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围着火堆跳舞,有时可见他们与丽拉或另外某个姐妹结成一对,在光影中做出各种各样活色生香的造型,丑态百出。
——这里跟他妈窑子没什么区别,维西说,就差还没跟人收钱了。
那些暂时没轮到与丽拉或另外两姐妹共舞的人就自己跳。他们一圈圈转着,抖动身体,像抽筋一般地跳着踢踏舞,又扭腰又踢腿,时而低头看着脚面,时而伸头凝望空洞的苍天。间或有人被音乐催动,发出尖厉的号叫,如同突然受了伤。
他们直跳到一干人等都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朱尼尔在这时明显已经喝多了,他执意要给英曼和丽拉举行一次婚礼。
——我一进屋,那个高个儿和丽拉正要干好事呢。我们应该给他们办个婚礼。
——没牧师办不了啊。民兵队长说。
——那个头发给剃了的小个子是。朱尼尔看着维西说。
——他妈的,队长说,他看起来可不太像。
——你愿意当证婚人吗?朱尼尔问。
——只要能让我们尽快走人就成。
他解开英曼和维西身上的绳索,用抢指着,将他们带到火堆旁。三个女人站在那里等着,那一对黑头发的男孩也跟她们站在一起。民兵立在一侧观礼,他们巨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抖动着。
——过去。朱尼尔说。
英曼朝丽拉迈出一步。这时,那个一直盘旋在他脑际可就是抓不住的想法突然清晰起来。他说:她已经结婚了。
——在法律上是,但在我心里和上帝眼里她还没结婚,朱尼尔说,站过来!
英曼无可奈何的站到丽拉身旁。
——哦,太美了。她说。
她头发刚刚梳成一个发髻,垂在颈上,跟戴了发网差不多。脸上涂了粉,但左颊上朱尼尔的巴掌印还清晰可见。她两手抓着一束从玉米地的篱笆边上采来的一枝黄色斑鸠菊,垂在腹前,脚指头喜气洋洋地在地上画着小圈。朱尼尔和维西站在一旁,猎枪抵在英曼的尾椎骨上。
——你解开系在下巴上的绳子,将帽子摘下来放到脚前。
他的头顶稀稀拉拉生着一些干巴巴的头发,看来长在屁股上更为合适。他摆正姿势,枪架在臂弯上,以粗哑的嗓门唱起了祝婚诗。听起来勉强有点歌的样子,调子很低,急促的节奏异常刺耳。歌词的大意,英曼仅能听出是关于死亡之本可避免与生之苦厄。那对小男孩用脚打着拍子,似乎很熟悉并喜爱这歌的旋律。
唱完后,朱尼尔又转入仪式的演说部分,出现频率最多的是命运、死亡与疾病这几个词。英曼望着远处的山坡,鬼火又开始在树木间移动。他真希望那鬼能到这里来,把他带走。
仪式结束后,丽拉将花扔进火中,紧紧抱住英曼,一条大腿插进他的两腿中间。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再见。
一个人走到英曼身后,将一把科尔特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说:想想着,刚刚还是你的新娘,再过一会儿,我要是扣动扳机,她就会笑呵呵地用勺子从地上舀起她丈夫的脑子,用餐巾包起来。
——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英曼说。
他们将英曼和维西重新与其他把人绑在一起,押着他们上路,向东方走去。
他们接连走了几日,英曼排在最后,前面还有十五个人。他们像排成一行的小马驹一样,双手都被绑在一条长绳上。英曼前面就是维西,他吃力地向前走着,低着头,还没从自己的厄运中缓过神来。每当绳子开始移动或停止的时候,他都给带得一个趔趄,被捆住的双手朝前一耸,像是突然想要祈祷。排在前边的人中有的是上了岁数的老头,有的还只是大孩子,所有人的罪名都是开小差,或者是同情北方。绝大多数都是穿着家纺衣服的农民。英曼估计大家的下场都是进监狱,或者给送回战场。有些人每隔一阵就朝着民兵们喊叫,解释自己根本不是他们想抓的那类人,完全是无辜的。还有的低声咒骂着,威胁说如果他们的手没被捆住,并且有把斧头的话,一准会把这些民兵从头到裆劈成血淋淋的两大块,再在上面撒泡尿,然后才找路返家。另一些人哭哭啼啼地哀求把他们放了,呼唤着想像中存在于人心的某种善良的力量,为他们解危渡厄。
和人类中的大多数一样,这些囚犯也将从大地上消失,不会留下比一道犁沟更为持久的痕迹。你可以将他们埋葬,用刀在一块栎木板上刻出他们的名字,插进土里,但待刻在木板上的字迹磨灭,他们的一切——他们做过的坏事或善事、他们的懦弱或勇敢、他们的恐惧或希望、他的面容——都会被忘记。难怪他们要弯着腰向前跋涉,似乎背负着早己被遗忘的过去生命的重担。
英曼痛恨被与他人绑在一起,痛恨失去了武器,最为痛恨的则是前进的方向与自己的目标背道而驰。向东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充满痛苦的倒退。一英里又一英里,家园的梦想越来越遥远。当太阳升起,照在他的脸上,他朝太阳啐去,只恨没别的办法发泄怒火。
那一天和接下来的几天里,囚犯们一直向前赶路,彼此间几乎没说过一句话。一天下午,一个家伙为了找点乐子,用枪管把每个人的帽子都打落在地,谁要是弯腰去捡,就会挨上一枪托。他们继续赶路,身后的路上留下了十五顶黑色的帽子,见证着他们曾在此走过。
他们吃不到任何东西,水也只能是在穿过小溪时用一只手舀起来,喝到几口算几口。囚犯中的几个老人尤其因饥饿而变得虚弱,等他们实在精疲力竭,即使用枪管戳也戳不动的时候,民兵们就给他们喝点酷乳,里面泡着玉米的碎渣。待他们恢复神志,就马上继续赶路。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以最惯常的方式落到这一步的:一件倒霉事紧跟着另一件,最后竟陷入这般完全没有料到的绝望境地。英曼经常想着这个问题。现在,除了被释放,他最渴望的就是让朱尼尔鲜血横流。
有些日子民兵们赶着囚犯走一整天,在晚上睡觉;有时候他们白天睡觉,太阳下山的时候起来,赶一夜的路。但多少天下来,周围的景物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直是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密密的松林。单调的景观让英曼觉得仿佛一直行走在幽暗之中,如同一个人在梦中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步履缓慢而怪异,无论如何用力,却总是跑不远。
艰辛的跋涉也同样折磨着他,他感觉虚弱、头晕、饥饿。心脏每一次搏动,脖子上的伤口都随之蹦跳。他觉得伤口可能会裂开,又像在医院一样,吐出东西来。一只望远镜的镜片,一个开塞钻,一小本血淋淋的《诗篇》。
英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向西走出的路程,像一卷毛线一样,一圈圈蹲在脚下回绕松脱,乱成一团。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他们停下过夜。囚犯们依然被绑在一起,没有食物,没有水喝。民兵们一如前几晚,根本不管他们怎么睡觉,没给他们毯子,也不给他们点火取暖。精疲力竭的人们在冷冰冰的红土地上互相挤压着,像一群聚堆睡觉的狗。
英曼在书中读到过,一些被关押在城堡中的犯人在砖或石头上越痕记日。这确实是个很有用的法子,因为英曼已开始怀疑自己凭记忆推算的日期是否准确,但他却连块石头都没有。不过,也没必要再记日子了。深夜里,睡得很轻的犯人们被一个家伙叫醒。他举着一盏灯在他们脸上照着,叫他们起来站好。另外六七个家伙枪托触地,稀稀拉拉站在一起,有的抽着烟斗。领头的那人说:我们商量过了,带着你们这群人渣简直就是浪费我们的时间。
他们举起步枪。
一个小男孩,也就十二岁出头,跪在地上哭了起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犯人说:你们怎么能这样,难道想在这里把我们全杀死?
有一个人垂下手中的枪,看着领头的人说:我当民兵可不是为了杀老大爷和小孩子的。
领头的对他说:要么开枪,要么就去跟他们待在一起!
英曼看着对面阴暗的松林。这就是我长眠之地的风光了。他心里想。
他们一起开火,大人和孩子纷纷倒下。维西朝前迈步,直到给绳子拉住,他在枪声中喊道:现在放弃这卑鄙的行为还不晚!随后身上就被打出好几个洞。
击中英曼的子弹先已经穿过了维西的肩膀,因此冲力大减。它沿着头部一侧的发际线,在头皮与头骨之间穿过,从耳后飞出。他像被一把扁斧劈中,倒在地上,却并未完全丧失知觉。他无法移动,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而且也不想动弹。他能看到世界在身外继续运行,却觉的自己并不是它的一部分。它似乎在对人的理解力进行嘲讽。人们在他周围倒下,死去,仍被绳索连在一起。
放完枪后,他们站在一旁,似乎不清楚下一步该干什么。其中的一人似乎突然发了神经,或者中了什么邪,他唱着《棉眼乔依》,手舞足蹈地蹦来跳去,直到另一个民兵用枪托照他的腰眼给了一下。最后一个人说:还是把他们埋了为好。
这活儿他们干得很是马虎,只在地上挖出一个浅坑,将尸体横七竖八扔到里头,盖上一层浮士,厚度正好适合种土豆。干完后,他们骑上马走了。
英曼脸朝下倒在坑里,头搭在臂弯上,有呼吸的空间。身上压着的土非常薄,如果死在这里的话,原因可能是饥饿,而非窒息。他趴在那里,晕一会儿醒一会儿,神志始终模糊朦胧。泥土的气息向下牵引着他,他找不到可以让自己站起身来的力量。死在这里似乎比活下去更为轻松惬意。
但在天亮前,几只野猪跟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从林子里下来,用长嘴在土里翻着。尸体的胳膊、脚和头接二连三露出地面。很快,英曼就给拱了出来。他睁开凄凉、困惑、戒备的双眼,与一只长着粗大獠牙的公野猪的长脸打了个照面。
——呀!英曼轻喊了一声。
野猪向后退开几步,然后停下来,眨着小眼睛吃惊地看着他。英曼将整个身子从土中挪动出来。他重新产生了挺起身、好好活下去的愿望。等他挣扎着完全站立起来,野猪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又走回来在地里拱着。
英曼仰望无月的星空,发现天空似乎变了样,他竟然找不到一个熟悉的星座。好像星星全被人用棍子搅乱,再没有任何线索可寻,只是一片黑暗中寥落散乱的光点。
头部受伤总是这样,英曼流出的血与伤势根本不成比例,面部全被鲜血糊住,沾满了泥土,看起来犹如一尊赭色的泥塑头像,揭示着早期人类初具轮廓的五官。他摸到头皮上的两个洞口,用手指抠了抠,发现已经被血凝住,感觉有些麻木。他用衬衫下摆在脸上擦了擦,却没有什么效果。之后,他抓着手上的绳子向外拉,全身使力,很快就把维西从土中拽了出来,像从泥潭中钓起一条大鲈鱼。维西的脸上保持着木然而困惑的神情,眼睛张开,泥土沾在上面。
英曼看着他,对他的死并不特别难过,但也不觉得这是正义伸张、恶有恶报的证明。英曼见到了太多的死亡,在他眼中,死亡已经完全成了一种随机的事件,毫无道理可言。他甚至无法计算近来有多少人在自己眼前死去,但毫无疑问,应该数以千计。死亡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的你就是想上几天也想不出来。他已经习惯于面对死亡、在死人中间走过、睡在他们中间、平静地将自己看成一个将死之人,以至于死亡对于他已不再是一件阴森神秘的事情。他担心自己的心被火焰炙烤太久,可能再也无法做回平民百姓。
英曼四处张望,找到了一块尖利的石头,他坐下来,在石头上磨捆住双手的绳索,直到日出,才将绳子磨断。英曼再次看了看维西,他的一只眼皮垂下来,几乎要完全合上了。英曼想为他尽一番心意,但连挖坑的铁锹都没有,惟一可做的,就是把他脸朝下翻过来。
然后,英曼背对着朝阳,向西走去。整个上午,他一直觉得眩晕,头部的胀痛与心跳同步,脑壳似乎随时会裂成无数碎片,掉在脚下。他从一道篱笆边采下一把羽毛状的蓍草叶子,用捋去叶片的梗把它们扎在头上。据说蓍草可以减轻疼痛,确实发挥了一定作用。头上的草叶随着他疲惫的脚步抖动,一上午,他就这样一直盯着它们投在地上的影子,向前赶路。
中午,来到了一个交叉路口,英曼心头一片茫然,三条路摆在面前,却不知该选哪一条。他心里毫无头绪,惟一可做的,是将身后的来路排除在外。他抬头望天,想辨别方向,但太阳正在天顶,似乎朝哪边落下都有可能。他摸摸头发边上那道拱起的弹伤,触手是已凝固的血块。很快我就要挥身是伤疤了。他想。脖子上在彼得斯堡留下的红色伤疤也开始疼了起来,假乎要对新的弟兄表示同情,整个上身都像满是溃疡一般难受。他决定先在铺满松针的路边坐一会,等待出现某种迹象或征兆,告诉他选哪一条路为上。
时醒时睡地过了半晌,他看见前面路上一个黄种奴隶赶着一架爬犁走了过来,拉爬犁的两头牛个头差别很大,一头红色一头白色。爬犁上装着许多新木桶,还有一大堆黑色的小西瓜,像木柴一样码的整整齐齐。那人瞧见英曼,将牛喝住。
——我的天,他说,你看起来像个泥人。
他握拳在两三个西瓜上敲了敲,选了一个扬手扔给英曼。英曼把西瓜在一块石头的棱上砸成参差不齐的两瓣,粉红色的瓜瓤非常密实,点缀着黑色的瓜子。他像条恶狗一样,把头埋进半边西瓜里,然后又转向另一半。
待他把头抬起,就只剩下两瓣薄薄的西瓜皮了,粉红色的汁液顺着他的胡须滴到路面上。英曼低头瞧了一阵它们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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