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咒骂文字的经典之作向马其顿宣战。罗马人不为所动。“这就是雅典人对马其顿国王的战争,一场文字战争,”他们嘲笑道,“雅典人的武器只剩下文字了。”8
格利乌斯的笑话很残酷,暗示雅典人连最后一件武器也保不住了。其实,这已经成为事实。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承认,哲学家和雅典黄金时代的其他遗产一样,都已沦为服务业的附属品。有些人在罗马人的资助下做得特别好,也意识到那是因为他们抛弃了玄学的外衣。在这个时代,最博学的波西德尼乌斯(Posidonius)就是一个典型。他求学于雅典,而后在各地旅行,见多识广。波西德尼乌斯有些过于乐观,将他在罗马行省的所见所闻理想化,说它是一个共同体。他是鲁提利乌斯·卢福斯的亲密朋友,后者是一个正直的、行省利益的保护者。波西德尼乌斯认为,他的朋友比那些迫害他的收税员更懂得罗马的利益所在。在共和国正在经营的世界新秩序中,波西德尼乌斯捕捉到了某种普遍性的东西。他宣称罗马的臣民应该接受共和国的安排,他们肩负着这样的道德义务;文化上、地理上的差别将很快消失,历史正走向它的终点。
尽管说得冠冕堂皇,但波西德尼乌斯不过是给一些明显的事实加上评注而已。罗马的崛起的确让世界缩小了,这不需要一位哲学家来认可,或者借认可来谋求私利。私下里,雅典统治阶级认为,他们的罗马主人是些霸道的乡巴佬。在残酷地剥削被打败的敌人时,罗马人感到心安理得;但他们也很注意奖赏自己的朋友,雅典便曾从中获利甚多。最丰厚的一次是在公元前165年,当时,对马其顿的战争已进入尾声。元老院注意到,罗得岛(Rhodes)共和国对罗马的支持不是很得力。长期以来,罗得岛一直是东地中海地区的商贸集散地。为惩罚罗得岛,罗马人耍起经济手段,给对方带来不亚于战争的毁灭性效果。他们在提洛岛(Delos)上建立一个自由贸易港,然后转给雅典。于是,罗得岛的经济崩溃了,雅典富起来。在罗马人的支持下,到公元前1世纪时,雅典异常繁荣,它的货币成为整个希腊世界的法定偿付手段。意大利和雅典的度量衡体系统一起来,由此引起的商业繁荣的受益方不仅仅是罗马。大批船只满载意大利货物,拥挤在雅典和提洛岛的港口。雅典上层阶级的眼界开始超出他们的城市。成为超级富翁是他们成就的唯一衡量标准。
当然,不是所有雅典人都有这种机会。最有钱的那些人操纵着经济为他们服务。这一小撮人越富有,大多数人对他们的憎恨越强烈。诚然,古代世界的每一个社会都是这样的,但在民主制度的发源地,这种现象尤其明显。在雅典的穷人中,独立的梦想不可分割地与对一个历史时期的记忆联系起来。那时候,人民握有实实在在的权力。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权力更让大商人们睡不着觉了。随着他们对政府控制得越来越严密,雅典的民主体制衰竭了。不过,由于它有利于旅游业,也没有完全消失。来访的罗马人喜欢看民主体制运作时的离奇场面。有时候,雅典提供的不是游览博物馆的乐趣,而更像是个动物园。
到公元前88年,突然间一切都变了。在爱琴海的对岸,米特拉达特斯的军队耀武扬威地安营扎寨。雅典的商业精英满心惊恐,他们的穷同胞则兴奋地聚在一起。曾经,对自由的古老渴望被长期压制着,如今它激荡着整个城市。一位代表被派去见米特拉达特斯,后者毫不戒备地接待了他。一项协议很快达成了:雅典为他提供一个港口,他帮助雅典人恢复民主制。亲罗马的商业阶级听到了风声,纷纷逃离城市。民主制正式重建起来,城里一片狂欢的场景——以及一片更疯狂的屠杀场景。在雅典爆发的阶级战争中,一个新政府诞生了,它发誓将捍卫城市的古老秩序和传统。到底是雅典,连革命也是一个叫亚里斯提昂(Aristion)的哲学家领导的。他不同意波西德尼乌斯对罗马的正面认识,两人曾多次辩论。由于意大利正忙于国内战争,雅典又有米特拉达特斯这样一个强大的盟友,亚里斯提昂不太担心罗马人会找麻烦。欣喜若狂的雅典人觉得,他们的独立和民主都很稳固。这时候,公元前87年春,苏拉在希腊登陆了。
他直接去了雅典。突然之间,雅典城外出现了五个复仇军团,由罗马最冷酷无情的将军率领。噩梦降临了,亚里斯提昂采取的唯一措施是写了一些粗俗的歌曲,讽刺苏拉的脸,把它比作燕麦片与紫桑葚的混合物,让雅典人在城墙上唱个不停。他自己也叫嚷着,用猥亵的顺口溜讥笑苏拉和他的妻子,夸张地做着手势。对此,波西德尼乌斯尖刻地评论道:“永远不要把剑交给孩子。”9
对这种喜剧表演,苏拉的忍耐力有限,也开始回骂亚里斯提昂。他还命令士兵们,砍伐以前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教学的小树林,建造围城器械。后来,雅典的求和使团来了,像他们一贯做的那样,夸夸其谈地讲起这座城市的光荣历史。苏拉做个手势,打断了他们,“罗马不是派我来听古代历史的”。10他把使团打发回去,困饿他们到吃煮熟的鞋皮的地步。文化首都雅典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
攻占这个城市后,苏拉放纵他的军团大肆抢劫和杀戮。许多人自杀了。雅典人很清楚以前的科林斯的命运,担心他们的城市也被毁掉。破坏的确很严重:港口完全毁灭了,雅典卫城遭到劫掠;参加民主政府的人都被处死;他们的支持者被剥夺了选举权。还好,苏拉没把城市一把火烧光。他对历史不屑一顾,此时却毫不脸红地宣布,他饶恕这个城市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甚至就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鲜血仍在不停地从城市流向郊外。
灾难一开始,商人们便逃进了苏拉的怀抱。他们组建了新政府。雅典再无一丝独立和繁荣的痕迹,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进了这个废墟一片的城市。罗马的统治很快确立起来,而苏拉已经从雅典向北方进军,遭遇并打败两支米特拉达特斯派到希腊的军队。不久以后,两人会了面。米特拉达特斯知道游戏已经结束,急于回去巩固自己的王国,苏拉也担心他在意大利的敌人,两人都不想再打下去。停战协议达成了,米特拉达特斯放弃部分进攻性的军事实力,让出征服的一切地区。苏拉轻易地放走了这个杀害八万意大利人的凶手。以前,从未有人在与共和国对阵后,能不受惩罚地撤退。尽管受到了一些打击,米特拉达特斯仍是本都国王。罗马早晚会后悔没有彻底消灭他。
苏拉的报复指向可怜的希腊人。在亚洲行省,罗马人的统治迅速恢复了。对于死去的那么多意大利人,苏拉没有为他们向米特拉达特斯讨个说法,却把矛头对准了行省人。他强迫城市提前支付五年的赋税,承担全部战争花费,负担派去镇压他们的要塞士兵的费用。就这样,苏拉还希望人们说他宽宏大量。公元前84年,苏拉带着大批贡物回到了希腊。现在,雅典人没有能力反抗了,苏拉也可以表现他对文化遗产的尊重了——以胜利的罗马将军惯用的方式偷窃它们。宙斯神庙的柱子被拉倒了,准备运到罗马。苏拉把运动员召集起来,作为他胜利的展览品,使得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没有什么明星运动员,只剩下赛跑还能看看。苏拉最得意的是对雅典图书馆的劫掠,他将全部藏品一扫而空。今后谁再想研究亚里士多德,他得到罗马去。苏拉愉快地报复了希腊哲学。
这还不算完,苏拉还有新的报复目标。在给元老院的一封信中,苏拉骄傲地指出,在差不多三年的时间里,他赢回了米特拉达特斯吞并的一切,希腊和亚洲重新承认了罗马的霸权。这正是苏拉自命不凡的语气,但他已经不能代表共和国了。他在罗马建立的政府已经倒台,他本人被缺席判处死刑,他的家产被毁,他的家人正在逃亡中。苏拉决不会容忍这样的侮辱,劫后的东方没有人不相信这一点。希腊已经驯服,他要回家了。苏拉依然深信自己的运气和维纳斯的保佑,准备带着军团报复家乡的城市。
罗马又一次颤抖着等待苏拉的到来。
4主人归来
卷土重来的苏拉
公元前83年7月6日,古老的朱庇特神庙被闪电击中。它曾是罗马最大、最神圣的建筑,耸立在卡匹托尔山顶上。在金饰的屋顶下,在由雕像和盾牌组成的战利品的环绕下,罗马守护神的宝座端立其中。遥远的王政时期,人们在开挖神庙地基时,曾发现了一颗人头。占星师被召来,要他们做出解释。他们说,这意味着将来罗马要做世界的头。因此,谁会否认正是朱庇特神引导着共和国走向辉煌的呢?毫不奇怪,每年元老院的第一次会议都选在朱庇特的圣所举行。这是罗马人力量的神圣源泉。
但现在,朱庇特决定用雷电毁掉他的神庙,显然不是个好兆头。不用去翻阅西比尔的书了,它们也被雷火烧掉了。可是,神为什么发怒?人群聚集来观看这场灾难时,火苗仍在翻腾着,烟雾笼罩着罗马广场。广场位于罗马的中心,从众神之山卡匹托尔开始,向前延伸到权力之山帕拉提尼。广场和竞技场(theCircus)是城墙内的两块大开阔地,罗马公民可以在这里自由集会。最近一些年里,广场逐渐变得浮华,小商贩不见了,奢侈品商店取代了他们。尽管如此,自古代以来,它一直是罗马人团结的最好象征。起初,这里是一片沼泽地,人们把水排干,为周边山上的军事部落开辟一个聚会场所。那是罗马人第一次学习以公民身份处理他们的事务。和这个城市一样,广场杂乱地混合了相互矛盾的纪念物,既是共和国历史的见证,又是城市生活的中心。律师为他们的案子辩护,银行家谈判贷款,灶神的贞女们(VestalVirgins)照料神的香火。所有人都喜欢在这里闲谈,或者仅仅露露面。不过在广场,最重要的还是政治。看过被毁坏的朱庇特神庙后,人群习惯性地来到卡匹托尔山脚下。这儿是举行平民会议(Comitium)的地方,公民们经常聚集起来,聆听讲坛(Rostra)上演说家的演讲。讲坛是罗马特有的弯状演讲台,由很久以前的被俘战船的船首制成。紧挨着讲坛的是库里亚(Curia),也就是元老院。稍南有卡斯托耳和波卢克斯(CastorandPollux,宙斯的双生子)的神庙,在庙前,保民官召集人群,就法案进行辩论和投票。沿着这些建筑及开阔地形成一条轴线,它是共和国政治生活的大舞台,是罗马对公民自由及其价值观最雄辩的表达。现在,卡匹托尔山上发出可怕的大火,将下面的广场染出一片愤怒的红色。对,就是红色,玛耳斯神(Mars)的颜色,战争与杀戮之神的颜色。
后来,苏拉说女战神贝娄娜(Bellona)事先对他发出过警告。登陆意大利不久,他的一个奴隶陷入一阵先知般的恍惚,预言说如苏拉不能迅速取胜,卡匹托尔山将被大火毁灭。苏拉虽然迷信,但这不妨碍他对宣传的精通。故事被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给对手的事业蒙上一层阴影。它提醒着公众苏拉离开意大利前的一件事。当时他拉着秦纳,来到卡匹托尔山,让他发誓不在苏拉离开时攻击他。秦纳很快食言了。于是对苏拉来说,卡匹托尔山上的大火就成了神赐的礼物。从此以后,在策划报复行动时,苏拉便能宣称这也是神的意愿。
事实上,最初秦纳食言是出于自卫,而不是背叛。苏拉进军希腊了,留在身后的是动荡不安的政治局势,对立的派别一次次陷入越来越严酷的暴力冲突之中。意大利人的选举权是长期未能解决的棘手问题,公元前87年的两位执政官就此展开了公开争论,继而公开开战。秦纳被他的执政官同事奥克塔维乌斯赶出了罗马,急于寻机找回场子。他迈出的第一步是耍起讨好献媚的魔术,说动了扎营诺拉的军团。就在一年里,军团第二次撤围诺拉,进军罗马。秦纳还找了其他盟友。结果,最可怕的还不是他带来的军团,而是新盟友的名字。盖乌斯·马略被流放到了非洲,在迦太基的废墟中蜷缩了好几个月,现在又回来了。
在意大利赶路时,马略召集了一支由奴隶组成的私人军队。与秦纳的军团会合后,他们一起赶往罗马,轻易地拿下了这个城市。狂怒的马略对敌人进行了血腥清洗。奥克塔维乌斯不愿逃跑,在执政官椅子上被斩首了。他的脑袋被送给秦纳,后者得意地将它展示在讲坛上。其他对手马略或流放,或用残忍的手段杀掉。他的奴隶军在城里横冲直撞,与此同时,马略也第七次当选执政官——他老早就预言会有这么一次。上台后的马略晚上老做噩梦,还无节制地酗酒。两周后,他就死了。
秦纳成为帝国唯一的领袖。怀着强势人物对传统的蔑视,连续三年,他留在执政官的职位上,等着苏拉回来。公元前84年,苏拉准备入侵意大利。秦纳决定先发制人,在希腊打击苏拉。这一次,执政官蛊惑军营的花言巧语不起作用了,他的军队发生兵变,混乱中秦纳被杀了。绝大部分罗马人都畏惧苏拉久经战阵的军团。他们可能觉得,由于秦纳的死,和平还有最后的机会。然而,苏拉傲慢地拒绝了元老院的中间派提出的建议,根本不考虑和解。虽然失去了秦纳,马略派还是牢牢控制着政权。两边都打起精神,开始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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