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
“我那时候又不是记者,还只是个小女孩……”
“卡蜜儿,对不起,让你那么不好受。”他把我手上的叉子抽走,故意摆在他那边,然后牵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我看见口红从我右边的袖口爬出来。
“对不起,我无意拷问你。我这警察真坏!”
“要把你想成坏警察还挺难的。”
他露齿而笑。“的确有点勉强,都怪我这张娃娃脸!”接下来的一秒钟,我们各喝各的饮料。他转着盐罐说:“我可以再问你几个问题吗?”我点头。
“餐点都还满意吗?”琼安突然带着一张笑脸出现。
“你有办法再偷拿一瓶酒来吗?”
“两瓶。”理查德说。
“好吧,但这次是看在理查德的面子上,因为他给小费最大方。”
“谢啦,琼安。”理查德扬起嘴角。
“你有看出一些规律对吧?这次遭受攻击的都是女性。大家对这些攻击事件的态度也很消极。”
“可是纳什家和肯尼家的女孩都没有遭到性侵害啊。”
“我想从我们男人的角度来看,拔牙跟强暴一样,都是权力的展现,都是一种入侵,而且需要极大的力气,每拔一颗牙……就是一种解脱。”
“这算是采访吗?”
“要是我在你们的报纸上看到这段话,或是在你写的文章发现你影射我们的对话,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不过倒霉的人是我,因为我喜欢跟你说话。干杯。”理查德用空酒瓶“锵”一声碰了我的酒杯。
我没说话。
“说真的,跟我出去约会嘛。”他说,“出去玩一玩,不谈工作的事。我的头脑需要休息一个晚上,不要再去想这些事,享受一下乡下的娱乐。”我挑起眉毛。
“像拉太妃糖啊,抓猪比赛啊。”他一边说一边扳手指。“自制冰激凌、开小车逛大街……哦,这附近有没有那种好玩的游园会啊?我可以让你看看我的力气有多大。”
“像你这种态度,怪不得会那么受欢迎。”
“琼安就喜欢我。”
“那是因为你付她小费。”
我们后来去了阿瑟公园,两个大人塞在小小的秋千上,在温热的夕阳余晖中前后摆荡。这是娜塔莉死前最后被目击的地方,但我们都不去提这件事。棒球场的另一端,一座石造喷泉不断喷出水,不到劳动节[1]不停歇。
“我看到很多高中生半夜在这里开派对。”理查德说,“维克里最近太忙,抽不出时间来赶他们走。”
“从我高中的时候就这样了,饮酒作乐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显然只有葛绿蒂那家餐馆是例外。”
“我很想看你十六岁的样子。我想你是那种乖乖女,有脸蛋、有钱、有头脑。在这种地方,一个人一旦什么都有了,就会开始作怪。我可以想象你站在那里——他说着便指着一排排破烂的户外看台——灌醉一群男生。”
跟我在这座公园做过的坏事比起来,他说的根本不值一提。我的初吻在这里,那年我十三岁。棒球队的学长说要照顾我,把我带进树林里。青涩的爱。不久之后,我就参加了那场橄榄球员开的派对,彻夜狂欢。
“该玩的我都玩过了。”我说,“有钱有脸蛋,在风谷镇铁定吃得开。”
“头脑呢?”
“头脑要藏起来。我有很多朋友,但没有一个知心的,你懂吧?”
“可以想象。你跟你妈感情好吗?”
“也没特别好。”我喝多了,脸上又闷又热。
“为什么?”理查德把秋千扭过来,跟我面对面。
“我觉得有人天生不适合当人家的妈妈,有人天生不适合当人家的女儿。”
“她曾经伤害过你?”这个问题问得我心惊胆战,尤其刚刚吃饭才聊过那个话题。她伤害过我吗?我敢保证,总有一天,我会梦到她抓我、咬我、捏我。我觉得这些事情全都发生过。我想象自己撩起上衣,给他看我身上的疤,尖叫着要他看啊!整个人沉浸在这个举动当中。
“你这样问好奇怪,理查德。”
“对不起,因为你听起来很……难过,很生气。”
“亲子关系健全的人才会说这种话。”
“我心虚了。”他大笑。“换个话题怎样?”
“好。”
“好啊,我看看……聊点轻松的好了。找些适合边荡秋千边聊天的话题。”理查德对着我挤眉弄眼,绞尽脑汁。“想到了。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吃冰激凌最喜欢什么口味?最喜欢哪个季节?”
“蓝色,咖啡,冬天。”
“冬天。谁会喜欢冬天。”
“冬天天黑得早,我喜欢。”
“为什么?”
因为天黑表示一天又结束了。我喜欢划掉日历上的日期。一百五十一个叉,没发生什么恐怖的事;一百五十二个叉,世界还没有毁灭;一百五十三个叉,我还没有害死人;一百五十四个叉,还没有人讨厌我。有时候我会惶惶不安,直到剩下的天数可以用五根手指头数出来。再撑三天,我就再也不用为生活操心了。
“我就是喜欢黑夜。”我还想多说一点,没有要说很多,只是还想再多说一点。这时,一辆破烂的黄色跑车,轰隆轰隆在对街停下来,艾玛和她的金发跟班从后车门鱼贯而出。艾玛往前凑向驾驶座的窗户,露出乳沟挑逗开车的男孩,他留着一头油腻的长发,发色金色偏灰,典型的开跑车的小鬼。三个跟班站在艾玛身后,屁股翘得高高的,其中最高的那个身材高挑纤细,只见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同伴,假装弯腰绑鞋带。真有心机。
她们朝我们的方向走来,艾玛夸张地挥舞着手,抗议排气管吐出的黑烟。我承认她们的确很火辣。柔顺的金发,心形的脸蛋,纤细的双腿,穿着迷你裙配紧身短T恤,露出平坦的小腹。除了那个叫小焦的女孩,她的胸部太高太挺,一看就知道是垫的,其他三个都是真材实料,非常丰满,走起路来还会颤动,未免太早熟了一点。小时候牛奶喝太多,又吃了太多猪肉和牛肉,加上这些牲畜体内又打了太多荷尔蒙,我想我们不久就可以看到小婴儿大胸部了。
“嘿,劳尔。”艾玛喊道。她正含着一根超大的红色棒棒糖。
“嗨,小姐们。”
“嗨,卡蜜儿,有没有多称赞我几句?”艾玛一边问,舌头一边在棒棒糖上面画圈。原本阿尔卑斯山少女的发辫散开了,穿去养猪场的衣服也换掉了,我敢说那上面一定沾满各式各样的恶臭。眼前的她穿着一件背心配迷你裙,迷你裙只遮住胯下两厘米。
“还没。”
她的皮肤像水蜜桃,没有斑点,没有皱纹,完美无瑕,没有个性,像刚从子宫里跳出来的婴儿。她们都像未完成的作品。我想叫她们走开。
“劳尔,你什么时候要载我们去兜风?”艾玛说着,就在我们面前的泥土地上坐下来,腿张得很开,露出裙子底下的内裤。
“要兜风可以,但我先要逮捕你,还有那些跟你一起厮混的男孩子。那些高中生对你来说太老了。”
“他们不是高中生。”高个子的女生说。
“对啊。”艾玛呵呵笑着说,“他们是辍学的初中生。”
“艾玛,你几岁?”理查德问。
“刚满十三岁。”
“你干吗每次都那么关心艾玛?”头发偏铜金色的女生插嘴道。
“我们也在场啊,你又不是没看到。你该不会连我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卡蜜儿,见过凯莉、凯尔西,还有,你也是凯尔西吧?”理查德一边说,一边指着高个子、铜金发的女孩。
“小焦。”艾玛说,“我们有两个凯尔西,但小焦姓焦,所以我们直接叫她的姓,避免混淆。对吧,小焦。”
“她们想叫我凯尔西也可以。”小焦说。她在四人组合里排行垫底,大概因为她长相不够出色。下巴太圆了。
“艾玛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对吧?”理查德继续说下去,“我消息也没那么不灵通嘛。”
“没有啊,我觉得你消息很灵通。”艾玛说。她把“很灵通”说得很性感,虽然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否有任何性暗示。“你们两个是在约会还是怎样?我听说小卡蜜儿在这里是超级辣妹。至少以前是这样啦。”理查德笑得呛住了,“嗝”了一声。不值得三个字在我腿上发烫。
“是真的,理查德。我以前真的很好看。”
“很好看。”艾玛学我说话。两个女孩哈哈大笑。小焦拿着棍子在地上胡乱画线。“你应该听一听她的事迹,保证听得你烧起来。还是说你已经烧到不行了?”
“各位小姐,我们要走啦,跟往常一样,我们有很正经的事要办。”理查德说着牵起我的手,把我从秋千上拉起来。我握着他的手,往车子的方向走去,中途捏了他两下。
“真有绅士风度啊。”艾玛大声地说,四个女孩同时站起来,跟在我们身后。“虽然破不了案,倒是有闲情逸致带卡蜜儿搭破车兜风。”她们跟我们离得很近,艾玛和凯尔西一直踩我们的脚。艾玛的凉鞋蹭着我的脚后跟,蹭得后跟上面刻着的恶心发热。接着她开始拿舔过的棒棒糖缠卷我的头发。
“住手。”我低声说完,一个转身,擒住她的手腕。因为用力过猛,我甚至摸得到她的脉搏,比我的还慢。她嘴里吐出草莓的气息,盈满我的颈窝。
“来啊,动手啊。”艾玛扬起嘴角。“你可以在这里杀了我,劳尔也不会知道是你做的。”我松开手,推了她一把。我本来想走得从容一点的,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只顾着转身跟理查德赶快钻进车内。
[1] 美国的劳动节是九月的星期一。——译者注
第九章
晚上九点,我睡着了,睡得很熟,很沉,隔天七点醒来,看着窗外愤怒的太阳,一棵枯树用枯枝摩挲我的玻璃窗,好像想爬进来,躺在我旁边,给我安慰。
我套上制服(长袖衬衫配长裙),下楼晃晃。佣人盖拉在后院,看起来浑身发光,一片绿意衬得她的白色女仆装光灿耀眼。她端着银色托盘,让我妈把有瑕疵的玫瑰摆在上面。妈穿着奶油色背心裙,愈发衬托她的金发。她手上拿着钳子,在粉红和嫩黄的锦簇花团间潜行,饥渴地翻看每一朵花,拔掉花瓣。
“这些还要再多浇一点水,盖拉。你看看你,好好的花搞成这样。”她从花丛中挑出一枝粉红玫瑰,压在地上,优雅地用单脚踩住,从根部整枝剪下来。盖拉的盘子上躺了二十五朵玫瑰。我看不出来哪里有瑕疵。
“卡蜜儿,今天一起去伍德贝瑞逛街。”我妈头也不抬地说,“可以吗?”她完全没提我们昨天在纳什家的口角。那样会太单刀直入了。
“我还有几件事要办。”我说,“对了,我不知道你跟纳什家……嗯……跟安有交情。”我觉得很内疚,前几天吃早餐时她说她认识安,我不相信,还故意顶撞她。我觉得过意不去并不是因为惹恼了我妈,而是因为我不想对她有任何亏欠。
“嗯哼。亚伦跟我下星期六要办派对。在我们知道你要来之前就先策划好了。不过话说回来,在你来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你要来。”又一朵玫瑰离枝。
“我以为你不认识那两个女生,我不知道……”
“好了。这一定会是一场很棒的夏日派对,会邀请很多很棒的人,到时候你必须穿礼服。我敢说你没带礼服来吧?”
“没有。”
“那好,这是我们叙旧的好机会。你已经来了一周多了,也该打开心房了。”她又把一朵玫瑰摆在银盘上。“好啦,盖拉,这些都拿去丢掉吧。晚一点再来摘几朵漂亮的布置家里。”
“妈,这些可以留给我,我想用来布置房间。我看不出来这些花哪里有问题。”
“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我不介意。”
“卡蜜儿,我刚刚才检查过,这几朵开得不好。”她把钳子丢在地上,开始用手拔花。
“但我觉得看起来很好啊,装饰我房间刚好。”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我流血了。”我妈举起被花刺扎到的手,深红色的鲜血流到手腕上。谈话结束。她往屋子里走去,盖拉跟着她,我跟着盖拉。后门的把手黏着鲜血。
亚伦用一大捆绷带把我妈的双手缠起来,缠好后我们一起出门,门一开,差点撞在艾玛身上。她又在前廊玩娃娃屋。妈调皮地拉一拉她的辫子,叫她跟我们一起去,她乖乖地跟着我们走。我还在想她什么时候会踢我。但都没有,因为妈在。
妈要我开她那辆天蓝色敞篷车到伍德贝瑞,那里有两家贵妇精品店,但她不肯打开车顶。
“我们会感冒。”她说着,对艾玛笑了笑,串通好似的。艾玛安静地坐在我妈背后,我从后视镜看到她瞪着我,她扯动嘴角,笑得很跩。每隔几分钟,她就会用指尖梳妈的头发,出手很轻,所以妈没有发现。
我把奔驰敞篷车停在妈最爱的店门口,她柔弱地要求我帮她开门。这是她二十分钟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想叙旧是吧。随后的店门也是我帮她开的,温婉的铃声刚好搭配女推销员喜悦的招呼声。
“爱多拉!”接着她立刻蹙眉。“天啊,亲爱的,你的手怎么啦?”
“不小心的,真的。忙家务时弄伤的。我下午会去看医生。”她不去才见鬼。她连被纸割到都要跑医院。
“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我不太想说这个。我想好好介绍一下我女儿给你认识,这是卡蜜儿,她最近回来做客。”
女推销员看一看艾玛,犹豫地对着我笑了笑。
“卡蜜儿?”突然她回过神来,“我忘了你有三个女儿。”她说到“女儿”时,声音小了下去,像说到脏字一样。“那她一定像爸爸喽,”女推销员说着,盯着我的脸不放。我觉得自己像一匹马,她正在考虑要不要买。“艾玛像你,玛丽安也像你,两个孩子在照片里都跟你一个样。但是这一位……”
“她跟我不太像。”我妈说,“她的肤色像她爸,颧骨像她爸,脾气也像她爸。”
这是我第一次听我妈说那么多我爸的事。我好奇还有多少位女推销员知道有关我爸的细枝末节。我快速想象自己和所有南密苏里州的店员聊天,用得到的情报拼凑出我爸模糊的轮廓。
我妈用包着绷带的手摸一摸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