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女士抱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满脸通红的“疙瘩”,笑得比孩子哭得还大声。
周围的护士和家属们都看傻了,完全无法理解这对母子的情绪波动。
烈风挠了挠头,凑到张帆身边。“老大,这就解决了?给剩下的娃一人起个外号不就完事了?比如‘狗蛋’、‘铁柱’什么的。”
张帆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沉浸在喜悦中的母亲,又扫了一眼玻璃窗内其他那些依旧安静如人偶的婴儿。
o—3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更深层次的冰冷。
“张先生,‘疙瘩’只是个例。”
她调出一组实时数据流,投射在空气中。
“就在刚才,我们对其他二十二个家庭进行了紧急回访。百分之九十一的父母表示,他们对孩子的感觉……正在变淡。”
烈风的笑容僵在脸上。“变淡?什么意思,亲儿子还能不认了?”
“不是不认。”o-3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却透着一股让人发毛的寒意,“是‘连接感’正在消失。”
她继续解释。
“一位父亲说,他抱着孩子,就像抱着一个精美的洋娃娃,他知道这是他的孩子,但他感觉不到。另一位母亲说,她找不到孩子身上任何像她或者像她丈夫的地方,没有那块遗传的胎记,没有那个一样的塌鼻子,甚至连睡姿都跟家族里任何人不一样。”
亚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着流转的数据。
“我明白了。亲情这种概念,很多时候是建立在‘瑕疵’的共鸣之上。‘这孩子倔脾气跟他爸一模一样’,‘你看他这小眼睛,简直就是我小时候的翻版’。这些不完美的、独特的、可供辨识的‘错误’,才是建立情感连接的锚点。”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现在,月亮上那个东西,把这些锚点全都‘优化’掉了。”
o-3的数据流再次刷新,画面切换到一个婴儿床的监控视角。
一个年轻的妈妈,正笨拙地拿着一个拨浪鼓,在孩子面前轻轻摇晃。
“宝宝,看这里,妈妈在这儿呢……”
那个完美得像假人的婴儿,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拨浪鼓的影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既不笑,也不伸手去抓。
妈妈把脸凑过去,在他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婴儿依旧毫无反应。
几分钟后,那个年轻的妈妈放下了拨浪鼓,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o-3的声音再次响起。
“更可怕的是反向反馈。婴儿们似乎也无法接收到父母的情感。他们对逗弄、拥抱、亲吻……所有互动行为,都没有反应。”
她顿了顿,说出最恐怖的结论。
“他们只是精准地执行着两个程序——‘进食’和‘睡眠’。就像……一个个有生命体征的机器人。”
烈风听得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他妈的,是把人当盆栽养了?定时浇水就行了?”
亚瑟的分析报告几乎同时弹出。
“结论:‘格式化’程序正在试图‘优化’人类这个物种,剔除所有随机性和不确定性。但它在删除‘瑕疵’的同时,也删掉了‘爱’的附着点。”
“‘爱’,在它的逻辑库里,可能被判定为一种高风险、低效率、充满逻辑错误的冗余数据。”
走廊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看着张帆,等着他拿出下一个“糖葫芦”或者“盗版书”。
张帆却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千刃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对面没有任何声音。
“千刃。”张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去一趟城郊的流浪动物救助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等待后续指令。
张帆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
烈风急了。“老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起流浪猫狗了?咱们现在应该去月亮上遛那瘪三!”
张帆没理他,转身朝医院外走去。
“亚瑟,把那二十二个家庭的地址发给我。”
……
城西,春风里小区,17号楼402室。
张帆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t恤皱得像咸菜干。
他看到门口的张帆和烈风,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
“你们谁啊?推销的?还是查水表的?”
张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亚瑟打印的地址和户主信息。
“你好,周先生。我们是市妇幼保健院的,过来做个新生儿回访。”
男人一听,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
“回访?有什么好回访的?医生不是说了吗,我儿子健康得很,完美得很!”
他说着就要关门。
张帆伸出一只手,挡住房门。
“我们不看孩子,我们看你。”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狐疑地看着张帆。
张帆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客厅。
客厅里乱七八糟,外卖盒子堆在墙角,婴儿的尿布、奶瓶扔得到处都是。
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孩子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电视。
电视上放着无聊的广告,她却看得入了神,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精彩的电影。
婴儿床放在客厅中央,里面的孩子安静地睡着,像个天使。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奶味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周先生。”张帆开口,“你多久没抱你儿子了?”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闪躲。
“我……我上班忙,回来都累死了,哪有时间。”
“是没时间,还是……不敢?”张帆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扎进了男人心里。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推开张帆,吼道。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
他指着那个婴儿床。
“我抱着他,他就像一块木头!我逗他,他也不笑!我老婆给他喂奶,他喝完就睡,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看他妈一眼!”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给他换尿布,给他冲奶粉,我尽到了一个当爹的责任!可他呢?他给过我一点回应吗?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我养的不是个孩子,是个祖宗,是个任务!每天就是完成KpI!”
张帆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破旧的、脏兮兮的纸箱子。
箱子被打开了一个角,能看到里面毛茸茸的一团。
男人愣住了。“这是什么?”
“昨天刚捡的。”张帆把箱子塞到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打疫苗,身上可能有跳蚤。”
男人下意识地抱住箱子,入手温热。
他低头,看到箱子里,一只还没巴掌大的橘猫幼崽,正用它那双蓝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小猫的一条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它似乎想站起来,挣扎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又软又糯的叫声。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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