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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比孔河:罗马共和国的衰亡_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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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言,卢库勒斯摧毁了提格拉涅斯的宫殿和游乐园,没留下一点儿痕迹。回到意大利后,他着手打造自己的建筑奇观,定位成胜过他毁掉的那些东西的水准。在罗马城墙外的一个山脊上,他建造了一个令罗马人目瞪口呆的花园,极尽奢华。里面有一大群的夸张建筑,有喷泉和奇花异草,许多是他在逗留东方期间搜罗的,其中包括一棵从本都弄来的樱桃树,是他带回家乡的收获物中最难运输的。在托斯库卢姆(Tusculum),他的夏季别墅绵延数英里。沿着那不勒斯海湾,他拥有不少于三座的别墅,最壮观的是他建在防波堤上的一个宫殿,其上有镀金的平台屋顶,向着海面闪闪发光。还有一座原先属于马略。这位老将军不肯在别墅退休养老,仍渴望战斗,渴望更多的胜利。卢库勒斯从苏拉的女儿手中买下了别墅,价格高得离谱。与马略不同,他似乎想把别墅和他拥有的一切都转变成一种标志,以此显示雄心不再。这些大肆炫耀的行为是对共和国所有理想的冒犯。过去,他拥有他那个阶层的美德,以这些美德指导自己的生活;现在,他离开了公共生活,开始践踏这些美德。先是失去了权力,既而失去了荣誉,卢库勒斯看来是想把他受到的屈辱转嫁到共和国本身。

既然不能在凯旋式上夸耀,他开始夸耀他那惊人的胃口。苏拉为庆祝胜利,曾宴请整个罗马;卢库勒斯耗费了更多的金钱,欢宴却是私下进行的,甚至是孤独地进行的。有一次,他一个人吃饭。仆人准备的饭菜很简单,他愤怒地大叫道:“卢库勒斯今天要宴请卢库勒斯!”1这句话被无数次地重复过,恐怕罗马人重复时还都在摇头叹息,因为在他们看来,沉迷于烹饪是极为丢脸的事。高级烹饪一直是堕落的危险症状。历史学家很喜欢说,在共和国早期,人们过得简朴而高尚,厨子“是奴隶中最便宜的”,而在接触了东方的奢侈生活后,“他受到了高度的重视,烹饪也从纯粹的功能上升为精致的艺术。”2在这个财源旺盛又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传统的城市,烹饪迅速成为狂热的流行时尚。罗马人的钱源源不断地流出去,厨师和珍贵的作料源源不断地流进来。对坚持共和国传统价值观的人来说,不论在道德上,还是在经济上,这种爱好都是毁灭性的。元老院对此有所警觉,曾试图做一些限制。早在公元前169年,它就禁止在宴会中上榛睡鼠这道菜;后来,苏拉也惺惺作态地颁布了很多法律,提倡简朴的生活方式。这些都是些豆腐渣堤坝,时尚的洪流把它们冲得无影无踪。百万富翁们越来越多地走进厨房,尝试他们自己的菜谱,希望做出更稀奇的大餐。塞尔吉乌斯·奥拉塔的水产养殖之所以有大利可图,就是这股时尚的明证。不过,在餐桌上,牡蛎也不是没有竞争对手,扇贝、肥硕的野兔、母猪的阴门都突然地受到人们的钟爱。原因是一致的:虽然易于腐烂,但它们鲜嫩多汁。从这些柔软的肉食中,装模作样的罗马美食家找到了极大的乐趣。

最受欢迎的是鱼类。自罗马城建立以来,他们一直在湖中放养鱼苗。到了公元前3世纪,罗马已经被鱼塘包围了。淡水鱼不再稀罕,人们更钟情于海里的品种。随着罗马烹饪术受到日益增多的外来影响,海鱼成了人们兴趣的焦点。超级富豪们不满足于依赖商人提供大菱鲆和鳗鲡,他们开始建造自己的海水鱼塘。很自然,巨额的花费更增加了它们的魅力。

这种奢侈的做法被人从古老的原则中找到了依据:公民应该依靠自己土地上出产的东西生活。罗马人的乡村情结打破了一切社会界限,甚至最豪华的别墅都开辟了农场。不可避免地,城市精英之间流行起一种装腔作势的风气,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Antoinette,1755-1793,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对它大概是比较熟悉的。他们喜欢在别墅的水果仓库小憩。如果不愿自己耕种和收获水果,厚脸皮的主人会从罗马把它们带来,放在仓库中供客人享用。养鱼也有类似的虚假,追求自给自足需要付出惊人的代价。如农学家指出的那样,家用鱼塘“养眼,但不实用。它们掏空了而不是填满了钱袋。建造和养护的费用极其昂贵”。3所谓养鱼有利于经济的说法很快就不攻自破了。公元前92年,一位监察官——维护共和国最严格的理念的行政官——为一条死去的八目鳗大哭起来。据说,他哭得如此悲伤,“好像他失去了女儿”而不是一顿晚餐。4

30年后,这股风气达到了狂热的顶峰。比如霍腾修斯,说到吃一条他心爱的鲻鱼,这种念头从来都不会有。餐桌上需要鱼的时候,他会派人去普特里买。他的一个朋友精彩地评论道,“从他的牲口棚里牵一头拉车的骡子,也比要他鱼塘里一条长着胡须的鲻鱼容易。”5然而,如在奢侈夸示的任何一个方面一样,在养鱼一事上,卢库勒斯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也远远超出其他人。他的鱼塘是这个时代公认的奇迹,也是公认的丑闻。为给鱼塘提供海水,他建造了穿行在山间的管道;为调节海潮的温度,他在远离海洋的地方建起防波堤。在为共和国服务时,他也没有这么尽心尽力地发挥过自己的才干。西塞罗把卢库勒斯和霍腾修斯称为“鱼狂人(Piscinarii)”——半是蔑视半是绝望的一个词。

因为,卢库勒斯忙于丢弃的雄心壮志正是西塞罗极为珍惜的。这个敏锐的人一眼看穿了养鱼热是怎么回事。他道出了共和国自身的毛病。罗马的公共生活立足于责任,失败并不能成为抛弃使命感的理由。正是那种使命感使共和国走向伟大。对一个公民来说,最重要的美德在于坚持自己的立场,哪怕是在生死关头。无论在政治生活中还是在战场上,一个人逃跑会威胁到整个战线。虽然西塞罗摘走了霍腾修斯的起诉人王冠,他并不希望对手退休。这个新人认同的那些贵族的原则,霍腾修斯和卢库勒斯以前曾一直坚持着。此时,西塞罗正小心地、一步步地接近执政官的位置。看着这些天然盟友坐在鱼塘边,喂着他们长着胡须的鲻鱼,任共和国飘摇在风暴中,他感到非常震惊。

无论霍腾修斯还是卢库勒斯都曾经是最好的。尝过那种滋味后又被挤到第二位,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难耐的折磨。霍腾修斯的退休不像卢库勒斯那么彻底,但所感受到的痛苦是一样的。渐渐地,西塞罗把他赶出了他曾大受欢迎的法庭。如今,对他而言,法庭成了展示他的怪异和可笑的舞台。这个人曾在法庭上整理他的长袍,展平长袍边上的褶子。现在,这些被人指责为侮辱性的举止。最令人吃惊的是,有次在审理案件当中,霍腾修斯要求休庭,解释说他想赶快回家去,喝着葡萄酒照料他生病的悬铃树(planetree)。如以前的许多次一样,他的对手是西塞罗。奢侈铺张是另一个舞台。在那里,暴发户西塞罗比不上他。

发生病变时,罗马人古老的荣誉感就成了这样。卢库勒斯为了他的鱼而开山。霍腾修斯是第一个在宴会中上孔雀这道菜的人。那种古老而熟悉的、追求最好的竞争意识仍纠缠着他们,但促动他们的不再是追求荣誉的欲望,相反,有点像是自我厌恶。据说,卢库勒斯花钱时一脸的鄙夷,就像它们是些“贪婪、野蛮”的东西,沾满了鲜血。6难怪与他同时代的人都觉得震惊和迷惑,无法理解他的状况,说他发疯了。厌倦(ennui)是还不为共和国所知的一种烦恼,后面的几个时代也不了解。塞涅卡(Seneca)写作的年代在尼禄(Nero)统治时期。那时,共和国的理想早已枯萎,想成最好的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贵族所能做的就是低下自己的头,专心于各种各样的乐趣。塞涅卡已能认清这种症状,在写到像卢库勒斯和霍腾修斯这样的人时,他说,“他们走到碟子边,不是想吃,而是要刺激胃口。”7这些鱼狂人坐在水边,呆呆地看着鱼塘深处。他们留下的阴影远比他们认识到的要深。

宴会中的常客们

自我放纵未必只是失败的耻辱标志。显赫的贵族或许会把它看作退休后的甜蜜毒药,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它也提供了机会。沿着那不勒斯的海岸线,从卢库勒斯的别墅出发,走上几英里就到了海滩度假胜地拜厄(Baiae)。长长的、闪闪发光的防波堤向前延伸着,伸入海湾闪烁的蓝色海水中。幽默作家说道,有这么长的海堤,鱼儿都游不进来了。在罗马人看来,拜厄是华贵与邪恶的代名词。在那里度上一天假期,人们享受到的是夹杂着罪恶感的愉悦。政治家想都不会想在这样一个地方浪费时间。然而,在每一个季节,罗马都有大批上层社会的人被引诱着南下。也正因为如此,拜厄也吸引了许多想往上爬的人。无论是浸泡在它那著名的硫磺温泉中,还是享用一顿当地的风味大餐紫壳牡蛎,拜厄都提供了进入上层社会的机会。这是一个不停顿地举办着宴会的城镇,从别墅中、海滩上、港湾里的游船上,音乐的旋律和人们的笑声不断地传出来,回荡在温暖的夜空中。难怪这个地方会让道德家们愤慨不已。不管在哪里,葡萄酒倒满杯子、外套脱下的时候,传统礼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里,一个英俊的、急于向上爬的年轻人,或许还未完全成年,也有机会同一位执政官攀谈一番。商人们在这里谈生意,保护人与被保护人在这里确定关系。一个人要是有风度、有副好容貌,在这里能占上很大便宜。拜厄是个丑闻满天飞的地方,外观迷人,却被各种有关堕落的流言笼罩着。这是一个人们洒上香水、大量饮酒的地方,一个充满各种野心和阴谋的大舞台。最令人吃惊的是,它还是一个强悍女人施展手段的地方。

拜厄的女王是克劳狄三姐妹中最大的一个,克洛狄娅·梅特里(ClodiaMetelli)。她也是这儿的诱惑力独一无二的象征。克洛狄娅的眼睛又黑又亮,公牛般的外表总是令罗马男人两腿发软,而她的粗话风靡了一代人。她没有采用贵族名字“克劳狄娅(Claudia)”,而是选择了它的粗俗写法。这反映出一种平民口味,对她最小的弟弟影响很大。8模仿下层民众的口音一直是亲民的政治家的标志,苏拉的敌人苏尔皮基乌斯就是很有名的一个。从克洛狄娅开始,平民的元音发法成了流行时尚。

当然,在共和国这样的贵族社会中,只有贵族出身的人才可能把某种平民气的元素融入时尚。克洛狄娅既借助自己的家族,也得益于她的婚姻,成为罗马社会的一个中心人物。她的丈夫是梅特卢斯·塞勒(MetellusCeler),来自唯一一个能在声望和傲慢方面同克劳狄家族相抗衡的家族。梅特里家族(Metelli)的生育力惊人,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还常常出现在对立的阵营中。比如说,有一位梅特里极其痛恨庞培,差点儿带着一整支舰队去攻击他。而在公元前6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克洛狄娅的丈夫一直是庞培的一个使节。显然,这个女人对此并不在意,处之泰然。她首先忠于自己的家族。克劳狄家族和梅特里家族形成鲜明的对照,出了名地团结,克洛狄乌斯同他的三个姐姐尤其如此。

卢库勒斯非常憎恨自己的小舅子,决心要毁掉他。乱伦的说法最初就是卢库勒斯传出来的。从东方回来后,他公开指责他的妻子跟她的弟弟睡觉,与她离了婚。小时候的克洛狄乌斯害怕黑夜,他最亲爱的大姐曾让他睡过自己的床,于是,她也未能躲开乱伦的说法。罗马人猎奇心理的后果就是吹毛求疵。关于恺撒有一种说法,认为他是比提尼亚国王的性伴侣,这令他的同时代人兴奋不已;克洛狄乌斯的敌人也盯着对他乱伦的指责,一直保持着极大的兴趣。无风不起浪,在克洛狄乌斯与他三个姐姐的关系中,一定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事,才使得人们喋喋不休。年轻的克洛狄乌斯总是做一些同他的年龄不相符的事,那些长舌头的人或许知道他们所说的并非凭空捏造的。不过,更有可能的是,由于克洛狄娅深深地涉足公共领域,人们更乐意传播她的流言蜚语。“客厅里的戏弄男子者(cockteaser),卧室里的冰块”,9从前的一位情人这样描述她,暗示她很注意利用自己的性感优势。甚至对像克洛狄娅这种阶层的女人而言,插手政治也是很危险的。罗马人的道德不鼓励女人在这方面有什么成就。性冷淡是最理想的婚姻状态。“庄重的女人不叫床”,10这被人们视为理所当然。女人应该高贵地一动不动,稍稍出格便是妓女的标志。类似地,如果一个女人的谈话机智又奔放,她得做好受指责的准备;如果这样的女人还参与了政治活动,不可避免地,她会被看成堕落的怪物。从这个角度来看,出现对克洛狄娅的乱伦指责其实并不奇怪。由此,她被清出了政治游戏场。

尽管厌恶女人症(misogyny)既无情又蛮横,但对于像克洛狄娅这样的社交女主人所引发的辱骂狂潮,它并不能充分解释。女人要想发挥她们的影响,只能在幕后活动,通过密谋以及调戏和勾引她们想影响的人达到目的。这被道德家痛斥为流言和肉欲的女性世界。在男人野心的竞技场上,情势已经非常微妙了,女人的加入又增添了危险的不确定因素。利用女人优势的环境因素全是共和国的批判对象。西塞罗从来不是一个宴会迷,曾详细地列出那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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