在此处停留——这附近既没有投币电话,也没有信箱,连扇窗子都没有。
“我在巷子口发现了一些可疑的靴子印,就在雪松街的路沿旁,”她对莱姆说,“脚印很大。”她继续搜索附近的区域,探了探一下旁边的雪堆。“呃,这里有情况。”
“什么东西?”
“一只金色的金属钞票夹。”她戴着乳胶手套,可是当她碰到这夹子时,还是觉得手指冷得像针扎似的。她数了一下里面的现金。“一共三百四十美元,簇新的二十元面值。夹子就紧挨着靴子印。”
“受害者身上有钱吗?”
“有六十美元,也都是新钱。”
“可能是罪犯拿走了票夹,却又在逃跑时把它弄丢了。”
她把票夹放在证据袋里,然后检查现场的所有其他部位,结果一无所获。
办公大楼的后门被打开了。塞利托和一个穿制服的办公楼保安站在门口。萨克斯开始检查那扇门,于是那两个人往后退了退——她在门上发现了无数的指纹,然后一一拍照,并把情况向莱姆作了汇报(他对此只是一笑了之)——之后,萨克斯又检查了对面昏暗的大厅。她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证据。
突然,一个女人惊恐的哭喊声刺破了寒冷的夜空:“噢,上帝啊,不!”
一位身材墩实的褐发白人女子,大约三十八九岁,冲到了黄色警戒线前面。一名巡警上前拦住了她。她用双手捂着脸,不停地啜泣着。塞利托走上前去。萨克斯也跟了过去。“女士,你认识这个人吗?”这个大块头的侦探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啊,上帝啊……”
“你认识他吗?”侦探又问了一遍。
那位女士哭得伤心欲绝,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地上的惨状。“他是我的弟弟……不,难道他——哦,上帝,不,他决不会……”她一下子跪倒在结冰的地面上。
萨克斯想起来了,这应该就是昨晚报警声称自己弟弟失踪的女士。
面对嫌疑犯,隆恩·塞利托的性格就像一只比特犬那么凶狠。可是在受害者和他们的亲属面前,他又表现出惊人的温情。此刻他的口气很温和,同时因为布鲁克林人特有的拖腔而显得嗓音很浑厚。他说:“我非常遗憾。他已经死了,真的死了。”他扶着那位女士站了起来,然后让她倚着小巷的墙站着。
“凶手是谁?为什么?”她看着自己弟弟惨死的现场,尖声问,“什么人会下此毒手?到底是谁?”
“我们还不清楚,女士,”萨克斯说,“我很难过。但我们会找到凶手的。我向你保证。”
那女士大口喘息着,同时转过脸来:“别让我女儿看见这一切,拜托了。”
萨克斯看到她身后还停了一辆车,两只前轮压在路沿上。当时车还没停稳,她就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汽车前排还坐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女孩皱着眉头,盯着萨克斯看,头高高地昂着。塞利托走过去,站在尸体前面,不让女孩看见她舅舅的惨状。
死者的姐姐叫芭芭拉·埃克哈特,刚才她下车时连外套都忘了拿,所以这会儿她冷得蜷缩了起来。萨克斯领着她穿过刚刚打开的那扇门,走进她才检查过的办公楼服务大厅。这位女士已经变得歇斯底里了,所以她提出要用一下洗手间。等她从里面出来时,哭得已经不那么厉害了,但她依然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她用毛巾擦了一下脸,开始解释自己的情况:她住在纽约的上东区,而她弟弟泰迪(注:泰迪是西奥多的昵称。)则住在案发现场附近。他们昨晚本来约好在市中心见面一起吃晚饭,但他一直没来。于是她打电话报了警,不过当时的车祸和犯罪记录中没有和他特征相符的人。她不停地给他打电话,一直打到午夜以后才放弃。今天早晨,她从警察那里得知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于是她和女儿就开车赶了过来。
芭芭拉也不知道凶手的动机。她弟弟是个单身汉,自己创业,是一位从事广告文案设计的自由职业者。他人缘很好,没什么仇敌。他也没有身陷三角恋情——没有惹恼别人的丈夫——而且从不吸毒,也没用过任何违禁药品。他是两年前才搬到纽约来住的。
死者没有任何明显的犯罪组织关联,让萨克斯感到很困惑;这就使得心理因素成为了最大的嫌疑对象,对公众来说,这种动机比团伙犯罪更危险。
萨克斯向芭芭拉解释了尸体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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