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陌出城时路上的雪一踩便是一个很深的足印,他的青色长袄下摆已经全部被雪水浸透,马儿的鼻间呼出粗气来,在雪地中艰难前行着。
卫一扮做车夫跟在他的身后,车轮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守城门的官员方换,值班的人远远见一人一车前来,便举着火把走来,粗声问道:“何人竟敢半夜出城?”
白陌呼吸间满是凛冽的寒意,他方一张嘴便吃了一嘴的雪粒,嘶着嗓子说道:“母亲重病,外出求医,还请大人放行!”
他们之间隔的还有些距离,那个守城兵举着火把又跑了两步,实在是看不清楚,于是返回城门处等着他们过去。
大雪如絮,白陌努力的吞咽了一下,回头与卫一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继续往前,好不容易走到城门处,他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守城兵见到他着一身青色长袄,又见身后的马车,目光微滞了一下,左右轻望了一眼,问道:“你出城所谓何事?”
“母亲重病,外出求医,”白陌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还劳烦大人放行,全草民一片孝心。”
“既然是为母亲求医,那你便走吧,”守门兵随手将马车车帘挑开,见其内侧躺着一位白发妇人,于是放下车帘,靠近他,不动声色说道:“快走。”
白陌眉间一跳,忙拉着马往外走,可是却不知为何,原本极为乖巧的马儿此时魔怔了一般要往城内跑去,马车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他拉着马,卡在城门处始终出不了。
守门兵看的心急,却不能帮他什么,等到四更的更声敲响时,一阵阵马蹄声传来,仿佛千军万马般,白陌回头看去,只见雪色之中一大群人马正往城门处而来。
他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也再管不得这匹疯马,卫一迅速钻入车帘之内将车内人隔着被横抱起,便施展轻功迅速往城门外跑去。
“传将军令!关城门!”
声音远远传来,白陌却被疯马踢倒,他连滚带爬往城门处爬,那群人中为首的士兵见他如此,便拉开了弓往他射来。
卫一的速度极快,可由于怀中还抱着一个人的缘故,难免施展不开拳脚,
弦响,白陌见卫一已经抱着施玉儿走远,于是咬了咬牙,想自己留下来替他们断后,却怎料那匹疯马将他往外拱,利剑射在马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墙上的士兵已经架好了箭,白陌心中陡然一清,他还不能死,若是他死了,那便少了一个人可以带施玉儿回太原去。
他将遮挡了视线的雪粒一抹,闭着眼睛胡乱往外冲去,抱着必死的决心,又怀着一丝侥幸,活下来是运气,死了他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城门未合,那群人马追了出来,卫一纵身将施玉儿藏在草丛之中,然后拔剑往白陌的方向飞驰而去。
一根根箭矢落在背后足边,白陌心惊肉跳的往前跑,在箭雨之中不敢回头,又窥见一黑色人影往自己的方向赶来,他的唇张了张,喝道:“你跑啊!带着她跑!”
卫一并未理他,蹿到他身边后便将人提了起来,白陌是被他提着在雪地上面拖行,渐渐地,等到利箭再也无法射到他的位置时,他往后看去,见身后还是黑压压的一片。
进入树林,卫一将人丢开,侧身道:“带着施姑娘走,我来断后。”
“断后——”白陌抓着他的衣袖,忽然窥见他的背后有几根长箭,想说的话便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卫一深深看了他一眼,“期望你不要辜负主上的期盼。”
那群人马已经停下,他们手上举着的火把照亮了几人,白陌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抬眸望着为首之人,却见上官翼正以一种看着蝼蚁般的目光看他们。
卫一身上原本便旧伤未愈,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上官翼冷笑着,他的目光缓缓落到几人身上,仿佛闲庭散步般不急不忙,唇边始终含着一抹不算明显的笑意。
白陌背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裳,他拉住要冲上去的卫一,朝着他摇了摇头,“不可妄动。”
对方人多势众,绝不是卫一一人可以抗衡的。
一行人动静很大,施玉儿也从昏睡中渐渐清醒,她扶着作痛的颈不由得轻‘嘶’了一声,待看清自己现如今所处的情景时心一下子便沉到了谷底,她踉跄着站起身来。
“沈临川还真是聪明啊,”上官翼见她清醒,缓缓出声,声音里没有一丝赞赏,只有让人怎么也摆脱不掉的阴寒,“将我调离京城,以自己做诱饵让小皇帝演戏,如今又想把你送走,哼……”
说话间,他缓缓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剑,借着火光缓缓擦拭着,“如今我倒是要看看,他是要自己的命,还是要你和肚里孩子的命。”
施玉儿捂住自己的肚子,浑身止不住地细颤着,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上官翼是想要用她和孩子威胁沈临川。
而她,现如今是被沈临川给偷偷送了出来,却没能逃掉,还是落入了这般境地。
“我就算自刎,也不会叫你如愿以偿!”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坚韧,“你休想拿我去威胁沈临川,你本就罪当万死!”
“罪当万死?呵,”上官翼将长剑指向她的面颊,又指着她的肚子,笑道:“若不是他,没有人会知道谁才是罪人。”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自裁,”他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来,“我要留着你还有大用处,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死的这么痛快,我有一千种让你和他生不如死的办法。”
“你!”卫一打断他的话,将二人护在身后,沉声道:“你们快跑,只要再跑半个时辰便出了营州所管辖的地界。”
“呵,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上官翼话还未落,他的神情猛地一滞,转身看去,城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经被另一批人占据,原本已经停下的箭雨又起,往他的人马方向而来。
白陌趁着混乱将施玉儿的胳膊拉住,带着她往卫一指的方向而去。
“真是好算计。”上官翼面上怒容尽显,他下马后与卫一交手起来,余下的人则转身往城中杀去。
施玉儿的脑中还是昏胀,任由白陌带着她跑着,她方才已经看见了,城墙上被另一伙人占据,这是不是说明沈临川现在是安全的,他的身边还有人。
前方的路很黑,她只能依稀辨认着方位,不知道是谁脚下绊倒,两个人一起摔着滚下了山坡,白陌将自己垫在身下,故而施玉儿只感觉有些轻微的痛意。
“你可还好?”
白陌深吸了一口气,又看来路,将她往前推,“快走。”
他们方才滚下来的坡不陡,却很高,但却帮他们省下了绕路的时间,最多再有半刻钟便可出营州。
施玉儿将白陌扶起来,两人在雪地里前行,忽然,熟悉的马蹄声响起,她一顿,连忙带着他躲到树后。
来人是上官翼,他的目光巡视着前方,忽然间启唇说道:“施玉儿,别躲了,我已经看见你了。”
施玉儿根据声音浅浅辨认着自己与他的距离,没有答话,上官翼的声音却自顾自的响起,“你想不想知晓,你怀孕的消息我是怎么知道的?”
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人说话的声音伴随着马儿的呼吸声响起。
上官翼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边,过了许久才说道:“那个瘸子,我把他仅剩的那条好腿打断了,又打断了他的胳膊,帮他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那夜的血可真多啊,我最不喜欢看血了,特别是那种卑贱之人的血,”上官翼轻声嘲讽道:“施玉儿,你也是卑贱之人,你猜一猜我会如何对付你?”
“是当着沈临川的面将你肚里的孩子剥出来,还是……让你先毁了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再丢进发情的乞丐堆里?”
他的一字一句极尽嘲讽,施玉儿闭了闭眸子,紧靠着树干。
这是激将法,白陌忧心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反应才松了一口气。
上官翼其实并不确定此处是否有人,骑着马走了两个来回一直没有发现异常便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他走后,施玉儿紧绷着的身子猛地松了下来,“走吧。”
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白陌抿了抿唇,不知走了多久,一直到初阳升起,终于出营州之后,施玉儿才忍不住缓缓蹲下身啜泣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九点,明天加更
第八十四章
清晨很冷, 周围没有什么人,两人已经安全。
施玉儿和白陌都是狼狈至极,她的身子颤抖着, 哭道:“沈临川这个骗子……”
分明说好两人要在一起,却将她先送了出来, 如今他埋伏在营州的人也尽数暴露, 他该怎么办……
白陌擦了一把脸,将她从地上拉起, 沉声道:“我知晓你难过,可此时并不是伤怀的时候, 只有你带着孩子好好回到太原才不辜负沈相的一番苦心。”
他们并没有修整的时间, 白陌入城后便即刻雇了一队人马快马加鞭往太原而去。
施玉儿一直到上马车后都还是一副失神的模样,她的脑中还回响着上官翼说的话, 因为她的缘故, 瘸子没了, 卫一现在或许也凶多吉少,甚至沈临川……
她在想,是不是她从一开始便做错了,她不该来这个地方。
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施玉儿掀开车帘往后望去, 又垂眸看自己被擦伤了的手掌, 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大雪压枝梅吐蕊。
南沧一行人已经开始赶往营州,快马加鞭, 日夜不停。
营州官员尸位素餐, 周围又遍布上官家的人, 封城的消息甚至是在卫三到了京中后才传出。
南沧骑着烈马, 铠甲上倒影着雪光, 沈望渊也将马鞭挥的作响,上官清嘉和上官如被绑了手脚丢在马上,一路随着颠簸。
他们要用上官清嘉与上官如做交换以备施玉儿落在了上官翼手中的可能性,上官家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这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事情。
可秦郭二家的一些罪证与上官家私藏的账本却又都吻合,再加上一些受罪人的证词,就连朝堂上那些上官家的党羽也都哑了声,众人都眼睁睁见着这么一个世家大族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沈望渊拼了命般抽打着马腹,与一随从共乘一骑的老神医被颠的分不清南北,最后索性晕了过去。
他们已经走了一夜,最多一天一夜,他们便可到营州。
沈望渊只要一想起来大哥受了这么多的苦楚,想到嫂嫂还一个弱女子还要经受这么多的苦难便恨不能将上官家的人千刀万剐,都是他们惹出来的祸,害了这么多人,一直到如今强弩之末也不安分。
他大喘着气,寒气便夹着雪花呼啸而进嗓间,却不能将滚烫的心肺浇冷半分。
上官清嘉与上官如面上满是脏污,显然是还不能接受从云端之上落下的如此之大的反差,待到军队修整之时,上官清嘉不断撞着马车车壁,一直等到沈望渊掀开车帘,又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望渊的面上满是冷肃,他将上官清嘉与上官如嘴里的布扯开,冷声道:“有什么话想说?”
“望渊哥哥、望渊哥哥,你要带我与长姐去哪?”上官如已经被吓到说不出话来,上官清嘉含着泪问道:“我父亲呢?你为何要如此待我们?”
“你父亲已经入天牢,我要用你们去换我嫂嫂回来,”沈望渊抿了抿唇,递给她们一碗热汤,“你们是上官翼的亲侄女,亦是之后上官家能够活下来的最后两个嫡支,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此、此言何意……”上官清嘉有些怔愣,“拿我和长姐去换你嫂嫂,我父亲入狱……”
她喃喃间终于将一切都反应过来,大哭道:“我不信,你不要与我玩笑,我要见我父亲母亲!”
沈望渊并未理会她,任由她大哭着,将车帘重新合上。
他不会怜惜这一对姐妹,上官翼也不会因为怜惜而放过他的嫂嫂,也不会放过他的兄长。
雪花飘落在冷硬的盔甲之上,前方路途一片暗,今夜无月,修整的士兵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填饱肚子,不敢有丝毫耽搁。
南沧默默走到他的身边,递给他一块肉干,安慰他道:“不要多想,营州还有人,沈相他会等到我们过去的。”
虽说是在宽慰着沈望渊,南沧眉间的愁绪与担忧却并不比他少,他揉了揉自己的眉间,听着上官清嘉的哭声便更觉得心烦意乱。
上官翼不好对付,而如今封城,他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更是旁人不敢想象的。
那些蛀虫般的官员都死不足惜,可营州还有那么多的老百姓,南沧真的怕那个疯子最后就算死也要拉上一整城的人为他陪葬。
“去把她们的嘴堵上吧,”南沧叹了口气,问道:“上官翼并无子女,或许他就是一个冷性之人,她们真的能起什么作用么?”
“能,”沈望渊又翻身上马,只剩声音浅浅传来,“他应该不希望从此上官家再无血脉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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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玉儿在路上浑浑噩噩走了好几日,一直到入太原时,她看见守在城门处的人,心口一酸,捂着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母憔悴了许多,正和沈父一起在城门处接她,见到马车驶来,沈母便往前走了两步,面上满是焦急。
施玉儿却心中生了怯,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当时偷跑出来便已经做错了事,如今她又有何颜面再见沈母。
“玉儿,”沈母踩着高脚凳上马车来接她,当看见她消瘦的模样时,眼眶里的泪便再也止不住的落下来,“好孩子,快跟伯母回家。”
施玉儿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伯母,对不起……”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母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吐出一句,“孩子,你受苦了。”
雾莲也红着眼眶站在车下,在见到她时擦着眼泪喊了声‘姑娘。’
被几人簇拥着,施玉儿原先在心中不太真实的叫做‘家’的感觉也渐渐清晰起来,她的眸里满是泪水,几乎看不清眼前路,上了沈府的马车之后忍不住抱着沈母嚎啕大哭。
她一个劲的认着错,她怪自己太幼稚太可笑,最后拖累了这么多人,还害的关心自己的人如此担忧。
沈母只拍着她的肩,默默擦着泪,她接到卫三消息时便派人日日守在入太原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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