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生活中解教出来。他们所提供的虚假希望同任何的毒液一样恶毒。任何人所能期待的复活可能只会像维西的那样,自己尸体被绳子拖着从坟墓中拉了出来。
那个抑郁的声音也道出了部分事实。你会迷失于痛苦和愤怒之中,以致无法找到归途。这样的旅程既没有地图,也没有行动指南。英曼的某个部分了解这一点。但同时他也知道,雪地中还有足迹,只要他清醒一天,只要他还能挪动脚步,他就要追随它们去往它们所引导的任何地方。
篝火逐渐熄灭了,他把加热了的石头滚到地面上,然后便挨着它们伸直身子睡去了。当寒冷在黎明到来之前将他唤醒时,他正搂着其中那块较大的石头,就像它是他的心上人一般。
第一道晨光出现时他便出发了。在肉眼看来,地上根本就没有路,引导他向前的只是一种强烈的空虚感。要不是追踪原来雪地上的脚印,英曼根本就找不到路。他已经对自己的方向感失去了信心,因为在过去几个月中他在各种地方都迷过路,即使被围在两道平行的篱笆中,他仍能够走错路。云层下降,一阵小风从坡上吹来,吹起的雪很干燥细小,根本算不上是“雪花”。它们一会儿来势汹汹,把脸刺得生疼,一会儿又偃旗息鼓,无影无踪。英曼看着那些凹陷的足迹,它们上面落下的新雪就像棕色的粗砂。
他来到一个黑色的池塘,圆圆地就像一个坛子盖。池塘的边缘镶上一层冰边,一只孤独的公鸭浮在水的中央,周围的动静漠不关心,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英曼,只是呆呆地看着。英曼估计,公鸭周遭的世界正在向它收拢,直到冰将它的鸭蹼牢牢抓住。即使它再用力扑腾,也还是会力竭而亡。英曼原本想要射死它,至少能够在小的细节上改变它的命运,但如果这样做的话。他还得涉水去捞起它,因为他痛恨打死一只动物却不把它吃掉的行为。但如果拿到它,他就会在绝食这件事上左右为难。于是,他留着那个鸭子和它的造物主作斗争,而他继续赶路。
当这些足迹转而上山时,雪又开始下了起来。这一次是真正的雪,雪花大如蓟花的冠毛,斜着飘落,密集得致使人头晕。足迹被雪覆盖,像曙光一样逐渐隐去。他加快了脚步,爬上了一座山,当足迹开始消失时,他突然跑了起来。他跑啊跑,跑下山坡,穿过黑暗的铁杉树林。他望着这些足迹被填充,边缘逐渐模糊。无论跑得多快,足迹还是消失在他的面前,变成了淡淡的痕迹,就像旧伤的疤痕。之后像是举在窗前光亮下看到的纸上水印。最后,大雪覆盖了一切,周围一片平坦,没有任何痕迹。
雪花仍在飘落,英曼甚至都察觉不出小径延伸的方向,但他继续跑着,直到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在这里,铁杉漆黑地矗立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差别的世界,没有任何可供识别方向的坐标,除了雪落在雪上的声音,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他估计如果自己躺下,大雪会将他埋没,雪融化时会冲刷掉他眼中的泪水,冲刷掉他的眼睛,也冲刷掉他骷髅上的皮肤。
艾达和鲁比睡着了,直到斯特布罗德痛苦的咳嗽声将她们惊醒。艾达和衣而眠,她醒来时有一种裤子缠绕在腿上的古怪感觉。小屋寒冷昏暗,炉火烧成了焖燃状态。外面透进来的光奇怪而刺眼,说明还在下着雪。鲁比走向斯特布罗德。又有一道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到了他的衣领上。他睁开眼睛,但似乎并不认识她。她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看着艾达说他正在发烧。鲁比走到房间的角落拉扯着蜘蛛网,直到手中有了整整一团,她从草根袋中掏出两个草根,说道:去弄些水来,我要熬制新的药膏敷在他胸前的伤口上。艾达去拿了一些木柴扔在红炭上,弯腰吹大火焰。
艾达盘起头发,戴上帽子,拿着罐子到溪边装了一罐水带给马喝。马一口气就喝光了罐子里的水。于是,她到溪边重新灌满水开始往回走。雪花从阴沉低矮的天空密集地飘落下来,染白了她提水时卷起的衣袖。一阵风将她的衣领吹得直拍打着面颊。
当她快到木屋时,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下,将她的视线引向了他们前一天下午进村时经过的那个山坡。在那儿,一群野火鸡小心谨慎地在雪地上行进着,它们有十到十二只,就在山坡那片光秃的树林之中。带头的是一只雄性火鸡,有着鸽子般的浅灰色的羽毛。它走一两步便停下来用自己的喙在雪中搜索一下,然后再接着向前走。它们上山时身子前倾,后背几乎与地面平行,走路的姿态看上去十分吃力,就像老年人用背带背着重物一般。野火鸡是一种身材纤细瘦长的鸟类,同家养火鸡的体形完全不同。开始时,艾达慢慢地靠近小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屋。斯特布罗德静静地躺着,闭着双眼,脸色蜡黄,就像冷却的猪油。鲁比从他身边站了起来,忙着去烧水熬制草药。
——山坡上有火鸡。鲁比弯腰正忙着将草根剥去外皮剁碎,艾达对她说。
鲁比抬起头。吃上一条火鸡腿倒也不错,她说道,那支双筒猎枪已经装满了火药,两根枪管都是。去给我们打一只来。
——我从未开过枪。艾达说道。
——那最简单不过了。挂上枪栓,举起枪,把准星对准楔形槽,扣动任何一个扳机,开枪时不要闭上眼睛。如果没打中,就扣动另一个扳机。把枪托紧抵在肩膀上,否则它反弹时可能会撞断你的锁骨。接近它们时要缓慢,因为野火鸡有在你面前消失的本事。如果你没办法靠近它们至少二十步范围之内,那就只会浪费子弹。
鲁比开始用刀背在石头上将草根碎片捣碎。但艾达没有动,鲁比再次抬起头来。她在艾达的脸上看到了犹豫。
鲁比说:别犹豫了。最糟的不过就是一只火鸡都没打着,世界上没有一个猎人没干过这种事。去吧。
艾达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爬上山坡。她能够看到火鸡们从她前面穿过那片栗子树林。它们顺着风前进,同雪花飘落的方向一致。它的斜向穿过山坡,似乎并不匆忙。当灰色的雄火鸡发现食物时,它们就聚在一起在地上啄食,然后再继续前行。
艾达知道最糟糕的事情并不是鲁比所说的。这里的所有人都听说过河下游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女人的故事。去年冬天,这个女人在爬上树到一个望鹿上时失手将枪掉下,枪落在地面时走了火,结果,她被射中掉了下来。幸运的是,她活了下来并因这件事备受嘲讽。她摔断了一条腿,从此无法正常地行走,她的脸上还留下了两道铅弹划痕,就像麻瘢一样。
艾达爬上山坡时一直被这些蠢猎人及他们的故事所困扰。这把猎抢感觉又长又重,很难把握,似乎一直在她手中发抖。她尽力按照火鸡的行走路线绕到它们的前面并在那里等着,但它们改变了方向转而直接向山顶走去。她在它们的后面跟了一会儿,亦步亦趋,动作尽力安静平缓。脚慢慢落地,让雪来消除脚步声。幸好穿的是裤子,如果穿着裙子肯定会发出声音,那就像拖着被单穿过树林一样。
即使如此小心,艾达还是担心这些火鸡像鲁比说的那样不见了。她的目光紧紧盯在它们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耐心地向它们靠近,直到最后达到了鲁比特别指出的那个距离。火鸡们停了下来,转动着脑袋四处张望。她静静地站着,它们没发现她。当它们在地上寻找食物时,艾达猜想这可能是她所能得到的最佳射击机会,于是,慢慢举起枪对准了落在后面的鸟。她开枪了,令她惊异的是,倒下了两只火鸡。其他的火鸡在一片混乱中飞奔了起来,惊慌之中扑向山下,直冲她的方向而来。顷刻间,两百磅重的鸟儿们在她头上狂奔而过。
它们在一片月桂丛中刹住了脚步,艾达站起来喘了口气。想了想,虽然肩膀有些麻木,但好像她没被枪托撞到。虽然她一生中从未用过枪,并且还有一个走火的故事作为前车之鉴,但她确实知道开枪是一个模糊的过程,扳机行程长,中间还有喀嗒的制动过程,因此很难确定在整个过程中应该何时扣紧与松开扳机。她低头看着枪上的涡形雕饰——葡萄的藤蔓、叶子以及构成点睛之笔的精致撞针。她慢慢地松开紧扣着第二个扳机的手指。
艾达走向倒在地上的火鸡,发现那是一只母火鸡和一只小公火鸡。它们的羽毛有着金属的色泽,母火鸡的一只覆盖着鳞片的脚仍在雪地上抽搐着。
英曼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便将勒马特手枪的枪栓拉满并向前走去。他从浓重的铁杉树影走出来,进到一片长在山坡上的栗子树林。山坡一直向下延伸至一个水流湍急的小溪。光线微弱而斑驳,雪片降落在栗子林间使树枝挂满了冰霜。他向下走进树林,林中有一条空隙,空隙两侧排列着黑色的大树干,而两边树木的枝干却在上方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地道”。“地道”下面类似于小径,尽管这个小径从未成为真正的路。雪下得很大,大雪抹去了所有细节。尽管一片朦胧中英曼只能看清前面的三棵树,但在小径的尽头似乎有一圈模糊的光被冰雪覆盖的枝干映衬出来。他松开了一些紧握手枪的手。虽然没有瞄准什么目标,但枪口依然对着前方。他的手指勾在扳机上,撞针紧紧地连接着手枪的每一个金属部件,折射出点点金属光泽。
他向前走去,很快,一个人影在大树天穹般笼罩的亮光中出现在他面前,但他只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那人叉开腿站在栗子树“地道”的尽头,发现他时,用一杆长枪对准了他。这个地方很寂静,英曼都能听到枪栓被拉上时的金属碰撞声。
是个猎人,英曼猜测着。他大声地说:我迷路了。再说,我们还没有相互了解到可以相互残杀的地步。
他慢慢地向前跨去。首先,他看见了并排躺在地上的火鸡。接着,他认出了艾达姣美的面庞。她正穿着一条古怪的裤子,很像一个带有男子汉气概的男孩。
——艾达·门罗?英曼说道,艾达?
她没有答话,只是望着他。
由于认为自己已经到了一个不能过于相信自己眼睛的地步,觉得自己一定看花了眼,就好比是放在盒子里的一窝睁不开眼睛的小狗晕头转向一般。他所看到的或许只是自己头脑糊涂时光线引起的幻觉,要么就是一些淘气的精灵对他施加了魔法。即使那些体力充沛、思维清楚的人也会在林中见到一些幻象。火光在根本没有火的地方移动,那些早已死去的人的人形在林中穿行,用一种失魂落魄的声音讲话,魔术师般的精灵幻化为你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一路诱你向前,直到困死于某棵月桂树下。英曼拉上了枪栓。
听到对方叫自己名字,艾达吃了一惊。她放低了一点指向对方胸膛的枪口。她端详着他,觉得并不认识。他像是一个穿着捡来的衣服的乞丐,一个披着破衣烂衫的十字架。他面容憔悴,满是胡茬的脸颊深陷,古怪的黑色眼睛在帽檐阴影下深深的眼窝中闪闪发光地盯着她。
他们警惕地站着,相距几步远,恰恰是一个专为决斗者设定的距离。不是英曼想像中的诚恳拥抱,而是剑拔弩张,武器在他们之间闪烁着冷光。
英曼仔细审视着艾达,寻找来自于自己或幽冥世界的幻觉迹象。她的脸比他记忆中的更坚定、更坚韧。但他越看越觉得那是真的她,尽管那身衣着让人意想不到。如果在过去,他早已不计后果地开了枪,但此时他却同样不计后果的将枪收了起来。他放开了枪栓,撩起外衣,将枪插在了皮带上。他望着她的眼睛,知道那就是她,他被刻骨铭心的爱所淹没。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就说了在吉普赛人营地露营时梦到的话:我跋山涉水只为找你,我再也不让你离开。
但他的某个部分不让他跨上前去拥抱她。阻止她的不只是猎枪。死亡并不是关键。他无法走上前去。他将两只空空的手掌举了起来。
艾达还是没有认出他来。在她眼中,他就像是一个遗失在风暴中的疯子,肩上背着行囊,胡子和帽檐上落着雪花,对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岩石、树木、溪流——说着疯狂而温柔的话语。要是鲁比,估计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艾达再次举起了枪,她只需扣动扳机,就会把他射开花。
——我不认识你,她说道。
英曼听到了,似乎并没听错。的确如此,某种程度上也在预料之中。他想道,四年外出征战,现在才回到家园,对于这里来说,我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游荡的流浪者。这就是我为这四年付出的代价,武器挡在了我与我所渴望得到的一切的中间。
——是我认错人了。他说道。
他转身走开。前往光明石,看那里能否收容他。如果被拒,那就走上维西的未完之路,前往得克萨斯,或是任何法纪更为混乱的地方——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的话。但现在无路可走。他面前只有树木、大雪和他自己很快被覆盖的足迹。
他转向她再次举起他那空空的双手说道。如果我知道该往哪儿走,我会去的。
或许是他的声音,侧影的角度。总之是什么东西,他前臂的长度,双手皮肤下指关节的形状——突然地,艾达认出了他,或似乎认出了他。她把枪口放下了。她说出了英曼的名字,而英曼说:是我。
然后,艾达看着他张枯槁的脸,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疯子,而是英曼。他备受摧残,衣衫破烂,疲惫羸弱,但他确实是英曼。饥饿昭示在他的额头,像是头上的一个阴影。他渴求食物、温暖和关怀。从他空洞的眼睛中,她能够看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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