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你知道我发现什么吗?我发现你这样查他,简直要把他逼疯了,理查德。再说,我知道你无法确定他就是凶手。”我从头到尾,就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实话,而且直到说出口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心里有这种想法。
理查德很聪明,办案很厉害,而且非常有野心,这又是他第一个大案子,加上整个风谷镇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吵着说要缉凶。如果他不是只凭一厢情愿认定约翰就是凶手,而是有真凭实据,他一定好几天前就把约翰缉捕归案了。
“卡蜜儿,虽然你想是这样想,但你根本不清楚我们办案的细节。”
“理查德,相信我,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知道你们办案的进展。你把我弄上床,但嘴巴却还是紧紧闭着,什么也不肯透露给我知道。”
“啊,还在翻旧账啊,我还以为你已经长大了呢。”
沉默。“嘶——”,柠檬清香。我隐约听到理查德的银色手表嘀嗒嘀嗒响。
“让我秀一下我的功夫有多到家吧。”我说。我又回到之前,不顾一切地想臣服于他、取悦他、勾引他。昨天晚上,有那么几分钟,我觉得非常安详;但理查德一出现在门外,就把剩下的一点静谧也粉碎了。我要把我的安详讨回来。
“我只是希望我们还能继续下去。”我自顾自玩起他衬衫上的纽扣,说什么也不肯正视他的眼睛。
“没用的,卡蜜儿。”他说着,毫无感情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在我们继续发展下去之前,你必须清楚明白这一点。就这样,我没什么好说的了。”然后他就请我离开了。
时间飞逝,我躺在汽车后座补觉,这感觉好像在列车行进时,从车厢的缝隙窥探对面的标志。我暴躁地醒过来,全身湿黏。我到便利商店买了牙刷牙膏,挑选了整家店香味最浓的发胶和乳液。
我在加油站的洗手台刷了牙,把乳液抹在大腿中间和腋下,再喷上发胶固定头发,用草莓和芦荟馥郁的香味,掩盖住汗臭和做爱后的体味。
我无法回家面对我妈。我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居然还想继续跑新闻,自以为我还能继续报道下去,假装再追查下去不会酿成大祸。刚刚戈蕊·什尔提到凯蒂·蕾西,趁这个名字还萦绕在我脑海里,我决定去拜访她一趟。她在小学当辅导员,负责带娜塔莉那一班和安那一班。我妈以前也是辅导员,这可是人人觊觎的崇高职位,要有钱有闲才做得来;辅导员每个星期要去学校两趟,帮忙带美术课、工艺课、音乐课,星期四还要带女生上缝纫课。我小时候上的是缝纫课。现在上的课应该会比较中性一点、时髦一点,譬如计算机课、微波炉新手课程。
凯蒂跟我妈一样,都住在广阔的山丘上,山脚有一道窄小的阶梯,从草坪一路延伸到她们家门口,两旁种着向日葵。一株姿态优雅的梓树,犹如纤纤玉指立在山顶,依偎着右手边一棵魁梧的桦树,桦树绿叶成荫,树荫遍地,两棵树恰似一对男女。早上还不到十点,苗条的凯蒂一身古铜肌,趴在屋顶的平台做日光浴,身旁摆着一台小电扇,吹送出凉风习习。好个凉爽的艳阳天!不过还是有个问题:她要怎样晒才不会晒出皮肤癌?或至少不会徒增皱纹?她看到我沿着阶梯往上爬,一个讨人厌的小黑影,出现在她家碧绿的草坡上。她举手遮住额头,从十二米高的丘顶往下打量我。
“是谁?”她喊道。我记得她高中时的头发是自然的小麦金,现在则染成浅铜金,扎成一束,盘在头顶。
“嗨,凯蒂。我是卡蜜儿。”
“卡——蜜儿!天啊,我这就下去。”没想到凯蒂会这么热烈地欢迎我。那次在安琪家的吐苦水大会,是我们阔别多年后第一次见面。她的愤恨来去自如,像一阵风。
她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梯,那双有神的蓝眼睛,从她橄榄色的脸蛋上绽放出光芒来。她一双小麦色的手臂,跟小孩子一样纤细,让我想起某年冬天亚伦迷上的法国小雪茄,我妈那时候都叫他去地下室抽,还起了一个堂皇的名号,说那是他的专属吸烟室。但过了不久,亚伦就把雪茄戒了,转而迷上波特酒。
凯蒂在比基尼外面罩了一件粉红色小可爱,好像20世纪80年代得州南帕诸岛度假区贩卖的纪念品,也很像某年春天湿身选美比赛穿的贴身参赛服。她用巧克力牛奶色的手臂环住我,带我进入室内。老宅邸没有中央空调。跟你老家一样,她解释道。不过他们在主卧室倒是装了一台空调。小孩子多流点汗没关系,我想。不过这不表示他们不宠小孩。整幢房子的右半边,几乎都规划成儿童的室内游乐场,有黄色的游戏屋、溜滑梯,还有名牌定制木马,看起来很少有人玩。游戏室的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大型方块字:“爱玛”“玛蒂森”。还贴了好多张她们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全身照,小女孩金发、塌鼻,眼神呆滞,嘴巴张开,亮点是她们身上的行头:粉红色的连身裤,上面装饰着小雏菊;红色的连衣裙,搭配圆点的灯笼裤;插满花朵的草帽;秀气的娃娃鞋。可爱的孩子,超可爱的衣服。我无意间帮镇上的童装店想到了广告标语。
为什么我会选在周五一大早来访,凯蒂似乎没有兴趣过问。她跟我报告她刚看过的名人八卦,问我觉不觉得琼贝妮特凶杀案会为女童选美蒙上阴影。
“玛蒂森吵着要当小模特儿。”
“那也没办法啊,谁让她跟她妈妈一样漂亮?”
“什么,卡蜜儿,你今天嘴怎么那么甜,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觉得我漂亮呢。要喝点什么吗?”
当然要。“不过我们家里没有酒。”
“你们家怎么会有酒,我也没说想喝酒啊。”
“甜茶怎么样?”
“甜茶好极了,找遍芝加哥也找不到像我们这里的甜茶。出门在外,总是特别怀念家乡味,你有空可以去芝加哥看看他们卖的那是什么火腿。能回家真是太好了!”
凯蒂用水晶壶装了甜茶回来。这真的是她泡的吗?很可疑。我刚才在客厅瞄到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三升装的家庭号包装的甜茶。我有点沾沾自喜,不过转念一想,我自己也是遮遮掩掩,好不到哪里去。我用浓浓的植物香精掩盖我天然的体臭。我不只散发着人工的草莓香和芦荟香,肩膀处更是散发缕缕空气芳香剂的柠檬味。
“这茶真好喝,凯蒂。我想我每餐都喝甜茶也没问题。”
“芝加哥的火腿怎么了?”她盘腿坐着,倾身向前,眼神像高中的时候一样专注,好像拼命在回想保险箱的密码。
我不吃火腿,自从参观完我们的家族企业之后就不吃了。虽然那天不是屠宰日,但光是那景象,就足以让我连续失眠好几天:上百只动物挤在同一个笼子里,甚至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到处充斥着血的腥甜和粪的恶臭。我脑中突然闪过艾玛的身影,那天她专注地盯着那些笼子看。
“红糖味不够。”
“嗯哼。说到火腿,要我帮你做个三明治吗?我有你家的火腿、迪肯家的牛肉、柯飞家的鸡肉,还有瘦妈妈的冷冻火鸡可以微波。”
凯蒂是那种从早到晚忙得团团转的人,一会儿用牙刷清洗厨房的瓷砖,一会儿拿牙签剔除木板接缝里的线头,过一会儿又嫌这里不干净、那里不舒适。但我还是成功地把话题引导到安和娜塔莉身上,还再三跟她保证绝对不会把她的名字泄露出去,然后才按下录音机的开关。“她们两个既听话又可爱”(开头总免不了要美言几句),她接着说道,“安上缝纫课的时候,的确闹过一场风波。”缝纫课,现在还有缝纫课。我感到一阵欣慰。“她用针戳娜塔莉·肯尼的脸颊,我想她本来是要戳眼睛的,你知道吧,就跟娜塔莉在俄亥俄州做的事情一样。”是宾州。“前一分钟,两个人还好端端地坐在一起。她们年级不一样,彼此也不认识,但缝纫课是各个年级一起上。安上一秒还自哼自唱,跟个小妈妈一样,谁知道下一秒钟,意外就发生了。”
“娜塔莉伤得有多重?”
“嗯,不太重。那时候我跟蕊·怀特芙都在,蕊现在是二年级的班主任,以前绰号叫“小蕾”,比我们小五届,但她一点也不小,至少以前挺壮的,不过现在瘦多了。总之呢,我和她把安拉开,看到针从娜塔莉的脸颊上穿出来,再往上两厘米就戳到眼睛了。安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呼哧呼哧喷着气,像一匹发怒的马。”
我眼前突然闪过安的影像。她顶着一头蓬乱的卷发,拿着一根针在布上穿进穿出,突然想起娜塔莉的剪刀事件:娜塔莉就是因为那次攻击,所以才会那么与众不同。接着,她还来不及想清楚,就已经飞针刺进娜塔莉的脸颊;伤害人其实比想象中还容易,迅速一戳,针头就抵上了颧骨,针尾从娜塔莉的脸颊上穿出来,像一支迷你的银色小鱼叉。
“安有攻击娜塔莉的理由吗?”
“根据我对这两个小女生的了解,我确定一件事:她们两个攻击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有其他女同学欺负她们吗?她们在学校压力很大吗?”
“哈!”虽然她“哈”得很讶异,但因为“哈”得太标准,听起来反而很虚假,就像猫盯着你说“喵”一样。
“这个嘛,只能说她们不太喜欢上学。”凯蒂说,“不过你回去问你妹会更清楚。”
“我知道你说艾玛会欺负她们……”
“天知道她上高中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静静地等凯蒂集中火力,对我妹妹大发议论。一定没好事,我想。难怪她看到我这么高兴。
“还记得我们以前在高中简直是呼风唤雨吗?只要我们觉得酷的,大家都说酷,只要我们不喜欢的,大家都讨厌?”她的口吻非常陶醉,好像沉浸在冰激凌和小白兔的童话世界。我只点了个头。我想起来我做过一件残忍的事:黎安是我的小学同学,做人非常死脑筋,一直到高中还缠着我不放,一天到晚关心我的心理状态,还暗示我有抑郁症。有一天,她趁第一节上课铃声响起前跑来找我聊天,我偏偏故意不理她。我到今天都还记得她把课本夹在腋下,穿着一条老土的印花裙,每次跟我说话时,头都稍微垂着。我故意背对着她,不让她加入我们的小团体,笑她的穿着老气横秋。其他女同学也跟着我一起取笑。她整整被奚落了一个星期,高二、高三甚至沦落到只能找老师一起吃午饭。当时其实只要我说一句话,就可以制止这场排挤风波,但我却选择保持沉默。我希望她离我越远越好。
“你妹比我们还厉害几倍,而且她的个性很坏。”
“怎么个坏法?”
凯蒂从咖啡桌的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用长火柴点燃。现在还是偷偷抽烟啊,我心想。
“就她和那三个小女孩——金头发,小小年纪胸部就发育成熟的那三个——学校简直像她们家开的,其中又以艾玛最跋扈。说句实在话,她们真的很坏!虽然有时候是调皮,但大部分的时候都太过头了。她们命令一个胖女生帮她们送午餐,而且送完了还不准人家走,硬把她的头压在盘子上,逼她不用手只动嘴巴吃东西。”虽然她皱了一下鼻子,但好像并不怎么在意。“她们还把一个女生堵在墙角,叫她把上衣掀起来给男生看,还要她一边说猥亵的话,原因是她还是个太平公主。她们还不满十三岁呀!”我一边说,一边回想自己十三岁时做的事。十三岁,我突然发现,真是青春到气死人啊。
“这几个小女孩很早熟。我们在她们那个年纪,也做过不少疯狂的事情。”凯蒂抽了烟,嗓子哑了起来。她徐徐吐气,看着烟雾在我们头顶缭绕。
“我们不像她们那么残忍。”
“我们也差不了多少,卡蜜儿。”差不了多少的是你,不是我。我们盯着对方,心里暗自列出对方做过哪些亏心事。
“反正,艾玛常常欺负安和娜塔莉。”凯蒂说,“你妈人真好,花那么多心思照顾这两个孩子。”
“我妈给安上过家教,这我知道。”
“不只呢,她在学校当辅导员时,总是会特别辅导她们两个,放学后也会邀她们到家里玩,请她们吃点心,有时候课间也会跑过来,站在围墙外看她们在操场上玩耍。”
我眼前突然闪过我妈的身影:手指紧握住栏杆,眼神热切地往校园里面看。我仿佛瞥见我妈穿着一身白,白到发光的那种白,然后伸出一只手,抓住娜塔莉,再竖起食指,比在嘴唇上,叫詹姆斯·卡比西“嘘”。
“好了吧?”凯蒂问,“一直聊这个,说得我都累了。”她“喀”一声按掉录音机的开关。
“喂,我听说了你和那个帅哥警探的事。”凯蒂笑着说。她的马尾辫松了,一绺头发垂了下来;我想起有一次她正低头涂着脚指甲,涂到一半,突然开口问我和某某篮球队成员怎么样,其实是她自己暗恋那个队员。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对理查德两个字起任何反应。
“大家乱说的。”我笑着答,“男未婚、女未嫁……我的生活没有那么多姿多彩。”
“约翰·肯尼可不这么认为哦。”她抽出烟,点火、深吸、深吐,一双瓷青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我。
这次我的脸上毫无笑容。我知道我有两个选择:第一,跟她八卦几句,逗她开心。现在是早上十点半,如果这时候把真相告诉她,不到中午,全风谷镇的人就都知道了;第二,打死不承认,惹她生气,气得她不肯跟我配合。但反正我都已经采访完了,大可不用讨好她。
“啊,这也是人家乱说的。这里的人应该要多培养爱好,不要整天八卦。”
“是吗?可是听起来很像你的作风。有这种艳遇你怎么可能会错过?”我起身,急着要离开。凯蒂绷着脸,送我到门口。
“不好意思,占用你那么长时间。谢谢你,凯蒂。见到你真开心。”
“我也很开心,卡蜜儿。希望你在这里住得愉快。”我出了门,下了台阶,她突然把我叫住。
“卡蜜儿,”我转过身,看到凯蒂弓着左脚,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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