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波西德尼乌斯承认,等到结束旅行时,他已经习惯了。17
沿着坑坑洼洼的、弯弯曲曲的小道,军团一直向北进发。看着无穷无尽的树木,战士们觉得他们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全然黑暗的国度。他们的肩上不仅扛有矛,还扛着标桩。每天行军之后,他们的营地扎得都一样,既为他们提供一个防备突袭的所在,也是对家和文明的一种想念。在野蛮地区的中心,军团营地还为一个广场、两条街道留出地方。哨兵们睁大了眼睛,从栅栏后看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或许,他们会感到很安心,因为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身后有一个角落现在是罗马。
然而,军团战士觉得不可思议的野蛮地方,恺撒的情报机构早就了然于心。他们的将军完全清楚要把军团带向哪里。恺撒或许是第一个在边界外带兵的将军,但意大利人老早就出没在高卢的荒原上了。在公元前2世纪,随着罗马人在高卢南部设立常备要塞,行省人逐渐染上了他们的征服者的各种恶习。其中最特别的一种直接对他们的头起作用:葡萄酒。以前,高卢人从未接触过这种饮料,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不像罗马人那样,先用水稀释。他们直接饮用,在集会时闹饮取乐,“结束时他们或者睡着了,或者在发酒疯。”18发现酒能为他们带来极大的利润后,商人们不辞辛劳地走出行省,传播“酒文化”,结果整个高卢地区都离不开酒了。有了这么一个酒的市场后,商人们开始提价。但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做,有一个前提条件,即当地人自己没有葡萄园。元老院宣布,卖葡萄藤给“阿尔卑斯以外的部落”是非法的。19到了恺撒的时代,比价已经稳定下来,一坛酒换一名奴隶。单就意大利人来说,这种进出口贸易利润惊人。奴隶可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意大利葡萄栽培业有了更多的人手,可以生产更多的葡萄酒。这是个良性循环,除奴隶以外,它使每个人都有利可图。高卢人烂醉如泥,商人财源滚滚。
恺撒很清楚,他之所以敢于梦想征服高卢——广袤的、好战的、独立的高卢,意大利出口商功不可没。这不仅在于他们给恺撒提供了间谍。日耳曼人注意到葡萄酒在高卢人身上产生的后果,决定“禁止进口葡萄酒,因为他们认为,酒把男人变得软弱。”20酒也把他们变得喜欢争吵。对高卢的酋长来说,酒比金子更珍贵。部族之间相互劫掠,以获取奴隶,高卢的人口因而大大减少。部族与部族成为残忍的、虚弱的对手。在像恺撒这样的人看来,所有这一切都使得高卢人更易成为他的猎物。间谍告诉他,当地部族组织了多达24万人的联盟抵抗他。恺撒一点儿也不担心,尽管在他面前的是比利其人(Belgae)。由于“在罗马人的行省中,他们离文明和奢侈生活最远,接触到的商人最少,得到各种使他们变得软弱的东西也最少”,21因此,他们被认为是高卢最勇敢的部落。恺撒调动了一切力量,狠狠打击了他们。他向北方走得越远,比利其人联盟越是四分五裂。对归顺的小部落,恺撒故意做出慷慨大度的姿态,抵抗者被彻底消灭。恺撒军团的鹰旗最终插在了北海海岸。就在这时,帕布琉斯·克拉苏(PubliusCrassus)——三巨头之一克拉苏勇猛的儿子——派来了传令官,说他率领的军团已使西部的所有部落归顺。“和平,”恺撒发表了胜利宣言,“已在整个高卢实现。”22
听到这个消息后,罗马兴奋得发狂。公元前63年,罗马给予庞培长达10天的公共感恩(publicthanksgiving)。如今,在公元前57年,恺撒得到了15天。甚至连最顽固的敌人也无法否认他的巨大成就。不管怎么样,加强共和国威望的事不能被说成是犯罪。高卢人认识了罗马的威名,这是恺撒的功劳。如他的一个老对手在元老院热情洋溢地说的那样:“以前,我们没听说过这些地区和民族,我们的书里没有,第一手报告里没有,甚至流言都不曾提到过他们;如今,我们的将军去了,我们的军队去了,让他们见识了罗马人民的力量。”23的确令人欣喜若狂!
然而,恺撒还不能放松。尽管他的入侵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还不足以把高卢变为一个行省。目前,这个地区已打算承认恺撒的威信,但对于彼此竞争非常激烈、内部矛盾重重的高卢人而言,任何最高权威都不可能是稳定的。当然,罗马也一样。因此,即使在北部的潮湿森林中,恺撒也得用一只眼盯着首都的政治战场。罗马不会因他的离开就停滞不前,而是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如在元老院,为恺撒的高卢战绩主持感恩仪式的那个人是谁?经过了18个月痛苦的流亡生活后,西塞罗又回到了罗马。
庞培再次出手
在流亡前的黑暗日子里,急得发狂的起诉人不仅屈辱地找过恺撒,他还找过庞培。虽然对他的偶像的失败很失望,但西塞罗对他从未完全绝望。尽管庞培和恺撒任执政官时的恶行表明他们有明显的共谋关系,西塞罗仍一次次地希望事态会好转,伟人会重新回到合法的事业中来。庞培则很乐意扮演西塞罗保护人的角色,还屈尊警告过克洛狄乌斯,要他不要太过分。这一举动有明确的同情成分。在庞培的名声直线下降的时候,在他一生中第一次被人嘘的时候,只有在西塞罗的英雄崇拜中,庞培才能找到一点儿过去美好时光的影子。由于自己的困虑和挫败感,庞培甚至对起诉人承认,他后悔加入了三巨头同盟。西塞罗极为兴奋,立刻将庞培的话告诉了他所有的朋友。不可避免地,恺撒听到了风声,便下决心把西塞罗赶走。庞培不得不在岳父和他轻信的朋友间做出选择,勉强地默许了。在克洛狄乌斯对西塞罗的迫害达到暴力的顶峰时,庞培也只能尴尬地躲进乡间别墅。西塞罗不相信传言,曾到别墅去找过庞培。守门人说里面没人。庞培没有脸面见这个他出卖了的人,从后门跑了。
西塞罗安然逃脱后,伟人再次陷入沉思冥想。推诿躲闪与他的自我形象不符。他从东方回来时,一些人折磨过他。至今,他仍无法与他们接近。他希望同伴们尊重他、钦佩他,希望能获得他自己的成就赋予他的权威,但他不可能两者兼得。如今,他已做出了选择。然而,他发现,如果只有权力而没有人们的热爱,那种滋味其实很苦涩。被罗马抛弃后,他在妻子那里寻求安慰。庞培娶了恺撒的女儿朱丽亚(Julia)。这本来是一桩冷冰冰的政治婚姻,但庞培很快就被年轻的新娘迷得神魂颠倒。新娘则给了庞培他需要的敬慕与崇拜。夫妻琴瑟和谐,两人越来越多地把自己关在乡下的别墅里。庞培的同胞们不习惯夫妻感情的这种展示,用下流的言语讥笑他们。公众对庞培的厌恶开始带上了轻蔑的色彩。
对这种变化,没有人比克洛狄乌斯更敏感了。他对变得虚弱的人有很好的嗅觉,开始怀疑庞培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虽然他头上有耀眼的光环,有忠实的老兵。这样的目标太诱人了。他知道,要想把庞培的火惹起来,最有效的办法是重提他对东方的安置问题。庞培之所以跟克拉苏和恺撒建立那要命的联盟,最重要的原因就在这里。克洛狄乌斯直戳要害。提格拉涅斯王子是亚美尼亚国王的儿子,仍在罗马做人质。8年前,作为遵守条约的保证,他的父亲把他交给了庞培。克洛狄乌斯在庞培眼皮底下劫持了王子,将他送上一艘开向亚美尼亚的船。当庞培试图把人质抓回来时,他的人受到了攻击和毒打。政府没有站在庞培一边,倒津津有味地观赏起庞培于事无补地宣泄怒气。当然,这正是克洛狄乌斯想要的局面。在他的暴徒们还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时,克洛狄乌斯已经得意地发现,元老院对他张开了怀抱。
只要有机会羞辱一个敌人,克洛狄乌斯没有半点儿犹豫。像对西塞罗一样,他在庞培身上也嗅到了血腥味,他的人马迅速扑了过去。无论不走运的庞培什么时候胆敢出现在广场,他便会遭到讥笑的大合唱。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根据共和国最古老的法律之一,以吟唱的方式凌辱他人接近于谋杀。这个传统启发了克洛狄乌斯,他便如此这般地发出了死亡威胁,庞培则再没有安宁可言了。以前,他从未成过这类的嘲笑对象。庞培对妻子的热情特别引起暴徒们的捉弄。“性狂乱将军的名字是什么?”克洛狄乌斯叫道,“谁用一根手指触摸他的脑袋?”在提出每一个问题后,他都会抖动长袍的褶,给暴徒们一个信号。暴徒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队,整齐地大声喊道:“庞培!”24
“谁用一根手指触摸他的脑袋?”对一个曾穿得像舞女的男人而言,指控罗马最伟大的将军像女人可是需要勇气的。而且,在克洛狄乌斯最亲近的一些圈子里,许多人都有性丑闻。那位马克·安东尼结束他跟库里奥的关系后,开始在克洛狄乌斯深爱的妻子富尔维娅(Fulvia)的身边转来转去,明显突破了友谊的界限。不久,两人便相互威胁要杀死对方。类似的麻烦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也有发生。克洛狄乌斯对她的感情甚至超过了妻子。在成功控告海布里达之后,马尔库斯·凯利乌斯从克洛狄乌斯那里租了一栋豪华的房子,地点在帕拉蒂尼山上。在那儿他遇见了克洛狄娅。凯利乌斯机智、英俊、身材匀称,正是那位寡妇喜欢的那种男人。对靠近克劳狄家族的机会,野心勃勃的凯利乌斯根本不会拒绝;而克洛狄娅最近死了丈夫,正处在需要安慰的时候。当然,她在服丧期间的特点是抛媚眼。对这个女人的风流韵事,罗马的丑闻发掘者有持久的兴趣。在广场,它也是侮辱性口号的常用主题。但是,不管人们说出克洛狄乌斯或他姐姐的什么事,他都有办法盖过他们的声音。指控他们不道德?那只会引起他更严厉的指责。至于那种假装被激怒的伪善,它让人觉得好笑。于是,对庞培及其淫荡好色的污蔑都没有停下。
类似的恐吓能走多远?克洛狄乌斯很想知道。8月,庞培去元老院参加一次会议。走过广场时,他听到卡斯托耳神庙里传出金属撞击石头发出的卡哒声。克洛狄乌斯的一名奴隶还故意弄掉一把匕首。庞培觉得自己很危险,赶快离开广场回到家里,在门前筑起堡垒。克洛狄乌斯的人尾随着他,在他家门外安营住下来。保民官威胁要对庞培做他曾对西塞罗做过的事:占领他的房子,捣毁它,然后在上面建自由神庙。庞培不像西塞罗,没有逃跑,但他被封锁在家,无法去任何地方。在西塞罗身上发生过的事,现又在共和国最伟大的人身上重演了。再一次,元老院满意地在一边看着。克拉苏又在傻笑了吧?克洛狄乌斯一直小心地同他维持着良好的关系。至于保民官自己,这个胜利的时刻如此醉人,简直难以置信。作为贵族的英雄、贫民的保护人,他似乎成了罗马的主人。
但这一状况只持续了短短的一阵儿。克洛狄乌斯极度地示范了街头暴力所能带来的机会,有人准备效仿。公元前58年12月,克洛狄乌斯的任期结束了。新任保民官中有个庞培派的人,暴躁而残酷的提图斯·安尼乌斯·米洛(TitusAnniusMilo)。在他的保护人的鼓励下,米洛正式地控告克洛狄乌斯使用暴力——一个明显的事实。克洛狄乌斯的哥哥阿庇乌斯是这一年的司法官,设法压下了控告。作为报复,克洛狄乌斯还派人洗劫了米洛的家。但新保民官没被吓倒。在庞培的大力资助下,他意识到除非以暴制暴,否则他就是刀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米洛开始招兵买马。跟克洛狄乌斯不同,他不是花钱去贫民窟雇人,而是去庞培的庄园招募那些装备好、训练有素的人,还收买了一些角斗士。仅经过一次交锋,克洛狄乌斯对街头暴力的垄断就被打破了。前保民官以极大的热情迎接挑战。暴力每天都在升级。不久,广场上,包括法庭在内的所有政府机构都无法运作了。一天又一天,罗马的所有公共场所成了无政府主义者的天堂。
以这样极端的方式,庞培重建了自己在城市中的威望。就在不久前,他还被软禁在家。不过,他还得让元老院和街道服从他的意志,让傲慢的、难以对付的克洛狄乌斯尝到自己酿造的苦酒。显而易见的办法就由西塞罗落实:在亚得里亚海的另一侧,这个自负而苦命的人在翘首以盼。前一年,庞培没有尽力帮助他;如今,他在意大利四处旅行,呼吁人们支持让被流放的人回家。乡村和外地城镇中的受保护人被召到罗马。在公元前57年的整个夏天,他们源源不断地涌入首都。同时,远在高卢的恺撒也被人们说服,勉强同意召回西塞罗。元老院就此举行了投票表决,以416票对1票决定让西塞罗回来。不同意的那一票肯定是克洛狄乌斯的。8月,期盼已久的公民投票最终在大竞技场举行。克洛狄乌斯想破坏投票,轻蔑地离开了。这些被米洛看在眼里;一整天,他的人都在“羊圈”维持治安。对投票,西塞罗很有信心。结果还未出来,他已乘上了驶往意大利的船。等他到布林迪西(Brundisium)的时候,正式召回他的消息传来了。由此开始,他的回家之路就像是梦想成真,他亲爱的、久久思念的女儿图利娅(Tullia)陪在身边。欢乐的支持者在阿庇安大道两侧迎接他。快到罗马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无论他走到哪里,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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