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继续对元老们讲着。最后他停了下来,要元老们别分心,注意听他讲。“一些罪犯正在受惩罚,”他轻描淡写地说,“不用担心,是我下的命令。”6
屠杀很彻底,死尸在逼仄的杀戮现场一层层堆得老高。一切结束后,尸体立即被拖过大校场,扔进了台伯河。大量尸体拥塞在河岸和桥下,“最后台伯河在蓝色的海面冲出一条血带”。7“公共别墅”里的一片狼藉很难清除。三年前,这里还进行了人口调查,完成了资料卷册的整理;如今,这里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显而易见的象征意义令人震惊:苏拉做事很少不先考虑后果。借着血洗“公共别墅”一事,苏拉戏剧性地暗示,他准备给共和国动动手术。如果人口调查是不合法的,那么,由人口调查的结果确定的地位和声望秩序也一样。共和国的古老根基动摇了,已接近崩溃的边缘。苏拉是神派来做补救的,他将不惜代价,不管流多少人的血。
迷信加上赤裸裸的武力炫耀,这正是典型的苏拉风格。没有一个元老打算愚蠢地阻止他。哪怕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也别无选择,不得不承认他的空前胜利。对苏拉来说,成功从来就是幸运儿的最好证据。这也是他贬低自己、抬高克拉苏在克里内门战斗中作用的原因。不是因为诚实,恰恰相反,他想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幸运儿,一个注定要成功的人。对此,古代的作家很迷惑,不知道该归之于虔诚还是玩世不恭。其实,两者和谐地共存于苏拉身上。之所以把自己的胜利归功于众神,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清楚的:他想把自己洗刷干净,共和国的不幸不是他造成的,虽然他是第一个进军罗马的人,虽然他引发的“战火和杀戮”8给意大利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为什么他要发掘马略的骨灰,撒进阿尼奥河(theRiverAnio)?不仅是小小的报复,它也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宣传。他曾与马略进行长期的生死搏斗,将共和国带进十分危险的境地。苏拉说,他是为了保卫共和国。只有这样,苏拉才能给抓在手中的权力编织出合法性。马略也是这样。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马略已经有些精神错乱、行事乖张,但还是很注意给第七次当选执政官披上尽管是支离破碎的合法的外衣。苏拉干得更精明些。他很清楚,他不可能给无限期担任行政官一事找到任何借口。如果他想给权力披上伪装,他得另起炉灶。
着手这件事前,苏拉首先需要确保自己的胜利。他离开了罗马,领兵进攻附近的山城普来内斯特。那是马略派的最后堡垒。还在路上时,消息便已经传来:山城投降了,马略的儿子死了。罗马没有执政官了。共和国两个首脑都毁在苏拉手中,从宪法的角度看,他的地位显得很不正常。自大的苏拉对此毫不在乎。借着敌人的鲜血,他给自己加上菲力克斯(Felix)的称号,意为“一个幸运的人”。私下里,谁都喜欢这个称号,但苏拉公开地这么说自己。他借此告诉人们,他的统治不需要聚集在“羊圈”里的选民批准。运气带给苏拉权力,运气——著名的苏拉运气——也将把共和国从废墟中解救出来。在这之前,在共和国的制度恢复之前,罗马的主人是“命运(Fortune)”。
命运的统治将是野蛮的。打倒高贵者,抬升卑微者,这是命运所爱好的事。在共和国,它也是这么干的。然而,罗马的体制虽经历了一些细微的调整,却拒绝太大的变动。希腊人的城市里常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大规模杀害政治对手,剥夺他们的财产。这不是罗马人所熟悉的做法。苏拉曾经攻略雅典,推翻一个精通这种手段的政权。现在,苏拉又拿下了罗马,打算在这里模仿他推翻的那个政权。作为希腊学校的雅典有许多出众之处,它的政治恐怖实践就很能给人以启发。
“公共别墅”的萨谟奈人遭屠杀时,死亡小组已开始在整个罗马搜寻猎物。苏拉让他们放手大干。屠杀很血腥,甚至连他已习惯杀戮的支持者也大为震惊。一个大胆的部下问苏拉,凶手们何时才会受到约束。他说,至少“给我们一个名单,告诉我们你要惩罚哪些人”。9苏拉的合作态度充满讽刺意味,真的在广场贴出一个名单,列上了马略派的所有重要人物。他们被宣判死刑,财产充公,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不得担任公职;帮助他们的人也将被判死刑。一大批罗马的政治精英面临灭亡的命运。
名单还在陆续贴出,可能有数千人之多。作为对罗马人口调查的荒唐模仿,一些跟马略派毫无瓜葛的人也被列入名单,仅仅因为他们拥有的财富和地位让人眼红。不定什么时候,聚集在讲坛前的人就会发现自己也榜上有名。现在,别墅、舒适的花园、游泳池都成了杀人的理由。到处都是为赏金而奔波的人。他们把割下的人头送回罗马,经苏拉检验后,领取相应的报酬。对一些特别重要的人物,他把首级做成标本,作为战利品陈列在家里。
这种恐怖做法很容易被滥用。克拉苏可能是从中获利最多的人。他自己的家产就曾被充公,在这方面嗅觉敏锐。由于在克里内门救过苏拉,此时的克拉苏不可一世,巧取豪夺各种奇珍和房产。最终,当克拉苏过分地将一个无辜的巨富加进剥夺公职者名单时,苏拉失去了耐心。两人的关系无可挽回地恶化了。失宠于苏拉的克拉苏已富得流油,对此并不在乎。
对精通战略的苏拉来说,同盟友交恶也是一种策略。通过对克拉苏的公开压制,苏拉表明自己不顾个人利益,一切所作所为,包括血洗意大利,都是为了共和国。他夸张地表示震惊于克拉苏的贪婪,但几乎没有人相信。苏拉总是打压敌人、抬升朋友,而现在的克拉苏已拥有惊人的权势,野心又大,不甘做任何人的附庸。苏拉只奖赏对自己没有威胁的人,经常以极低的价格向他们出售房产。他的政策显而易见,毁灭敌人和让部下致富是一体的。“在把他的追随者都喂饱之前,苏拉是不会停止屠杀的。”10
尽管苏拉很慷慨,但从中获利最大的人还是他自己。从前,他曾穷到栖身贫民窟的廉价出租屋的地步,如今,他是罗马有史以来最富裕的人。有位元老被宣布死刑后,躲到一个人的家里。碰巧,这个自由人以前是苏拉的奴隶,跟苏拉睡过同一间出租屋。他被带到苏拉面前定罪,两人都立刻认出了对方。被拖出去执行死刑时,他冲着苏拉叫喊,说他们从前一样落魄。这种讥讽是自卫性的,但苏拉有别的解释。还有什么能更好地显示他的成就呢?还有什么能更好地证明他是一个幸运的人呢?
独裁者苏拉
毁灭之外,苏拉的目标也包括建设。罗马全城都在流血的时候,他已大声宣告将彻底恢复共和国。苏拉一贯如此,冰冷信念的另一面是机会主义。他曾积极地投身于战争和革命,而这些经历竟丝毫没有改变他骨子里的保守性。对于革新,苏拉持有贵族式根深蒂固的厌恶。面对罗马的危机,他根本不打算实施某种全新的专制模式,而把目光转向了过去。
最要紧的是将自己的地位合法化。虽然敌人都已被放逐,他仍拒绝通过选举获得合法性。幸运的是,他可以便当地依循前例。早期共和国史上有这样的先例,不经选举就把绝对权力赋予一个公民。那是在特别危急的时期,执政官的权力被搁置起来,另选一位行政官全面负责。苏拉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职位。尽管它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但他觉得没什么大碍。借助强烈的威胁性暗示,苏拉劝说元老院恢复这个年代久远的职位,提名他来担任。由此,苏拉的权力不仅合法化了,还蒙上了一层传统的色彩。总而言之,对真心为共和国着想的独裁官,罗马人怎么会不放心呢?
事实上,人们对独裁官总是心存疑虑。执政官由两个地位相当的人担任,独裁官则把两人的权力集于一身。这个职位内在地与共和国的理念冲突。它被那么久地搁置起来,原因正在于此。即使在汉尼拔战争的艰苦岁月,独裁官的任期也非常短,有明确的期限。如未经调和的酒一样,独裁官一职既醉人又危险。酒和权力都是苏拉的最爱,他自负地认为,他的头脑对付这两样都没问题。苏拉拒绝接受一个期限。他打算一直担任着,直到共和国体制得以“修正”。11这意味着什么时候结束任期要由他来决断。
每个执政官的侍从队有12人;苏拉有24人。他们肩上扛着的不仅是法西斯(棍棒束),还在棍棒束中夹了一柄斧子,象征执政官有生杀予夺的大权。由此传达的信息很清楚:苏拉跟他的行政官同僚的地位不一样。人们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在被提名独裁官不久,苏拉命令进行执政官选举。两个候选人都是他定的。他的一位将军是攻取普来内斯特的战争英雄,也想参加竞选。苏拉警告他别掺和,被拒绝了。他在广场上被公开杀害。苏拉比任何人都了解战争英雄的危险性。
这件事是对整个苏拉改革计划的讽刺。作为独裁官,苏拉给自己设定了任务,保证将来不再有人做他曾做过的事,不再有人像他那样领兵进军罗马。不知道苏拉是否把这看作一个悖论。他没完没了地发动宣传,在内战爆发原因的问题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果真如此的话,毛病出在哪里?他还宣扬说,是野心误导着马略和苏尔皮基乌斯,陷共和国于危险境地;果真如此的话,共和国的体制本身已经腐败了,否则他们怎么能爬上高位?苏拉是个真正的罗马人,头脑里没有这种概念:想要成为最好的欲望也可能导致犯罪。对同胞们固有的追求荣誉的热望,苏拉从未动过压制的念头。他的目标是引导它们,使其服务于罗马的更大光荣,而不是分裂共和国。
对共和国体制所包含的复杂性、含混性和矛盾的地方,苏拉异常恼怒。他把它们说成是漏洞,竭力想要弥补。不能再给某个马略以可乘之机,相反,野心将受到严格的限定;不达到一定年龄的人,不得担任行政官。二十多岁的时候,苏拉忙着追求女人;现在,有机会歧视那些少年成名者,苏拉一定很高兴。
他立法规定,年龄在30岁以下的人,不得竞选任何一级行政官。在罗马,最低级的行政官是会计官,任期一年,是高级行政官的助手,还得向他学习经验。有些会计官可能会有一些独立的职责,掌管共和国的财政,也借机熟悉权力的纪律和责任。这种训练很重要。等担任过会计官的公民到了39岁,他便有资格竞选尊贵的司法官。司法官任期也是一年,地位仅次于执政官,拥有广泛的职权。他不仅执掌共和国的法律事务,还有权召集元老院会议,主持元老院辩论。然而,由于苏拉的新规定,司法官职位的真正吸引力在于,它是通往执政官一职的必经之路;后者仍是罗马人所能得到的最高奖赏。自古以来,担任执政官的都只有极少数一些人,而苏拉改革的意图是确保未来的执政官配得上他的位置,避免再发生小马略那样的丑闻。从会计官到司法官再到执政官,没有捷径可走。
这项立法的明显后果是中年人特别受重视,倒是符合罗马人的基本倾向。他们认为政治家应该是中年人。希腊的统治者或许会把自己描绘得更年轻,而共和国欣赏的肖像是皱纹、稀疏的头发、低垂的下颚。罗马的传统统治机构元老院(Senate)一词源于“老人(senx)”,元老喜欢用“父亲”的称号抬升自己,这些并非巧合。保守派都珍视这样的观点:如果统治机构中多一些有经验、有智慧的人,不负责任的年轻人和穷人便无法胡来。在共和国的神话中,是元老院指导着罗马走向辉煌,战胜汉尼拔,赶走国王,征服世界。苏拉把恢复元老院的权威作为自己的主要目标,虽然一有机会他就把元老院踩在脚下。
修复工作很紧迫。内战和公敌宣告把这个庄严的机构弄得满目疮痍,人数从300降到仅100左右。苏拉对此有很大责任。现在,他异常勤勉地擢升新人,使元老院的人数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时期。来自各界的骑士们被匆忙塞进元老院,有商人、意大利人、抢劫致富的军官等。与此同时,在元老院内爬升的路子也更宽了。根据苏拉的改革,对司法官资格,每年提供的数量从6个增至8个,会计官从8个增至20个,显然是要确保能定期给权力最高层输进新鲜血液。毫不奇怪,老贵族们对新举措深感震惊。不过,势利的罗马人有办法让新人守规矩。元老们和共和国的每个人一样,遵守铁的等级秩序原则。由于用地位级别决定发言的次序,资历浅的元老几乎没有机会说话。其结果是,即使某个人经常指摘元老院,一旦他成了元老,就立刻变哑巴了。苏拉尽管以对敌人残酷无情著称,此时也认为最好把某些对手收买过来。
当然,仍存在一些苏拉管不到的地方。下层民众的愿望为苏拉所蔑视;代表他们愿望的人则为苏拉所痛恨。他建立了元老院的权力,但报复性地大大削弱了保民官一职。他的深仇大恨都源于后者。苏拉从未忘记,苏尔皮基乌斯就担任过保民官。出于个人的恩怨,一次又一次地,苏拉设法限制保民官的权力。为使后者不再像苏尔皮基乌斯那样,提出攻击执政官的提案,苏拉干脆取消了保民官提出法案的权力。他还堵塞了从保民官一职往上爬的通道,使它失去了对潜在的麻烦制造者的吸引力。苏拉巧妙地发出威胁,禁止担任保民官一职的人争取别的行政官职务。会计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