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一些启发。很明显,考虑到共和国的那种宪政机制,救世主的角色是不易被接受的。如果恺撒想要灵感,他可以到别处去找。难怪他逗留在亚历山大里亚,迟迟不去;难怪他觉得克娄巴特拉魅力非凡。在这个年轻的埃及女王身上,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丝模糊的、扭曲的认识。
公元前47年的晚春时节,这幸福的一对在尼罗河上做了一番巡游。它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的旅行。不管罗马人觉得亚历山大里亚多么奇特,它总还不是完全陌生的。城里的公民同罗马人一样,为他们享有的自由骄傲。表面上,亚历山大里亚是个自由的城市,就女王和她的希腊同胞的关系来说,她被认为是平等的一群人中的第一个。源于希腊古典时期的公民传统仍为人们所珍视,虽然它已变得很朦胧,克娄巴特拉也不能视若不见。一旦离开首都,随着游船轻轻划过金字塔和卡纳克神庙(Karnak)塔门,她就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现在,她庄重扮演的是法老的角色,是第一个讲埃及语的希腊国王。与弟弟作战时,她向外省的土著人求助,而不是在亚历山大里亚寻求支持。她不仅是古老神明的虔诚信徒,还是其中的一员,一个肉身的神明,天空女王的化身。
克娄巴特拉一身而二任:亚历山大里亚的第一公民和新伊希斯。对恺撒来说,既能跟一位女神上床,遥远的共和国的种种顾虑又算得了什么呢?在这一刻,它们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微不足道。据说,如果不是士兵们开始抱怨,他会陪着情人一直到埃塞俄比亚。这不过是些下流的传言,但它道出了一个危险的事实。恺撒旅行的前方的确是未知区域。首先,内战仍在进行,恺撒于5月底中断了尼罗河之行,率领军团去参加新的战斗了。胜利后又如何呢?在陪伴克娄巴特拉的时候,恺撒想了很久,想的内容将决定以后的许多事。或许,不仅是他自己的未来,也包括罗马和罗马之外的世界的未来。
反加图
公元前46年4月。太阳落到了尤蒂卡(Utica)城的那一边。在海岸以南20英里处,已成废墟的迦太基城正笼罩在一层薄暮中。远处的非洲海面上,满载着逃亡者的船只星星点点。夜已来临。很快,恺撒就要来了。他在埃及和亚洲的时候,梅特卢斯·西庇阿召集了一支部队,但如今已惨遭屠戮。尽管兵力远不及对手,恺撒还是打了个大胜仗。非洲落入了恺撒之手,尤蒂卡根本无力抵抗他。城防负责人加图很清楚,共和国没救了。
他为西庇阿的残兵败将准备了撤离的船只,自己却不肯走。那不是加图的作风。晚上,照着自己在法萨卢斯定的规矩,他坐着用餐,没有流露一点儿慌乱的神色,也没提过恺撒的名字。他喝着葡萄酒,谈的是哲学。加图特别强调,只有善良的才可能是真正自由的。一位客人引经据典地反对他的论点,令加图很光火,连他的话都不肯听完。这是加图稍显不安的唯一证据。看到大家沉默不语,他马上转移了话题。加图不想让人看出他的情绪,或是猜出他的计划。
回卧室看了一会儿书后,他挥刀刺向自己。随从发现他倒在地上时,他还没有断气。在包扎伤口的一阵忙乱中,他推开医生,搅动自己的肠子,很快死去了。恺撒进入尤蒂卡时,全城一片哀悼的气氛。如对庞培一样,看着这个与自己长期为敌的人躺在那里,恺撒很悲痛。在海边举行的葬礼上,他致了悼词:“我嫉妒你已死去,正如你嫉妒我有饶恕你的机会一样。”21恺撒的确不喜欢加图设计的壮丽结局。作为罗马人炽烈自由信念的代表,没有谁比加图更有资格。如果恺撒有机会饶恕他,那将毁掉他对共和国理想绝不妥协的坚定立场。然而,血淋淋的英雄主义最终确证了他的一以贯之。死后的加图依然是恺撒最顽强的敌人。
鲜血、荣誉、自由,加图的自杀升华了这些罗马人珍爱的主题。精于动员民众的恺撒对此一目了然。公元前46年7月底回到罗马后,他认为是忘记死去的敌人的时候了。加图的死虽然悲壮,他却决心造出更壮观的场景。一番准备后,他于9月邀请公民同胞们参加庆功盛宴。这些年来,罗马人餍足了夸张的场面,但恺撒安排的娱乐活动的盛大组织与景象推翻了报酬递减率。长颈鹿,不列颠式战车,丝质的华盖,人工湖上的角斗,所有这些都取得了让观众目瞪口呆的预定效果。连庞培提供的表演都没有可与此相比的。他也没有像恺撒这样,连续获得四次凯旋式。
作为外国的敌人,高卢人、埃及人、亚洲人、非洲人被链子串起来,在欢呼的人群前游行。恺撒用这种方式在公民同胞面前庆祝胜利。即便清楚这样做很可耻,他也无法克制自己洋洋得意的情绪。在与克娄巴特拉从埃及出逃到取得非洲胜利之间,他抽出时间打败了法纳西斯国王。为夸示自己获胜的迅速,他说出了那个著名的短句:“我来了,我见了,我赢了。”22现在,它被写在大牌子上,随着游行队伍走过罗马。恺撒要借此跟庞培一比高下,因为打败法纳西斯的父亲米特拉达特斯主要是庞培的功劳。在追随恺撒战车的人群中,如果说那些见多识广的公民知道他意指的对手,他们对另一位对手的反应却绝不合征服者的心意。恺撒打败了庞培,但没有打败加图。这个事实让恺撒罕有地在宣传活动中出了丑。在第四次凯旋式上,明显为庆贺对非洲的胜利,他下令装饰一辆象征加图自杀的花车,跟着游行队伍走过罗马。他想表达一个观点:加图和一切与他为敌的公民是非洲人的奴隶,已经作为共谋者被消灭了。观众们不同意。看到花车时,他们哭了。即使是恺撒的怒火也无法灭杀加图的影响。
但共和国被他牢牢控制了。元老院惊异于他的辉煌成就,敬畏他的巨大权力,已心烦意乱地认可了他的胜利。为此,元老院亵渎了他们珍视的传统。二者的矛盾处令共和主义者十分痛苦。恺撒曾两次获得独裁官职务,一次在公元前49年底,为期11天,当时他正匆忙地准备执政官选举;另一次在公元前48年10月,为期1年。如今,在公元前46年春,他第三次得到这个职务,时间是史无前例的10年。他已经是执政官了,此时还获得了任命共和国所有行政官的权力,并滑稽可笑地被授予罗马的“圣贤(PerfectofMorals)”称号。甚至在苏拉当政的时候,权力也不曾如此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不过,苏拉的前例也给人带来一点儿希望。10年的独裁官任期的确令人难以忍受,但还好不是终身制。重药治重症,其有效性以前有先例。无论如何,谁能否认共和国现在病得很厉害呢?
甚至还有人对治病者肩负的重任表示同情。“我们是他的奴隶,”西塞罗写道,“他是时代的奴隶。”23没有人了解恺撒对共和国的计划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如何治疗内战给共和国造成的创伤。然而,渐渐地,人们有了些模糊的希望,觉得要说有谁能把共和国带出危机,这个人非恺撒莫属。他的宽厚仁慈和出色才干众所周知。也没人有足够的威望对抗他:庞培、多米提乌斯和加图都已死去,连西庇阿也在非洲海岸的风暴中丧了命。庞培的儿子格尼涅斯(Gnaeus)和塞克斯图斯(Sextus)虽然还活着,但他们是怀着邪恶野心的年轻人。公元前46年冬,他们成功地在西班牙发动了危险的叛乱。当恺撒急匆匆离开罗马赶去镇压时,甚至那些庞培以前的追随者都希望他好运。比如在卡雷有上佳表现的卡修斯·朗吉努斯,他的态度就很典型。恺撒于法萨卢斯饶恕他以前,卡修斯是庞培手下的优秀海军指挥官。“我宁愿要这位熟悉的、仁慈的主人,”同西塞罗谈论恺撒在西班牙的进展时,他说,“也不愿要一位嗜血的新主人。”24
朗吉努斯的话里含着一丝苦涩。不管多么通情达理,主人毕竟是主人。绝大多数公民很高兴能在内战中幸存下来,没工夫计较太多。但在恺撒的同辈中,嫉妒、无力感、屈辱感四处弥散着。宁死不做奴隶:罗马人一小受的就是这种教育。他们或许会服从一个独裁者,感激他,羡慕他,但永远消除不了那种耻辱感。“对于接受恺撒赏钱的自由人来说,他施舍的能力令人气恼难耐。”25当然,由于发生在尤蒂卡的事,这种感觉更为鲜明。
加图仍让罗马人难以忘怀。他的一些同伴依顺了恺撒,还为此受到了奖赏。对他们而言,加图的死是无声的谴责。最突出的是加图的侄子布鲁图。起初,他从哲学角度出发,批评叔叔的自杀。后来,叔叔的前例渐渐使他很不安。布鲁图是个热诚、高尚的人,羞于被看作恺撒的同谋者。他仍相信恺撒是一个共和主义者,因此,他觉得支持这位独裁者与忠于加图的英灵并不冲突。为使之更显明白,他跟妻子离了婚,另娶了加图的女儿鲍西娅(Porcia)。由于鲍西娅的前夫是马尔库斯·比布卢斯,不难想象,恺撒对这桩婚事不会很高兴。借此,布鲁图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这还不算完。为将叔叔之名列入不朽,他着手写一篇讣告。他请罗马最伟大的作家西塞罗也写一篇。后者受宠若惊,犹豫了一阵后,又是羞愧又是自负地答应了。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英勇战斗过,接受恺撒的宽恕更证明他是墙头草。面对众人的轻蔑,西塞罗依然想扮演共和主义价值观最无畏的鼓吹者的角色。但现实是另一种状况,自从他同恺撒和解以来,不断遭遇的嘲弄将他的自以为是击得粉碎。如今,借公开称赞尤蒂卡的烈士,西塞罗又壮着胆子抛头露面了。他写道,加图是极少数比他的名声更伟大的人。这一定位很尖锐,矛头不仅指向了独裁者,还暗贬了屈服于他的那些人,包括作者自己。
尽管远在西班牙,被烟尘和鲜血养肥了的苍蝇包围着,恺撒仍很关注罗马的动向。读着西塞罗和布鲁图的文章,他怒不可遏。刚刚赢得决定性的一场战役,稍稍空闲下来,恺撒便撰文大骂起来。他写道,加图算什么英雄?他是一个卑鄙的酒鬼,一个不识时务的疯子,简直不值一提。这篇名为《反加图》的文章在罗马散发后,人们读得兴高采烈,不知道他们认为谁更配得上这些骂名。恺撒的攻击不仅无损于加图的名声,反倒将它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恺撒感到灰心丧气。还在西班牙战争期间,已有迹象显示他的耐心快耗尽了。战争进行得非常残酷。恺撒不再仁慈,根本不把叛乱者看作公民。他们的尸体被用作修建堡垒的材料,他们的脑袋被挂在柱子上。庞培的小儿子塞克斯图斯设法逃脱了恺撒的报复,但大儿子格涅乌斯被抓住杀掉了,他的头被作为战利品展示。这些场景只适合高卢人。不过,即使恺撒已变得嗜血,他也不肯为军队的野蛮行径负责。错误在于对手的奸诈和愚蠢。命运之神已把罗马人交到他的手中。如果他们不支持恺撒进行包扎疗伤,四溅的鲜血也无法平息神的怒火。罗马和它的世界将陷入一片黑暗,野蛮的行为将四处蔓延。
面对着破解这一预言的需要,西塞罗或布鲁图应该做些什么呢?共和国应该做些什么呢?恺撒的同胞们仍把传统看得极其神圣,恺撒对它却越来越不耐烦。不过,他也没有急于回罗马咨询元老院,或将他的措施提交给人民,而是逗留在行省中,为老兵建殖民地,授予当地有身份的人以公民权。罗马的贵族们很震惊。有笑话说,高卢人已经脱下他们发臭的裤子,穿上了长袍,开始打听怎样才能进元老院。当然,仇外心理一直是罗马人的特权。毋庸置疑,正是最为共和国的自由骄傲的那些人最势利。恺撒蔑视他们,不再管传统主义者怎么想了。
事实上,他对传统本身兴趣也不大。虽然他的政策带来共和国运作上的实际困难,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如果意大利的公民去罗马投票都很不现实,海外行省就更不可能了。恺撒对此置之不理。他已为一个真正的世界帝国打下了基础,顺便也为自己的世界威望打下基础。每授予一个土著人公民权,每建立一个殖民地,他的新秩序便多了一片瓦、一块砖。罗马贵族久已惯于豢养被保护人。如今,恺撒的保护范围将延伸至天涯海角。在一个变小了的世界里,远方的叙利亚人、西班牙人、非洲人和高卢人,他们不用再对摇摆不定的共和国表忠心,以后他们的忠诚将献给一个人。作为这幅前景的标志,恺撒颁布了他对迦太基和科林斯的计划。它们已被复仇的军团夷平。恺撒命令重建两座城市,作为世界和平的新时代及其保护人的纪念碑。尤蒂卡将永远留在新的迦太基殖民地的阴影下,未来将在过去的废墟上建起来。住在罗马的公民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体验:他们不仅是世界的主人,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不过,恺撒也没有忽略他的城市,对罗马也有宏大的规划。建一座图书馆;卡匹托尔山上,将有一个可与庞培那座竞争的新剧院;将在马修斯校场建造世界最大的神庙。由于台伯河阻碍了建筑计划,恺撒甚至决定将它改道。这再好不过地显示了他令人惊异的巨大权力:不仅想建什么都成,想在哪建都成;如神动动小手指就能改变山川景观一样,恺撒还想改变城市的地形。很明显,10年的独裁官任期将给罗马的外貌留下永久的印记。这个城市的古老自由一直借助众多的临时建筑得以表达,如今将发生重大改观,将变得像希腊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