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越觉奇怪,足不点地,向天横掠数丈,停在溪边,垂头看去,却见一张清秀面容映在水中,腮下乱须错杂,颇显几分老成,鬓边乌丝未束,随风飞舞。看见如此情景,不禁哑然失笑,道:“没想到几年光景,竟成了如此模样!”随即扯一根草茎,竟发束起,走到小藏身边。而小藏意气风发,站在溪水里,抖擞全身,水随毛走,溅了柳缺一脸,柳缺呵呵一笑,却再无兴致如从前般与之玩耍嬉戏,俯身饮水。
蓦然间,心中如有阻塞,倏忽一顿,柳缺登觉不妙,身如风中飞叶,向后飘退,沉喝道:“是谁?”小藏也有所感应,随之退去。这时,草天相接之处,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飘来,足下未动,人却御风而走,不出片刻,便已逼近。柳缺神色微变,瞳孔中露出一丝杀意,双手负背,而十指勾转,早已做好准备,蓄势待发。小藏与之心意相通,额头闪电精光流转,如蓄万丈光芒。
只见那人披一身长袍,头带斗笠,不见面容。柳缺瞳孔遽缩,道:“你是谁?”那人卓立风中,丝毫未动,也未曾言语。柳缺神色一变,袖袍一震,一道疾风瞬时流转,向那人刮去,而那黑衣人却依旧不动,不知是躲闪不及,还是不想躲闪,斗笠,黑衣顿被掀起,而露出的却是惊人的一幕。
如同妖人的面容,整个人似在火海之中,全身各处,火屑飞扬,发出呼呼声响。漆黑的身体,红色的火炎,血色的瞳孔,连小藏都不禁退却三步,不敢上前。柳缺惊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缓缓张口,道:“你又是谁,主人说了,但凡蜀山之人,见者必杀!”杀字方出,不待柳缺解释,人已如潮涌来,恰如天火流星,行速迅猛。柳缺猛一凝神,看来此战不可避免,顺风飘退,五指如山岳压下,其力千钧,而墨晶光刃自也随之暴走,倏然聚拢,凝在掌中。小藏前爪刨地,沉喝一声,纵跃入空,足下空气登时流转成风,将之托起。那火人两面受地,但丝毫不受影响,左肘一托,一道火焰平地纵起,攻向柳缺,右掌前推,如有火球迸发,顿将小藏逼退。
柳缺神色一变,身在半空,新力陡生,如被虚空强推,避过火焰,随即旋身落地,掌出如风,向火人打来。火人也预料不到身在半空竟能再做腾挪,惊诧之余与之一接,顿时巨响声起,柳缺邪元陡转,无匹灵力如潮涌出,硬生生的将火人逼退三丈。而火人也是一脸惊恐,全身火焰越加沸腾,发出孳孳声响。
不及反应,小藏也趁隙攻出,周天水道应之而发,而水能克水,七年磨练,使它对五行之术早已了然,此下一击攻至,顿见威力。只见溪水忽的腾入半空,如有巨力牵引一般,形如狂龙,自天纵下,火人举臂一挡,“哧哧”声响,火焰顿时减半,而那一只手臂也露出焦黑身体,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不是蜀山道术,你究竟是谁?”只在须臾,枯焦手臂陡变猩红,随即一点火星燃起,如入油海般,轰然起火,燃遍全身。柳缺早就发觉,如此强的妖力怎是区区溪水足以灌灭,当下心神暗敛,沉声道:“我当然不是蜀山之人,若非如此,早就全力施为,将你歼灭了!”
火人心神一动,暗忖柳缺竟没用起全力,不禁眉头一蹙,道:“那你是谁?”
第三卷天道卷第三十九章今日妖皇
不及柳缺回话,蓦然一道劲风袭来,掠过耳畔。只听一个沉重沙哑的声音传来:“你是清天的什么人,来这干什么?”柳缺凝目瞧去,虚空中蓦然涌起一阵黑雾,随着狂风流转,雾气消散,显出一个人影。
那人年近半百,双目深陷,眉利如剑,大有不怒而威的气势,鬓间青丝飞舞,颇见几分沧桑,穿一身月白长衣,卓然而立,在柳缺眼里,他的身形虽见三分佝偻,却另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气势,不能小窥,当下回道:“传人!来这取样东西!”
那人微微抬头,眼神中威棱毕露,闪过一丝怒意,沉声道:“放屁么,清天千年前便已魂飞天堂,你这‘墨晶’法诀到底是从哪偷学来的!”那人话语生涩,却无形透出一股霸气,较之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柳缺微凝心神,道:“清天虽死,其魂仍在,我的仙法,是由他的元神剑妖所教,又怎是偷学?”那人眉头微蹙,心思流转,沉吟良久,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当真天意么?”随即朝着柳缺说道:“你既然不是蜀山之人,又怎会是清天传人,又怎会来这锁妖塔!”
柳缺哈哈一笑,道:“想必你就是妖皇,却没想到,却是个病老头子!我来蜀山是被人抓来的,我进锁妖却是为了救人!”
“救谁?”
“六道魔君!”柳缺话语方出,声音虽弱却生生的将妖皇火人震慑住,火人惊讶道:“你……怎么?”妖皇微一沉吟,继而道:“阁下姓柳,名缺可是?”柳缺点头,道:“原来你知道我!”
妖皇仰望苍穹,但见无心白云随风流走,露出蔚蓝天空,心思流转,蓦然生痛,沉吟道:“魔君早有所言,但却只我一人所知,他身附柳无痕之体,而却将你做为蜀山的把子,囚困十年,如今魔君重生,唉,当真忘了我这个老头子了么?”
“他没忘!”柳缺长舒了一口气,回忆当时情景,却似心如刀刺,但依旧说道:“他从来没忘,当时重生一战,六道本欲带鬼妖二道齐攻锁妖,但……但却被我打伤了!”
妖皇心下一沉,面露诧异,惊道:“打伤,他不是你的亲弟弟么?”柳缺心中一痛,低声道:“亲者虽亲,却不曾相识……”妖皇眉头微蹙道:“天意弄人,终究是天意弄人,看来我真要终老于此!”说着,面容舒缓,流露出一丝悲伤。
柳缺长叹一声,道:“六道有言,十年之后,定要血洗蜀山救你出去……”妖皇身体猛的一震,惊道:“真的?”
“我骗你做甚!”
火人哈哈一笑,道:“魔君义薄云天,怎会忘了主人,只消再等十年,便可离开这鬼地方!”妖皇微微一笑,道:“等吧!”柳缺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要上去,出口在哪?”
“上去,干什么?”
“我说过了,来取样东西,能打倒六道的东西!”
妖皇不屑道:“六道玄力通天,法用万物,就算你得到血灵,未必是他的对手,况且千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它,包括我在内!”
“我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操心!”柳缺面有怒色,不奈道。火人笑道:“你找不到出口么?”
柳缺环顾四周,沉声说道:“这层楼界与前十几层都大不相同,虽觉虚无却仍有实物,这草原又远无弗界,就算真的有出口,怕也在天涯海角,怎能可寻?”妖皇哈哈一笑,道:“好见识,不过出口不在天涯,而近在咫尺!”
火人续道:“不妨告诉你,我就是妖皇的元神‘炎魔’,而真正的出口,就在主人的身体了,你所见的万物,也是由他意念所化,所谓法用万物,就是如此,你现在若能打败他,就能出去,不过,这个可能却几近为零!”
柳缺眼神一变,道:“是么?”话音方落,一旁小藏若有感悟,猛的纵跃向天,发出低沉怒吼,炎魔心下一沉,面露诧异,道:“万世敖王,不是在下一层……”
柳缺哈哈一笑,“它可不是万世敖王,但惹急了,他比敖王还要厉害!妖皇,出手!”话音未落,人已如虚空幻影,消失不见。妖皇面露喜色,心想千年来,终于可以舒展下筋骨,尚且方才听魔君重生之事,心情亦在狂喜之中,正自想着,足下一顿,倏忽不见。
炎魔,小藏双双抬头,只见苍穹中,卓立着两道白影,衣袂飘飘,顿见飘逸。妖皇神色微沉,缓缓说道:“千年前,我也是在妖道里的至尊人物,此战万不可掉以轻心,否则是会丢了性命的!”柳缺轻蔑一笑,道:“十年前我还是让蜀山束手无策的大魔王,你要是轻战,只怕也会死在这!”
妖皇神色一变,哈哈笑道:“好,来!”随即负手而立,足下如负千钧向前踏出一步。柳缺身形登时一震,虚空中,仿佛凝起一道无形冲击,扩散开来。柳缺心下一沉,御元之术应之展开,探索四周,扫描万物。一时,身如随风飘叶般顺着那道冲击,退却数丈之远。妖皇冷冷一笑,纵声喝道:“妖王兽力!”身如飞速流星般,急速冲来。柳缺身在十丈之外,便觉妖力纵横,充斥四周,其力之强,足可陨灭万物,当下一步迈出,蹈向虚空,身子并不下坠,反而停在半空,黑发被风吹得笔直,双腿忽高忽低,悠然凌空,向着妖皇走来,片刻间跨过一云之遥。
妖皇双眉一锁,却不知柳缺打的什么算盘,反而滞涩了脚步。只见柳缺白衣飘飘,御风而至,恍如仙人下凡,逍遥至极。袖口一张,一道黑色光芒如电暴吐,落在手上,细看下,却是一把剑,但剑刃古怪,偏及一边,更无剑柄,全身墨黑,总觉奇巧难言。
妖皇分神一瞧,但觉剑气如潮,亦正亦邪,汹涌而来,四周云雾顿如沧海流尽,倏忽消散,不禁赞道:“好剑!”说话间,人已欺身上前,轰然一声,虚空如被巨力扭曲,顺着妖皇的拳劲,呈螺旋状挥去。柳缺自蜀山一战,虽没与妖皇正面交战,但他心思缜密,那时便以“御元”之术探测出妖神兽力的奥妙所在,一拳挥出,浩如江河,力可山破。
柳缺身形一摆,动作诡异,微一侧身,竟似一抹流风般从妖皇拳边划过。妖皇大惊失色,袖袍一阵,顿时涌起一道无形咒力,将柳缺震开,而自己却已飘然退却。
“这是什么身法!”妖皇面色阴沉,惊道。柳缺微微一笑,道:“万法不离天道,天者清虚,无往无来,溶溶泄泄,毫无弥补,而你的拳劲却有所缺露,只消找出,妖王兽力,便不堪一击!”妖皇大惊失色,暗忖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妖王兽力乃妖神皇朝无敌于天下之术,怎会让你如此轻易便窥出奥妙,就算有缺露之处,凭你又怎能找到,绝不可能!”
原来柳缺早就心下明晰,妖皇拳劲虽强,但弥漫当空,总有薄弱之处,换做常人断然无法发觉,但是对于通晓“御元”之术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妖皇越想越不对劲,喝道:“不堪一击!那就试试看!”魔元陡转,激荡之间涌起浩瀚妖力,弥漫当空。柳缺心下一沉,邪元随之动转,御元之术如有神灵,趁乱捣虚,在妖力中穿梭。
妖皇虎目陡张,目光如无形神锋,周身凌厉妖气如千针万箭,八方迸出,充斥四周。柳缺温文含笑,目光悠然,漫如湖水生晕,闲似流云飞卷,混沌莹润,无锋无芒,体内邪元流转,仿若长江大河,源源不绝,舒张之间,吞吐阵阵灵力,化做千丝万缕,弥漫开来,探索四周。而柳缺心中,顿时涌现一道画面,混沌苍穹,如水如雾,不见天日。柳缺微微一笑,探手入空,指间过处,顿时雷声隆隆,道道电光如金蛇乱走,在天空中划出一道裂痕。
一时间,柳缺心中陡转清明,那道裂痕印象真切,仿佛就在眼前,微微笑道:“是这里了!”不及妖皇动作,整个人便似仙人一般,如入无人之境,逍遥飘去。而妖皇劲力所及足可陨灭万物,此时竟不能对柳缺造成半点伤害,不禁大觉失措,任他欺身上前,竟不能做出半点决策,匆促下,挥出一拳。而柳缺虽知他妖力空缺,但仍不敢直面与之相对,右肘一托,二指一并,斜指苍穹,潇洒出尘,只见指间星光隐动,砰然一响,射出一道墨晶光刃,锐啸而出,打在妖皇的臂膀上。
妖皇手臂一痛,应势飘退,高高纵起,双掌相抵,射出一道火红烟光,遮天闭日,横断烟云,柳缺笑容依旧,足下猛的一踏,闪过烟光,随即右手持天,食指虚扣,如拉弓弦般对准妖皇,继而邪元疯转,灵力凝聚,化做一道黑色光刃停在弓弦之间,却听突地声响,指落箭出,黑色光箭暴射而出。
妖皇面色一沉,却没想到在此竟被小辈摆了一道,若然传出,在妖神皇朝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不禁心往下沉,双手如拨弦鼓瑟,急速运转,抓向那支光箭。柳缺早有防备,扬声道:“小藏,周天风道!”
正自观战的炎魔倏然一惊,转头看去,但见那只藏敖气势汹汹,以足代手,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结界,结界中红光流转,诡异骇人。四周宁静虚空,当下流转成风,由小变大,不消多时,竟成了一道微型旋风,受小藏妖力催引,掷向苍穹。炎魔大惊,仓促下大喝一声,从口齿间吐出一道火焰,势如长蛇般,正好打在那道旋风上,而火见风长,风水相交顿如火云一般腾向天空。
柳缺似乎早就料到,神情悠然,缓缓将手抬起,与胸持平,双手合十,沉声道:“开!”话音方落,天空中那道黑色箭羽倏然一分为二,继而二分为三,待到妖皇面前,已有数十道之多。妖皇心下一沉,如此一来,纵有八臂之能,也不能挡下这万箭穿心之难,正自退却,眼前忽的一花,那道火旋风却已挡在身前,数十道黑色箭羽受其风力催引,纷纷捺入其中,火红颜色顿见几道诡异黑芒。
随即柳缺白影如电,从云中窜下,五指箕张,抓着“无痕”剑猛然刺下,正中旋风中心。不及二人动作,那道旋风便似蓄足了能量,轰然炸开,其间黑芒如箭,八方迸出,扼杀万物。妖皇离之最近,不禁大惊出声,出于本能,双手十字相交,护在身前,随即全身一痛,从足底直到天灵,似被刀切一般,火燎一样,撕心裂肺,五内俱焚,身子也被风力冲击,退到数丈之外。
炎魔瞳孔大张,惊呼一声,纵身而上,落在妖皇身边,而小藏却似毫不关心,坐在溪水中梳理长毛,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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