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瓜因示意小队成员们加快速度,要不然他们会被那包囊整个吞没。
“往上游!”他接着向蔡勤打了个手势,后者尽可能将自己的气瓣膜张到最大。
“不,我们会浪费时间。”
蔡勤推动装着阿鲁娜的密封舱游到队首,帮助三个驭水者从层层海草里挣脱出来。
“它不是普通的巨藻,蔡勤。这家伙是肉食性的,会把我们撕成碎片。”艾瓜因牙关紧咬。
“这么高的纬度还有这种生物?这太荒谬了……”蔡勤摇了摇头,他无法相信海床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活了过来,还在飞速生长。
就艾瓜因所知,勇气并不总能弥补经验的不足。
就在离圣塔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海藻扎起一道密实的藤墙,迫使他们放慢了速度。
“这巨藻肯定和什么东西嵌合过,不过我可不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巨藻迅速地将他们周围的氧气吸收殆尽,会使他们在几分钟之内窒息而亡。
艾瓜因将呼吸器分给大家,想稍微争取一点时间。可他刚一动手,一团本来纠结在一起的柔软触手就包住了蔡勤,把他拽了下去。卡妮亚推着阿鲁娜往前游,艾瓜因则停下了动作,看着蔡勤用匕首和那些触手搏斗。如果他去帮蔡勤,也许会让其他人陷入更大的危险。
蔡勤拿出了钠棒。一和水接触,钠棒就迅速地燃烧起来,冒出一大团气泡。他的反抗惊吓了巨藻,更多的触手向他伸去。
见此情景,艾瓜因踢蹬双腿,用力扇动背鳍,抵抗着巨藻为求生而释放出的惊人力量。当再也看不见蔡勤的时候,艾瓜因深深吸了一口气,扇动着胸鳍游开,帮助他的女儿和阿鲁娜朝着圣塔狭窄入口的安全地带游去。
古记录盘7(来源:文书残卷)
最令人担忧的是,我们根本不清楚,为何一种自然现象能如此迅速地扰乱地球气温。一个古记录盘中记载了伊丽莎白·科尔伯特在《纽约客》上发表的言论:“没有哪一种已知的外力,甚至是假想中的外力,能使气温产生如冰芯中显示那样大幅度的频繁升降。这一切似乎属于某种庞大而恐怖的反馈循环。”这一切远远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
选自修复版《萨夏耶编年史》
圣塔金属墙壁上的附着物并不多。部分墙面粘附着海绵和地衣,然而哪怕在二十米深的水下,墙面依然微微反射着光线。
蔡勤的死令艾瓜因浑身发抖。在卡妮亚和阿鲁娜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他开始捶打圣塔的大门。只有疯子才相信会有人来开门,但在门的一侧真的有一块显示屏亮了起来。
“欢迎来到斯匹次卑尔根岛,我是保险库看守员,也是负责保护它的AI。有什么能效劳的地方吗?”
两个姑娘好奇地走上前去。超级计算机仍在运转,不过它并没能及时更新新地球的信息。岛屿早就沉没在大洋之下,不复存在了。
“我们带来了一些种子,想存放在这里。”
阿鲁娜一听,羽毛抖动起来,这是她这一族的典型动作。她愤怒地张开喙,双手用力砸在胶囊壁上。
“你们有种子?而你们却从来没告诉我?”
门一打开,三人就被水压推了进去。门关上后,他们重新站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条走廊里,走廊以20度的角度向上延伸。应急光源为他们指出了前进的方向。
“对不起,议会禁止我提及这方面的事。而且无论如何,这也是我们进塔最好的敲门砖。”
“你骗了我……”
“不,虽然我确实有种子,但它们已经和化石一样古老了。”
艾瓜因打开一个袋子,让阿鲁娜看里面的东西。强烈的腐败气息扑鼻而来。这样的臭气早已弥漫在走廊之中,只是比袋里的气息还多了一丝甜味。
塔内的墙面和地板都蒙着一层灰土,当AI带着他们接近塔顶时,那种气味渐渐变为霉菌的恶臭。
来到种源室时,他们再也无法克制厌恶与惊恐:里面有数不清的容器,都仔细地贴着标签。容器里存放着他们的希望,却已然腐烂不堪。
“都烂了!这些种子都没用了……我们来得太晚了。”
卡妮亚搂住御风者,后者的沮丧之情溢于言表。她将回到巢穴,却只能带给族人种子已经化为尘土的噩耗,这无疑会令他们所有人陷入绝望。
“并不完全如此。有些种子还活着。”
AI打开房间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有几个盒子,上面闪烁着种子的名称:雪松、高加索榆树、白面子树,然后是杜鹃、映山红和木兰。
“大麦种子存活2000年后便腐烂了,小麦存活了1700年,但白面子树的种子还能再活上一万年。你们可以把你们的种子留在这里,我会看管它们,直到重新种植的时间来临。”
阿鲁娜跑上前近看,边跑便擦眼泪。艾瓜因放下包裹,正要离开,却被她抓住了胳膊。
“你要去哪?我们必须拿到种子。我们大老远过来,不能空手而归呀。”
艾瓜因的眼睑垂落下来,盖住了整个眼球。没有睫毛的模样在御风者看来十分古怪。
“任务的目标是证实圣塔的存在,并确认它的所在地。怎么处理种子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要回去向议会报告我们的发现。”
“可我的族人需要这些种子。我们必须带它们回去!”
“该怎么处理种子,议会会做出裁决的。如果没有他们,我们根本到不了这里。”
“我知道……但种子不属于任何人。种子属于大地,它们必须回到大地上。种子就像重力和阳光,在智慧生灵出现前它们就已经存在,智慧生灵消失后它们也继续存在。没有人可以独占它们。”
“这个决定权是属于议会的。”
阿鲁娜张开喙,又将它垂向一旁,她威胁般地张开了翅膀。
“不,艾瓜因,决定权也属于你!这里没有其他人,而且你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我不认为你长途跋涉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外加在海图上做个记号!”
驭水者张开气瓣膜,重重地出了口气。既然已经知道了秘密,要他履行职责就更加艰难了。种子确实存在,这个事实可以实现让高地重返生机的梦想。
当艾瓜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喜欢浮上海面,凝望天空。海星不能与高远天穹中真正的星星相比。在夜里,在旋转的星座下,他着迷地仰望它们神秘的轨道。他也常常问自己,那上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那时,站在在外部世界的门槛前,他没能鼓起勇气迈出最后能让他离开大洋的那一步。
后来的岁月里,他时常想着高地的事。就好像他遗传记忆的深处一直保留着广阔陆地的图景,并在他心中唤起了某种乡愁。
这使他确信,他的族人必须离开大洋,驭水者们迟早会回到干燥的陆地上。这是一个必将完成的循环。
他曾经教导卡妮亚,高地是文明的摇篮,是所有智慧生灵的起源地,而那个文明是可以行走的,他们的双足坚定地立于大地之上。
现在,艾瓜因理不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作为驭水者,他也知道所有的高地文明全都遭遇了悲惨的结局,每一个陆地文明都只是分布式存储器中的一个残片罢了。与之相反,他们的种族却能长久生存,直到数十亿年后,太阳变成一颗红巨星为止。
对议会来说,高地的环境令人畏惧:干燥,毫无遮蔽的强辐射,最可怕的是没有海水中的浮力,人们在陆上会失去悠游自在的轻松与乐趣。
一颗几乎完全被海洋所覆盖的星球被称为“地球”,真是咄咄怪事。迟早它会被改名为“水球”。
“无论如何我都要带走种子,艾瓜因,不管你允不允许。就算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也不能指望我为区区一个政治问题就牺牲我的族人。”
阿鲁娜向显示屏恳求道:
“看守员,我请求您。种子必须离开这个地方……我来这里是为获得一些种子样品。请允许我的同胞重新种植它们。”
“我等待种植者已经等了几个世纪。保管它们的目的就是种植。保险库中每一类种子你都可以取走两粒。”
阿鲁娜欣喜若狂,但不清楚具体该做什么,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携带种子。她害怕自己会毁了它们,怕她会在一瞬间失手毁掉自己和族人们的未来。
这时艾瓜因改了主意,他拖着笨重的脚步走了回来。
“阿鲁娜,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我到这里来,的确也有另一个理由。我想让所有人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一切都未被改变的状态。我想把进化的过程引回到原先的轨道上去。”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今天出生的每一个孩子都从基因里继承到天赋,从学习中积累到经验,但同时她所使用的语音、思维方式与工具,都是另外的人在另外的地点、另外的时代里创作出来的。人类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他们和其他种族不同,他们知道该怎样进行文化的积累并传递其中包含的信息。这些信息不仅要穿越大洋,还要穿越时间,一代代地传承下去。但是我认为,这个过程不是线性的,而是一个循环。人类文明曾给生物圈带来灾难。但下一轮文明会珍视环境,并理解它的启示。”
“那么,你改变主意了吗?”
“改了一半。卡妮亚将回去对议会报告,而我会跟你一起走,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艾瓜因的女儿接受了这个决定,可能她内心深处已经知道,父亲不会错过这个能让他终于离开大洋的机会。
“我会告诉他们,我和你失散了。还有,父亲,你办完事后可以回萨夏耶来。”
嘴上这么说着,卡妮亚却无不担心地想,那一天也许会在很久以后了。
选自修复版《乞力马扎罗编年史》
过高的海拔使艾瓜因犯了几天恶心,还时不时地感觉头晕。他的身体生来就能抵御水压,但在稀薄的空气里却脆弱不堪。然而,当高耸入云的巨杉映入眼帘,他便把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抛在了脑后,这是他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阿鲁娜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家人,以及紫羽的老坎德莱姆。
接下来的日子里,年轻姑娘频繁离巢,担负着各个种植员小组之间的协调工作。他们已开始在乞力马扎罗的山坡上种植阿鲁娜他们带回来的种子。
晚间归巢时,疲倦却满心喜悦的阿鲁娜告诉艾瓜因,以后每个御风者都会继承一份各种植物的种子,那将是宝贵的遗产。他们将精心照料这些种子,并由此得到“收获”。她想象着大群的御风者飞来飞去,为花草树木授粉的情形;她想象着把种子传播到其他部落中去的情形;她想象着他们能从高海拔的山尖回归地面,就像传说中预言的那样。
艾瓜因则很少去离巢很远的地方。在巢里,御风者为他准备了一个池塘供他浸浴。他学习着当地的风俗,也坐在太阳树冠的边缘凝望海平线,他似乎看到,海岸悄然退去,呈现出一片可供人们重新行走的崭新土地。
他并不急于回到萨夏耶,因为那里不再是他的牵挂:他已经开启了转变的过程,即使其影响很长时间之后才能盖棺定论,他也已经心满意足。
坎德莱姆滑翔过来,降落在他身边。他用两条细腿站着,拄着手杖。
“看那儿……左边。”
御风者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艾瓜因凝神注视,看到了对方在看的东西:空中飘浮着一大群孢子。
“我们两族将再次见面,这一次会在大洋岸边,坎德莱姆。”
“从那里,我们将携手并进。”
“我们已经在并肩前行着了,只不过方式不同。”
对于生命,两位老人已别无他想,只求能看着它传承延续,生生不息。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