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当面问你,我需要离开这间房子,我需要,好吧,我承认:我需要喝一杯。”
我在“感应酒吧”遇到三个同班男同学,他们人都很好,其中一个还赢过全州猪公比赛冠军,他那年养的母猪胖到简直不能看,乳头胀到一直滴奶。典型的乡下人,理查德一定喜欢。他们请我喝了两轮,大家互相客套了几句,传阅彼此小孩的照片,他们三个的小孩加起来一共有八个。图保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金色的头发,圆圆的脸庞。他的舌头露在嘴边,红着脸,一边聊天,一边用圆圆的蓝眼珠在我的脸蛋和胸部之间扫来扫去。不过,我一拿出录音机说要采访,他马上就停止动作。大家想到要上报都精神为之一振,上报是活着的证明。我想象一群鬼魂七嘴八舌,拿着一叠报纸扯来扯去,指着报纸上的名字说:看我在这里,就跟你说我活过吧,就跟你说那是我了嘛。
“小时候谁知道,我们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讨论风谷镇的杀人事件?”汤米·林捷惊呼道,他留着满头黑发,蓄着纠结的胡子。
“我懂。我的意思是,老子一天到晚在超市里卖命呐。”荣恩·莱尔说;他心地善良,有一张老鼠脸,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他们三个脸上放光,显得与有荣焉。这两桩谋杀案让风谷镇蒙羞,但他们三个倒是洋洋得意,就算下半辈子都得待在超市、药妆店、养猪场工作也甘之如饴;他们上过报纸这件事,外加结婚生子,就是他们死后唯一可供后人凭吊的两件事。而这只不过是碰巧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不对,如果要再深究,应该说是碰巧发生在他们镇上的事。我不确定玛芮斯说的话对不对。应该有人巴不得凶手是土生土长的风谷镇人,曾经跟他一起钓鱼,一起参加童子军。有个朋友是杀人凶手,这样的人生比较有谈资。
店门被猛地推开,门口站着理查德。那扇门看起来很笨重,但实际却很轻,除非是常客,不然一般人都会推得太用力,每隔几分钟,都可以听到店门碰撞墙壁,别有情趣地为谈话断句。
理查德走进店里,顺手把外套搭在肩上,三个大男人发出哀号。
“又是这个家伙。”
“我真是被他打败了。”
“省省你们的脑细胞吧,否则一会儿要用找不到。”我跳下椅凳,舔舔嘴唇,扬起嘴角。
“好了大家,开工啦。采访时间到了。谢谢你们请我喝酒。”
“我们就待在这里,无聊就回来找我们。”杰森对着我的背影大叫。理查德对他笑了笑,龇牙低声骂了声“白痴”。
我咕噜咕噜喝下第三杯波旁酒,随便找个女侍者帮我们带位。侍者送酒过来,我托着腮,心想能不能不要办正事。理查德右眉毛上面有一道疤,下巴中间有一条缝。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偷偷踩了我脚背两下。
“怎么啦,包打听?”
“嗯,我有点事想问你,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如果你不能说,那就不要说,但请你好好考虑我的问题。”他点点头。
“关于这两起杀人案的凶手,你心里有设定嫌犯了吗?”
“有几个。”
“男的还是女的?”
“你怎么突然那么急着想知道答案,卡蜜儿?”
“我就是要知道。”他顿了一下,自顾自地喝酒,摸一摸下巴上的胡茬儿。
“我不相信女人会对小女孩下这种毒手。”他又踩了一下我的脚背。“嘿,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实话。”
“我不知道,我吓坏了。我只想知道我应该把力气用在什么地方。”
“我可以帮你。”
“你听说那两个小女生会咬人吗?据说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我只从校方那边打听到,安曾经不小心伤害了邻居家的鸟。”他说,“至于娜塔莉,因为之前的剪刀意外,所以她爸妈对她的管教非常严格。”
“娜塔莉曾经咬掉熟人的耳垂。”
“不可能。我这里没有任何娜塔莉搬家后的犯罪记录。”
“那表示他们没有报警。我看到那只耳朵了,理查德,上面真的少了一块耳垂,而且那个人完全没有理由说谎。而且安也曾经攻击人,也咬过人。我越来越怀疑她们是跟不该起争执的人起了争执,结果像不听话的动物那样遭到处罚,所以她们的牙齿才会被拔掉。”
“让我们从头慢慢梳理。第一,这两个女生咬了谁?”
“我不能说。”
“他妈的,卡蜜儿,我没时间跟你耗。快说。”
“不要。”我很诧异他居然暴怒。我原本以为他会笑一笑,说我叛逆的样子好迷人。
“去你妈的,这可是谋杀案!如果你有线索,我需要你帮我。”
“我也需要你帮我啊。”
“我在帮你啊,卡蜜儿,但你这样跟我兜圈子,对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这下你知道我的感受了。”我幼稚地咕哝道。
“随你便。”他揉一揉眼睛。“这一整天下来够我受的了,那么……晚安。希望有帮到你。”他起身,把剩下那半杯酒推给我。
“我需要采访你的看法。”
“以后再说。我需要稍微调整一下心态。你说的可能没错,我们的确不适合。”他离开后,那群男人要我过去跟他们坐。我摇摇头,把酒喝完,假装在记笔记,写到他们三个都离开了才停笔。我反复写着“烂地方、烂地方、烂地方……”整整写了十二页。
我回到家,这次是亚伦在等我。他坐在那张维多利亚双人沙发上,黑色的胡桃木,搭配白色的织锦缎;他穿着白色长裤,披一件蚕丝衬衫,脚上是一双绫罗拖鞋。如果他是照片里的人物,你根本猜不出来他是哪个时代的人。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还是英王爱德华七世时期的贵公子?或是20世纪50年代的雅痞?答案是21世纪的家庭主夫,不用上班,成天品酒,偶尔跟我妈做做爱。
只要我妈不在场,亚伦几乎不会找我说话。小时候有一次我在走廊上撞见他,他僵硬地弯下腰,平视着我,说:“哈啰,你好不好啊。”我们已经在同一间房子里生活了五年了,他却只挤得出这一句话。
“很好,谢谢。”我想破头也想不出其他回答。
不过,亚伦现在好像准备好要训我一顿。他没有叫住我,只是拍一拍身旁的沙发。他在膝上顶着一只蛋糕盘,盘子里摆着五六条硕大的银色沙丁鱼。我一进门就闻到了。
“卡蜜儿。”他一边说,一边用小叉子叉鱼尾。“你把你妈气出病来了。如果接下来情况还是没有改善,我必须请你离开。”
“我怎么会把她气出病呢?”
“你折磨她。你动不动就跟她提起玛丽安。你明明知道她的孩子死了,怎么还刺激她去想象那孩子在地底下是什么模样。我不知道你对死亡的态度怎么能那么超然,我只知道爱多拉没办法像你那么冷血。”一块鱼肉从他的衬衫上滚下去,留下一行纽扣大小的油渍。
“你不能跟她讨论那两个小女孩的尸体,或是帮她们拔牙的时候流了多少血,或是勒死那两个小女孩要多长时间。”
“亚伦,我从来没有跟我妈说过这些事,类似的事情也没有。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愤怒,只觉得很疲惫。
“好吧,卡蜜儿,你们母女关系有多紧张,难道我还不知道吗?我知道你向来见不得别人好。这是真的,你自己也知道,你跟爱多拉她妈真的很像。她妈一直监视着这个家,跟一个……跟一个巫婆一样,人又老、脾气又坏,连别人笑也会惹到她。我唯一一次看到她笑,就是你拒绝爱多拉喂你喝母乳的时候。你说什么也不肯吸你妈的奶头。”最后两个字从亚伦油腻腻的嘴里蹦出来,往我身上十几处喷火。吮吸,贱人,橡胶,通通都烧了起来。
“这些是你从我妈那里听来的吧?”我激他。
他点头,得意地噘着嘴。
“还有我怎么说玛丽安,怎么说那两个小女孩,也都是我妈告诉你的?”
“完全正确。”他咬字清晰地说。
“我妈很爱说谎。如果你连这一点都不知道,那你简直是白痴。”
“爱多拉的遭遇很悲惨。”
我假惺惺地哈哈大笑。亚伦不动声色。“小时候,爱多拉她妈妈会趁半夜跑到她房间里捏她。”他怜悯地看着最后一条沙丁鱼。“她说她担心爱多拉会在睡梦中死掉,但我觉得她只是喜欢伤害爱多拉。”回忆仿佛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玛丽安睡在我隔壁的隔壁的病房,房间里摆满仪器,一抽一吸,一抽一吸。我的手臂突然一阵刺痛。妈妈穿着白云般轻软的睡衣,居高临下地俯视我,问我没事吧,她亲亲那圈粉红色的印记,叫我继续睡。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要让你知道。”亚伦说,“知道了以后,说不定你会对你妈好一点。”
我并不打算要对我妈好一点,我只希望这段对话赶快结束。“我会尽量早点离开的。”
“那也好,如果你没办法修补这段母女关系的话。”亚伦说,“但如果你愿意试试看,你会比较容易释怀,你的创伤也能获得平复。我是指你心灵的创伤。”亚伦抓起那条软绵绵的沙丁鱼,一把塞进嘴巴里。我想象他一边咀嚼,细小的鱼刺一边啪啪断裂。
我在厨房盛了一杯冰块,偷了一瓶波旁威士忌,上楼回房间痛饮。可能因为我灌得很急,所以酒劲来得非常迅猛。我的耳根子发烫,皮肤也镇静下来。我想着我颈背上的字。灭。灭,快赶走我的苦痛!
我疯狂地想着:灭快赶走我的烦忧!如果玛丽安还活着,我们还会那么卑鄙吗?其他家庭都熬得过,他们哀悼完后,日子还是照样过下去;但玛丽安仍在我们身边阴魂不散,美丽的金发,可爱的脸蛋,也许她坏就坏在太得宠了一点,太过可爱了一些。不过这都是她生重病以前的事了。她有一个秘密朋友叫班恩,是一只很大的玩具熊。怎么会有小孩子跟动物玩偶交朋友呢?她还会搜集五彩缤纷的缎带,按照颜色的笔画顺序排列,将各个颜色分开排好。她常常仗着自己可爱吃尽甜头,但一看到她赚甜头赚得那么高兴,你想眼红也没办法。她的眼睛眨巴眨巴,卷发弹来弹去。她叫我妈咪咪,叫亚伦……就叫他亚伦吧,我的这段回忆,容不下他的身影。她会自己洗盘子,保持房间干净整洁,此外,除了连衣裙和娃娃鞋,其他衣服她一概不穿。她叫我蜜儿,一天到晚黏在我身边。
我很心疼她。
我醉了但我还要喝。我拿着一杯酒,沿着走廊漫步到玛丽安的房间。隔壁是艾玛的房间,房门关着,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从小就睡在未曾谋面的姐姐的房间隔壁是什么滋味?我忽然为艾玛感到悲哀。亚伦和我妈睡在走廊转角的主卧,灯熄了,只听见吊扇呼呼地转。在维多利亚古宅里,哪有中央空调这种东西,要装分离式空调我妈又嫌小家子气,我们只能汗流浃背,熬过一个又一个的溽暑。今天高温三十二摄氏度,但郁郁蒸蒸的热气让我感到安全,仿佛行走在水底世界。
玛丽安床铺的枕头中央凹了一个小洞。床上摆着好几套衣服,衣服底下好像还盖着活生生的孩子。紫罗兰连衣裙,白色裤袜,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是谁放在这里的?我妈?艾玛?那支点滴架不离不弃,陪伴玛丽安走完最后一年,至今依旧昂然矗立,小心戒备,闪烁着光芒;点滴架旁边堆着各式各样的医疗设备,其中包括比标准尺寸高六十厘米的特制病床,方便小病人使用,心电图机和便盆也都还在。妈居然连这个也没处理掉,真恶心!这是一间毫无生气的病房。玛丽安最心爱的娃娃陪着她一起下葬,那是一只超大的布娃娃,有着毛线做的金色卷发,跟我妹妹很搭,忘记是叫艾芙琳?还是艾莲诺?剩下的娃娃排排站靠在墙上,恰似看台上的歌迷,大概有二十几只,白瓷做的细致脸蛋,玻璃镶的深邃眼珠。
站在这里,我一下子就记起了她的声情样貌:她盘腿坐在床上,好小,眼眶发紫,浑身是汗;她要不就在洗牌,要不就在帮娃娃梳头发,要不就是在生气地涂鸦。我可以听见她着色的声音:唰唰唰唰。蜡笔画过白纸,留下厚实的笔触、浓重的色彩,有时她用力过猛,把纸张都画破了。她抬头望着我,呼吸短促又沉重。
“怎么还没死,好烦。”我拔腿狂奔回房间,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
电话响了六声,艾琳才接起来。柯瑞家很多东西都没有:没有微波炉,没有洗碗机,没有录像机,没有电话录音机。她的“哈啰”说得很流畅,但是嗓子没开。应该很少有人十一点过后还给他们家打电话。她骗我说他们还没睡,只是没听到电话响,但过了整整两分钟,柯瑞才接起电话。我想象他拿起眼镜,在睡衣上擦一擦,穿上老旧的皮革拖鞋,看一看发亮的钟面。多么安抚人心的画面!
突然间,我会意过来,刚才脑海里闪过的影像,其实是芝加哥二十四小时药妆店里播放的广告片段。
我已经三天没跟柯瑞联络了。我在风谷镇也待了快两周了。换做是平常,他一定一天三次打电话来问进度。但他不好意思打电话到别人家里叨扰,尤其那个“别人”还是我妈,而且那个“别人”还住在密苏里州最南端;在芝加哥人眼中,这里简直就是乡下中的乡下。换做是平常,他一定会对着电话大吼大叫,怪我怎么没有按时汇报进度,但今天晚上例外。
“小菜鸟,你没事吧?有最新状况吗?”
“呃,警方依然不肯接受采访,但他们私下承认凶手百分之百是男性,而且是风谷镇人,他们还没拿到嫌疑人的DNA,也还没查到死者的遇害地点。他们手上的线索非常有限。凶手要不就是犯罪集团的首脑,要不就是天生的犯罪奇才。大家似乎一致认为,凶手就是娜塔莉的哥哥约翰。我采访了他的女朋友,她坚持捍卫男友的清白。”
“很好,这个好,但我刚刚……我问的是你的状况。你在那里还好吗?你要说实话,因为我看不到你的脸。少跟我来故作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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