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直逼京都而来,引得朝野震荡,哪还有空理季连轩悟这点破事儿?
“诺,”燕唯儿见季连别诺眉头紧皱,忧虑之色渐盛:“出了什么大事?是要来抓轩悟了吗?”
季连别诺摇头道:“风楚云没有作战经验,一路败退失守,现如今守在铜渡城中,一旦这个天然屏障再丢失,恐怕京都危矣。”
“不知道有多少人流离失所。”燕唯儿喃喃自语,继而愤然道:“风楚阳有力气来刺杀我们,怎么不守城去?”
“傻姑娘,越乱,对风楚阳来说,机会就越大。”季连别诺将连日来的一沓书信放在一个别致的小箱子里:“本来风楚云与他尚有抗衡之力,但其锋芒太露,急功近利,如今就算活着回朝,也不可能再有往日之势。”
燕唯儿不再答话,竟生出一丝愧疚之色。多少人家破人亡,而她却喜气洋洋准备大婚。她看向马车外,见春色悠然,绿色葱盈,忽地轻轻叹息。
“唯儿,”季连别诺执起她一双玉白纤手:“我不会让你受苦,你放心。”
燕唯儿深深看着季连别诺,眼眸清澈:“诺,我希望大婚能简单一点。可以吗?”
季连别诺用手轻轻抚着唯儿年轻而美丽的脸庞:“我说过要风光迎娶你进季连家门。”
“可以和别诺你成亲,已经很圆满了。”燕唯儿坚持着:“战乱纷起,那么多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我们如何还能奢华大婚?节约下来的钱,可以用来救济逃难的灾民。”
季连别诺忍不住大手一揽,将燕唯儿搂进怀中:“唯儿真是个好姑娘。”
他知道她好,但不知道这么好。哪个女子不希望成亲时风光无限?她却提出了相反的要求。
季连别诺的心,忽然变得暖暖的,软软的,轻轻一吻怀中玉人的小嘴:“一切,都依你。”
燕唯儿面颊绯红,倚在他宽阔又温暖的怀里,嘴角逸出幸福的笑容。
出了巍山关,护卫兵力又增加了一倍。
到了沫尔烈草原,自然少不得要与巴巴古斯相聚一番。
蓝天白云下,阳光照得绿草油亮油亮,牛羊成群,欣欣向荣的景象。
“畏赤塔儿”部落里,早已露天摆开了筵席,醇酒飘香。巴巴古斯与季连漠北一番寒暄后,便邀请各人入座。
巴巴古斯笑呵呵地坐在首位,一左一右坐了两个汉子,一人身着鹅黄袍衫,面容消瘦;另一人稍胖些,穿的深蓝服饰。刚才介绍过,这两人是他远道而来的侄子。
“巴巴古斯大叔,你的儿子女儿呢?”季连别诺随口一问,以前每次都是他的儿女坐在他身侧,这次居然没看见。
“呵呵,他们办事去了。”巴巴古斯的声音有些沙哑,笑道:“不说他们了,来,我们喝酒!这第一碗酒,为庆祝尊贵的季连少主大婚!”
季连漠北夫妇,季连别诺兄妹,燕唯儿,秦三公子,以及以华翼为首的“十八骑士”,还有几个领兵的头领纷纷在座,此时均拿起面前的酒碗,准备一饮而尽。
燕唯儿竟然在巴巴古斯最后一句急促的语调里听到了一丝莫名的危险。
那是一种无可名状的直觉,说不清道不明,与生俱来的敏感。
巴巴古斯的脸上,分明洋溢着好客的微笑。但看在燕唯儿的眼里,那微笑渗透着浅浅的忧伤和无奈。
燕唯儿一惊,放眼望向“畏赤塔儿”部落正忙碌的族人,脸上无不是面色紧张,有一个倒酒的女孩嘴唇都咬破了,怔怔地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正当大家要应巴巴古斯的祝福,一饮而尽之际,燕唯儿清亮地喊了一声:“等等!”
一瞬间,众人都望向这位未来的少主夫人,举起的碗又缓缓放了下来。
燕唯儿走出座位,向巴巴古斯行礼道:“谢巴巴古斯大叔的祝福,唯儿此番随未婚夫婿远赴集帕尔牧场祭祖,想在此借花献佛,用这第一碗酒敬季连家的祖先。”
她率先将碗里的酒以一个美妙的姿势倒在了脚下,引得大家无不惊异,但却纷纷效仿,将酒泼洒在脚下。
要知道,燕唯儿此举十分不合礼法。
季连家的尊长在此并未发话,而少主也坐在当中,却由一个还未进门的少女排众而出,自作主张,实在是有违尊卑。
季连别诺深知燕唯儿不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女子,如此作法,定有深意,却一时还摸不准她的意图。而季连漠北夫妻对视一眼后,也没说话。
碗里的酒,又被族人盛满。
燕唯儿微笑地举起再次被盛满酒的碗道:“我乃京都燕门之女,能嫁与季连少主为妻,此生无憾。所以想在美丽的沫尔烈大草原,倾舞一曲,想以此方式来祭奠季连家的列祖列宗,也答谢巴巴古斯大叔的盛情款待。”
她自然地将酒放回桌上,深深看了一眼季连别诺。
季连别诺虽然震惊,却仍然面如常色。明明燕唯儿曾经住在苍宁,她非要说成是“京都燕门”。他听到此处,便明白酒不能喝。
巴巴古斯大叔没说话,倒是身后那个穿蓝色衣衫的侄子举着酒碗道:“各位路上辛苦了,不如边喝酒边欣赏少主夫人的美妙舞姿吧。”
他说完,端起碗来便咕嘟咕嘟喝完,还将碗向在座各位展示了一下。
季连别诺点点头,笑着走到燕唯儿身边,对巴巴古斯道:“大叔可还记得,前两月我们来的时候正赶上求神,唯儿当时跳了一曲舞,是否后来真保佑了族人?”
巴巴古斯闭了下眼睛,沉声道:“多谢少主夫人,我们冬天确实没遭到灾难,安然度过了。”
他说到灾难的时候,声音竟然发颤,这更使季连别诺和燕唯儿了然于心。
季连别诺笑道:“大叔,这次我们给你带来了一份大礼,保证你喜欢。”转身吩咐道:“华翼,你带人去马车里把礼物给大叔拿来。”
华翼哪里知道有什么礼物可拿,但听得季连别诺这么吩咐,立时便带人起身要离席。
“等等!”鹅黄袍衫豁然起立:“请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先吃好喝好,一会儿再去拿礼物吧,也不急于这一时,你说对吗,伯父?”
巴巴古斯大叔忙点头道:“是啊,先请各位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这一番乱得,扯东扯西,不是把喝酒的事忘记了,就是把跳舞的事忘记了,各人都在打各人的算盘。
季连漠北笑容温和:“巴巴古斯,我们之间还讲究这些礼仪做啥?华翼,去吧,把礼物拿过来。唯儿的孝心,天地可鉴,那就舞一曲。等礼物拿来,舞也欣赏完毕,再喝酒吃肉,岂不快哉?”
华翼得令,立时率众而去。季连尊长发话,谁人敢阻?
华翼此时心中有数,拿礼物是假,带人搜查部落是真。这里面,一定有异,否则少主夫人不会有此异样的表现。
这边厢,鹅黄衫子也借故离席,却见秦三公子轻一施展轻功步子,便不露声色封死了他的去路。
秦三公子手拿玉笛,笑道:“唯儿,哥哥给你伴奏。”说完,潇洒吹奏起《竹马吟》,这首曲子,当时唯儿用筝弹过,他希望旧日的乐音能唤起唯儿的记忆。
笛声萦绕,在草原上悠扬散开……牛羊那么欢腾,青草那么油亮……宁静悠远……
燕唯儿情急之下,想出了跳舞来拖延时间,可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跳才好。
笛声一起,起起伏伏的曲调在她耳边翻滚,一时,她怔住了,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入曲。就那么站着,直到第三个清脆的音如黄鹂的叫声将她拉入了某一个片段,仿佛那时,她弹着筝,秦三哥哥吹着笛,两人坐在船舱里……
燕唯儿踩到了第一个音符,缓缓地,跟着笛声舞动,手腕轻抬,伴随着乐曲旋转,粉白色的流衣随着她的舞姿飘扬起来。
慢慢地苏醒,舞步,以及某一刻的记忆。曾经篝火的噼啪声,某一种古怪的乐器,飞弹反拨,忽上忽下。
一样是在草原,却是枯草与灰暗的天际相接,绝不似此时,空气都带着好闻的青草味儿。
她娴熟的舞步渐渐开始苏醒……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眼眸扫过之处,仿佛都能开出春天的花朵。
步步惊心。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这一路,都是风楚阳派来的杀手暗自潜伏,没料到,连巴巴古斯大叔也中了招。
燕唯儿想着想着,舞姿竟带出某种不可言喻的刚毅与不屈,以及骤然涌出的强大信心,有季连别诺在,还怕什么?
柔情万千,仿佛记忆中那段舞蹈也是带着对他的浓情蜜意才舞得那么洒脱和肆意。
秦三公子一身白衣,风度翩然地吹奏着玉笛,《竹马吟》的曲子一变,完全无痕迹地过度到《醉卧沙场》,去配合燕唯儿越来越硬朗的舞姿。
这粉白色的衣衫,轻盈的身段,雪莲花一般美貌的姑娘,却跳着一段战场才会有的泣血舞蹈。
多么奇异的画卷。
如泣如诉,流离失所,对故乡别一种缠绵……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第一百一十一章、不祥的女人
巴巴古斯仍然坐在正中,脸色却一阵阵发白。他旁边的蓝衫汉子也如坐针毡,想要抽身离去,却被季连少主的目光锁定,动弹不得鹅黄衫子站在席前,右边被正在吹玉笛的秦三公子封死了去路,左边却站着看似悠然欣赏舞姿的季连少主。
一个倒酒的族人正欲溜出,被领兵的头领关盛林拦住。此时,谁都看出了,这是一个鸿门宴。
若不是燕唯儿察颜观色的能力异于常人,这一干人等早已饮了带毒的酒,任人鱼肉。
季连家族与巴巴古斯交好几十年,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环节会有问题,季连别诺没有防范,季连漠北也放松了警惕。
季连微雨坐在席间,自然也看出了端倪,这便走到爹爹和娘亲身边去坐着,眼睛却一刻也不离燕唯儿好看的舞姿。
清歌漫舞远不能表达燕唯儿此刻的心情,她忽地有些愤怒,骤然仰起来的脸上,满是泪痕。
得此女,得天下。
国破家破之时,一个皇子不去保家卫国,却有空精心安排鸿门宴的好戏,实则令人心寒。
她,忽然变成了一个不祥的女人,随时都会给季连家族带来危险。
领兵头领相继离席,无人敢阻。
笛声已停,仿佛时光都停止了。
燕唯儿仍旧居中站着,带着沉痛的心情,就那么直直站立。
季连微雨奔过去牵她的手,拉她坐下。她的手,那么冰凉,完全不因刚才跳舞而温暖。
微雨有些诧异,此时却不便问东问西,只是用手绢,替她细细将泪珠擦去。
筵席局面看似混乱,但敌我分明。秦三公子与鹅黄袍衫,季连少主与蓝衫汉子均动起了手,打得难分难解。
巴巴古斯骤然苍老了好几十岁,魁梧的身板,仿佛一下子萎缩。他摇摇头,对眼前打得难分难解的几人视若无睹,径直拿起一碗酒,大口喝下。酒顺着他的大胡子滴在桌上,浑然不觉。
奇异的气氛。
席外已是打斗声震天,刀剑相交,密密奔跑的脚步声显示兵马已将此地重重围住。
而席间,季连漠北与别之洛仍然微笑地看着秦三公子飘逸的轻功戏弄那鹅黄袍衫,另一边季连别诺顺手将桌上的酒碗端起,把毒酒灌进蓝衫汉子嘴里。
仿佛是刚欣赏完了燕唯儿的舞姿,又欣赏一场武术,好戏连台。
“巴巴古斯,”季连漠北悠然而闲适,全没把里外的打斗当回事:“说吧,遇上什么难事了?”
巴巴古斯虎躯一震,羞愧之色尽显。他站起身,走向季连漠北,单腿跪下:“求尊长救在下的儿女。”
“畏赤塔儿”部落再小,他也是一个部落首领,要不是儿女被擒,断不会参与毒害季连的勾当。
错已犯下,再有千万个理由,都显得可笑。
巴巴古斯低着头:“他们答应在下,不会真的毒害季连,只是想抓一个人。”
季连漠北未来得及开口,却听燕唯儿颤声道:“是要抓我,对么?”
巴巴古斯没有回答,当是默认。
燕唯儿心里难过,一切因她而起。
得此女,得天下。这听来像是无稽之谈的话,竟然有人当真了。
季连别诺告诉她的时候,她当成个笑话,听听就算了,还用匕首表决心,其实那无非也是小儿女间亲密的盟约。
但现在,显然不那么单纯。
燕唯儿神思恍惚间,看见季连别诺扼住蓝衫汉子的脖子,冲上前去道:“说,大叔的儿女在哪儿?”她略显急促的腔调里,夹杂着怒气。
蓝衫汉子被逼喝了毒酒,本就心慌,又被季连少主扼住脖子,嘴无力地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鹅黄袍衫见同伴此状,急道:“二哥!”一分心,便被秦三公子点了穴。
华翼急奔过来,右肩受伤,鲜血很快就把右边的袖子染红了。他走近季连别诺小声禀告着外面的情况。
擒敌十六人,巴巴古斯的儿女也找到了。
“似乎中了什么毒,现在情况不太好。”华翼低语:“这些人身手都不错,我们还伤了不少人。”
巴巴古斯转向季连少主,仍然跪在地上:“少主,求你……”
季连别诺放开手上的蓝衫汉子,轻拍下衣裳,森然道:“巴巴古斯,我季连一直待你不薄,你倒好,联合賊人来害我,现在却求我救人,不讽刺么?”
巴巴古斯委顿在地,面色惭愧:“少主……”
燕唯儿听得心下不忍,一方面觉得事情因自己而起,另一方面又觉得身为一个父亲,有这样的表现,实在是合情合理。
但季连少主在外自有其作派,她一个女子如何好插言?
燕唯儿盈盈上前,对季连别诺道:“诺,要不你先安排华统领及兵士们包扎伤口,这里的事,交给我和秦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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