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塔吧。你为什么要找它?它为什么这么重要?”
艾瓜因·瑟坎托斯递给阿鲁娜一张手帕。就空中侦查所得的资料来看,驭水者是爱好和平的种族。情势危急,阿鲁娜总得信任他人才行。毕竟卡妮亚救了她的命,这是个好兆头。
于是御风者将那个威胁着所有人的秘密和盘托出,并暗自希望自己不会因此而后悔终身。
古记录盘3(来源不明)
在第三个千年开始的时候,斯匹茨卑尔根岛上建起了一栋建筑。这座岛屿靠近北极,属于斯瓦尔巴群岛。这栋建筑被后世称为种源圣塔。
人们在塔中存放着千万份各种各样的植物种子,希望这样能使它们从意外或自然灾害中幸存下来。
在第二次生态改造之后,这座岛屿沉没在全球洋之下,从此再也无人人听到过它的消息。尽管如此,塔的构造十分坚固,防护系统也滴水不漏,因此很多御风者认为,如果能找到圣塔,他们还可以使用那些种子。
根据林林总总的记录碎片整合起来的信息,圣塔由三个房间组成,坐落在125米长的隧道尽头。所有种子都被牢牢密封在四层铝箔构成的容器中,容器又被装在筒里,放在架子上,而房间的温度则稳定在零下20摄氏度。
塔中低温低湿的环境大大地减缓了种子的新陈代谢,使它们保持完好。理想条件下,这些种子也许能保存上千年。
选自修复的《萨夏耶编年史》
阿鲁娜和艾瓜因的相遇引发了出人意料的后果。其中最重要的后果是,交谈引发了一场与萨夏耶议会的听证会,听证会上最终作出了一个决定。
议长叶彻尼·乌鲁斯穿着官员的制服——一件荧光长袍,背上有个开口,露出背鳍。他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外来者的陈述,却不为所动。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找到圣塔,全球洋的存在就会受到威胁?”
阿鲁娜站在众人面前。她的羽毛已经完全恢复了与生俱来的活力,折射出缤纷灿烂的光彩。艾瓜因就站在她身边,使她非常安心。出于某种原因,这位医生相信她,实际上,他好像还很乐意帮助她。
他皮肤上的突起好像比平时显得更紧了,他还时不时地显出白白的尖牙。
之前,阿鲁娜和艾瓜因一起花了好几个小时来筛查所有能找到的古记录盘,想找到任何圣塔的位置信息。
然而,驭水者的网络中的信息并不完备,因此侦查员们四处探索水下遗迹,找寻古老的资料。
她也许是那一年的伟大飞行中唯一还幸存的御风者——这个事实使阿鲁娜心里始终燃烧着一小朵希望的火焰。她和同伴们离巢时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清楚找到种源圣塔后又该如何行事。
伟大飞行与其说是对希望的考验,倒不如说是对信仰的考验。
“对,没错。人类的消失造成了很多后果。比如世界各地870座核电站的冷却剂储备蒸发,导致了堆芯熔毁,放射性材料泄露。而更大的问题是随后的几十年里不断扩大的尘埃云。同时,随着冰层的融化,冰中包含的5000亿吨甲烷被释放到大气中。这些气体加剧了全球变暖,地球气温达到了二叠纪结束以来的最高点。”
“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正如不同的生态系统之间并没有界限,海洋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被陆地所分隔开来了。一切能够呼吸和繁殖的生物都起源于全球洋,也将在全球洋中继续繁衍,我们在可见的未来中看不到危险。”
乌鲁斯主席不停点头。众人也表示同意。
“请允许我提出反对意见。”
阿鲁娜环视众人。如果圣塔真的存在,如果她能说服驭水者相信所有人所面临的危机,或许他们能帮助她。
“你们可曾离开过海洋?你们可曾研究过高地的现状?”
委员会成员有的倒抽一口凉气,有的张开了气瓣膜。还有一些人恼怒地窃窃私语。这个外来者以为她自己是谁,怎敢随意指责我们?怎敢散布对未来的怀疑和恐惧?
“高地?你是说那些在冰河纪元中冻得僵硬,你们却在其上安家的地方吗?”
“正是。第二次生态改造之前,山下的湖泊和三角洲中充斥着野草和化肥。一潭潭死水表面都是绿色的,那是成吨的藻类。它们耗尽水中的氧气,其他水生生物很快便窒息而死。我族祖先在天上目睹了这一切。当藻类自身也因为缺氧大批死亡时,它们被分解的产物又反过来促进了下一轮的爆发。曾经清澈的珊瑚礁,变成了一大滩硫磺质的烂泥;曾经绵延几百公里的河口三角洲,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坟场。有的动植物因为能耐受高强度的紫外线而侥幸存活下来,其他的则在电磁辐射的轰炸下飞速变异。”
阿鲁娜闭上眼睛,她的喙有力地吐出一个个字眼。驭水者们沉默地听着。
“当最可怕的事情发生时,生命还是延续了下来。哪怕各种要素都改变了,生命也依然在继续。我们这些生命形态就是适应环境的结果。然而,现在威胁仍高悬在我们头顶,因为再也没有树木来保护我们了。”
“树木和海洋的消失有什么关系?”
“正如我所说,我族祖先第一次飞行的时候就从上方看到了一切。他们把对相关记忆存储在基因中——我们的羽翼的化学成分就是证明。如果诸位不信,就把对我的化验结果和第一次生态改造时的鸟类化石比较一下吧。”
阿鲁娜转头看着艾瓜因,他举起一个透明的圆盘。
他们是有备而来。因为他们知道,议会会坚持要他们以绝对理性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情。
“好的,请继续……我们想知道树的事。”
“树木的消失,加上化石燃料耗尽之后人们大量种植经过基因改造的海草来收集氢燃料,导致地球温度升高,海平面持续上升。一旦越过某个极限,生物圈非但不能减弱这种失衡过程的影响,反而会将其放大。我们拯救地球的唯一方法是重新种下树木。云层会带来雨水,太阳会加热无垠的海洋,产生蒸汽。只有这一个方法能退去全球洋,使高地再度肥沃起来。有了圣塔里的种子,四季也将回归大地。你们连四季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驭水者们端坐不动,就好像在听人讲述宇宙的奥秘,而这奥秘如此宏伟博大,超出了他们理解力的极限。他们神情难测,不可捉摸。
阿鲁娜希望自己这一番努力已使他们充分了解了她的心声。
古记录盘4 (来源:维基百科片段)
“蒙德极小期”是指第一次生态改造纪元的1645年到1715年,这段时期里太阳黑子活动及其稀少。这个现象由天文学家E.W.蒙德命名,他通过研究那个时代的新闻,发现太阳耀斑和太阳黑子的活动反常地沉寂。在蒙德极小期,天文学家仅仅记录到50个太阳黑子,而通常来说,这个数字应该是40000到50000个。
“蒙德极小期”的开始极其突然,并且毫无预兆。不过在它的最后阶段,即1700年到1712年间,太阳活动逐渐恢复,并且变得频繁起来。
“蒙德极小期”发生时,正值所谓小冰期最寒冷的时候。那时,欧洲和北美,甚至可能全世界(对此缺乏有效数据记录)都在忍受严酷的寒冬。学者们根据各阶段数据记录作出了假设:在“蒙德极小期”,太阳可能直径变大而自转速度变慢了。
选自修复版《萨夏耶编年史》
第二天黎明,一小队人离开萨夏耶,朝着东北方向的磷光海岸行去。在他们身后是长达25公里,造型像回旋镖的气泡之城。
栖息于此的珊瑚利用特殊的有机质将混着砂子的水泥块粘黏在一起,制造出水下群岛之间高低错落的移动桥梁。
周围游动的鱼类们都能看见萨夏耶,它悬浮在成千上万的二氧化碳气泡间,释放着热气与水流。
艾瓜因取代了年轻的克欧尼的位置,蔡勤则移动到队列侧翼,和卡妮亚并排。
作为御风者,阿鲁娜不适合游泳。她只能呆在一个密封舱里,让别人运送自己。这个密封舱实在太窄,她用胳膊抱着上身才能勉强待在里面。他们的目的地在北极点附近。根据古记录盘的信息,种源圣塔很可能就在那里。
艾瓜因说服了议会,让他们允许自己和那个外来者一起前往,调查所谓的威胁到底是什么,并且“占据”种源。传说很可能是真的,而且御风者所预言的威胁都迫在眉睫。他觉得必须严肃对待。同时,艾瓜因仍然没想好如何准确理解“占据”的意思。
他自己也有个计划,但和议会的计划大相径庭。
之前他就在听过种源圣塔的谣传,不过那些流言就像其他许多东西一样,大多已被人遗忘。直到阿鲁娜的叙述将它们唤醒了关于它们的记忆,并使得他们有了更多意义。
在迈阿密附近,小队遇见了数以千计的鳗鱼。它们有如曼妙的银色缎带一般飘动,最长的甚至有五米。多亏简洁的鳍以及尖尖的口部,它们才能在水中灵活游动。
小队往深海里潜去时,看到了一列基桩的痕迹,这些曾经是人类的公路的支撑。他们沿着这条痕迹继续前行,来到一艘沉在海底的商船。半埋在沙里,锈蚀的巨大船身是五颜六色的海草的理想生长环境。腐朽不堪的沉船周围散落着各式的雕塑,上面覆盖着成片的海葵、海藻和海星,下面是十厘米厚的如地毯一般铺开的红色海草。
他们决定就在这里停下,建起泡屋并休整一番。
古记录盘5(来源:维基百科片段)
无论谁想访问种源圣塔,都得通过四道门:先是圣塔入口,接下来是走廊中的第二道门,还有更深处的两道气密门。
这些门的钥匙经过特殊处理,不同的钥匙可以打开不同的门,不过并非所有的钥匙都可以打开全部的门。
而运动传感器遍布此处。
一件艺术品让你能在几公里外就瞧见圣塔:塔顶和入口出覆盖着高反射率的平面镜和棱镜,它们出自艺术家德威克·桑尼之手。在极昼的时候,反射的太阳光让它成为一个信标;而极夜时它是五光十色的:200条照明光缆让它的颜色能够从松石绿到纯白任意变换。
选自修复版《萨夏耶编年史》
旅程的第三天,大家正吃着甲壳和软体动物混珊瑚粘液酱做成的晚饭时,蔡勤抬起了头。
他们扎营的地方在一片珊瑚之间,这些珊瑚撑裂了公路表面,并侵入了周围的建筑。水下的老街道被亮绿色的苔藓所淹没。
“你们也听到了吗?”
他们全都转身面对那些石块废墟。最顶上依稀可见摩天大楼废墟的模糊轮廓,如古代飞机一般大小的蝠鲼穿梭其中。
一开始阿鲁娜的听觉系统没捕捉到任何声音振动,除了驭水者们磨牙的声音。紧接着阿鲁娜惊跳了起来,她也听到了那低沉的、重复的悲歌。起初那声音似乎很哀伤,后来声音强度发生了稍许变化,变成了哼声,不时夹杂着口哨声和嘟哝声。
阿鲁娜睁大双眼,辨认出几公里之外有一对兆鲸游过。她猜测前面的那只是雌性,跟在后面的那只是雄性。雄性兆鲸正向雌鲸演唱复杂的求偶歌曲。
“它们正朝北去。我们最好抓紧时间……”
卡妮亚说,艾瓜因开始收拾他们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阿鲁娜转身询问正帮助父亲收拾东西的卡妮亚,蔡勤则着迷地倾听兆鲸催眠的旋律。
“我知道这首曲子。来自不同地区的兆鲸的歌声都不一样,而这首的频率是68Hz。看看它们吧,那可是地球上最大的生物。”
“不,它们并不是最大的……你应该去看看巨杉,那些树能长到一百多米高,总重能达到200吨。”
艾瓜因睁大了眼睛盯着阿鲁娜。
“高地上有巨杉?”
“它们是嵌合物种,生来就能抵御恶劣气候。在乞力马扎罗山上,我们有三株。”
驭水者们将阿鲁娜送进密封舱安顿好,并收起了自己的泡屋。蔡勤拿出了一些细绳,并打手势说:“我们用绳子勾住它们。它们能带着我们走,我们就能节约一天时间。”
节选自修复版《萨夏耶编年史》
在第七天的黎明,越过磷虾海域,阿鲁娜看见了峡湾的入口。
不一会,遮掩在茂盛的水下生物之后的东西露了出来。她看到了令人振奋的景象。
艾瓜因给她看的古记录盘里的图像和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御风者学院的墙壁上和太阳树主族的花冠上曾涂满了各种描绘种源圣塔的素描、绘画以及涂鸦。
她的族人面临两难的困境:要么把孩子们送去搜寻种源圣塔,要么按兵不动,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个弥天大谎。换句话说,要么慢慢削弱主巢,要么眼睁睁看着它在几代人的时间里轰然垮塌。
老坎德莱姆曾经向她解释过,他们之所以决定保留伟大飞行的仪式,是因为只有重视传说的重要性,才能在留下的人中激起“士气”。至于传说是否真实,已经不重要了。
由于伟大飞行的缘故,御风者的预期寿命比他们的祖先短得多。不过他们将性成熟提前,部分克服了这个不利因素。
他们通常在青春期就会生育下一代,因而他们的人口并没有像长老们预言的那样锐减。最强壮的个体由于要参与风险巨大的伟大飞行,可以免于生育。坎德莱姆曾有一句名言:“养育一个英雄好过养育一个孤儿。”
然而,也可能是第二次生态改造中,御风者的自然选择被加速了,以期产生更加耐辐射的后代。
御风者们明白,他们是转基因生命,并演化得能适应一个极端而不断剧变的环境。而一个使环境再次剧变的机会就在阿鲁娜面前这座被重重守卫着的种源圣塔里。
阿鲁娜和小队其他人保持队形,朝圣塔靠近。蔡勤突然意识到,他们脚下互相交缠的植物体正在迅速上升——那居然是个庞大的巨藻包囊。
“如果我们不快点,入口就要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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