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真粗俗。
湿润的竹叶粘了几片在鞋底,施玉儿伸手去摘,却看见瘸子正一瘸一拐地往她的方向走来,身上穿的破棉袄还在灌着风。
瘸子瑟缩着坐到她的身旁,借她的身子挡了些风,然后蜷缩着,从怀里掏出几根烟丝来,用不知什么叶子卷了两圈后就往嘴里放,又掏出一根火折子,嗒吧嗒吧抽起烟来。
“来一口?”瘸子护着烟往施玉儿嘴边放,“别让风吹了,不然烧的快。”
“不用,”施玉儿拒绝了他的好意,也从怀里掏出一袋切成丝的肉干来,“我吃这个就行,你也来一块?”
瘸子睨了她一眼,哼笑了一声抓了一大把肉干放在自己膝上,一边抽烟一边吃了起来,烟雾很浓,他抽了没两口烟便已经燃尽,于是只能兴致缺缺将快烧到手的纸筒丢掉,忽然间问道:“你来这儿,应该不是为了银子吧。”
“嗯,”施玉儿点了点头,细细嚼着肉干,答道:“不为了银子,那你呢,银子?”
“不然呢?”瘸子轻嗤了一声,“我和哑巴都是为了银子才来干这活,一趟快三十两,够我回去取个媳妇还建个屋子住了,不然谁来遭这活罪。”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不缺银子,来这儿好像是玩儿一样,”瘸子把他膝盖上最后一根肉丝塞进嘴里,又伸手找施玉儿要,“哑巴也是,他娘病的厉害,要银子救命,可是谁知道等到他回去了他娘还在不在,都是挣些亡命钱,或许他比他娘死的还要早。”
施玉儿将整包肉干全给他,颇有些兴致的想要听他继续说下去,“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娶媳妇?你年纪也不小了,竟然还没娶亲,你爹娘呢,舍得你来这里?”
“这和舍不舍得有什么关系?”瘸子的目光落在施玉儿脸上,又移开,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我爹在土里埋着,我娘在炕上躺着,盼着我拿银子回去给她享福,我就是一辛苦命,福却被我娘享完了,她舍得我?或许我那爹还在的时候还能掉几滴眼泪,我娘不缺我这个残废儿子,我回去了挣钱,给她养老就好。”
“你也是个苦命人。”
来这儿的人哪有不命苦的,瘸子沉默半响,没答话。
“你命也苦?”
施玉儿‘嗯’了一声,“苦,爹娘没了,马上一个亲人都要没了。”
“你也不缺银子,来这儿做什么?”瘸子拍了拍自己的裤腿,问道:“你给那些衙役的银子,够他们吃好久了。”
“我劝你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在没救了的人身上下功夫,”瘸子又说道:“你和那位有关系,对不对?”
“对,”被他看了出来,施玉儿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什么,低声答道:“我要陪着他。”
“陪吧,总归没几日了,”瘸子又从怀里开始掏烟丝,抽了一口鼻间冒出热气来,慢慢说道:“再过几天,到营州之后,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那几个衙役说的,我要不清楚,但是你也知道,那些做大官的,总会有些恩怨在身上,你把这几日陪了,快些走掉算了,自己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施玉儿摇了摇头,“他也劝过我,只是我不能走,就算只有最后几天,我也要陪,大不了我和他一起死。”
“他救过你的命?”瘸子将没吃完的肉干放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从口袋里逃出一把瓜子开始磕起来,“他的命重要,你的命就不重要了?你回去娶个婆娘,安生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施玉儿也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把瓜子,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嗑了起来,“不娶婆娘,自己拿银子过日子,过不过都无所谓,没什么意思了,他不在,我也不想活了,我的命不是他给的,但是他和我的命一样重要。”
二人话说不到一路上去,一个人一把瓜子磕了一下午,只剩下瓜子壳破开的清脆响声,都没再说一句话。
等到哑巴来找人时,台阶上全都是瓜子壳,瘸子给哑巴也抓了一把,问道:“他们不是出去探路了?难道这么早就回来了,要我帮你做饭?”
哑巴白了他一眼,接过瓜子塞进自己的兜里,从背后拿出一盘炒的干巴巴的腊肉片,用手比划着。
瘸子看懂了,说道:“肉好吃,咱仨趁着那群人没回来,多吃点,不敢喝酒,兑点水喝也差不多,白陌呢?他好像也出去了,吃不到这种好东西了。”
腊肉许是炒久了,有些颜色发黑,没什么旁的调料,闻起来有些发齁。
施玉儿对腊肉没有兴趣,便进了屋里,往外一看,的确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一个昨天摔的半死不活的还躺在火堆旁边,脸上被烤的红通通的,正在轻声哼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用自己的水壶烧了一壶热水想给沈临川送过去捂一捂手,却在站起来时眼前忽的一花,摔在了地上。
她捂着肚子,有些难受的咬着唇,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一些,瘸子听见声音跑过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问道:“你一天烧这么多水,能喝的完吗?”
话落,他疑惑地嘀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每天吃这么多东西还像个娘们一样,又不是怀孕了还总喜欢吐,站都站不稳了。”
作者有话说:
好啦,今天又是二合一的一天,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在置顶评论处留言,不然评论刷下去了我就看不见啦,明天还是早上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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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沈惊游是兰芙蕖最讨厌的人。
他是江南最年少轻狂的世家子弟,锦带白玉,纨绔张扬,因为她爹是学堂夫子,所以喜欢变了法儿地欺负她。
她又气又恨,直到阿姐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讨厌哪个人,就去让他爱上你,然后把他狠狠抛弃!
兰芙蕖照做了。
当那个讨厌鬼揪着她的头发不放时,她突然转过头,闭着眼睛亲了他一口。
睁开眼睛,只见少年的手僵硬顿住,半晌,他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沈惊游,好像骂了句脏话。
-
元宵佳节,沈惊游破天荒地给她买了盏花灯。
刚准备翻进兰家后院,就见那小姑娘一脸苦恼地提着花灯:
“荷姐姐,你说……我要什么时候甩了他?”
他气得直接把藏在袖子里的白玉簪捏碎。
约好了一起在后院见面,他没有赴约,骑了匹马跑出城,三天后气消了才回来。
谁知,一回城,就听到了兰氏被查家的噩耗。
兰氏家眷悉数流放边关。
他慌慌张张地跑入兰府,血蜿蜒至他的脚下,树影落在少年青稚的面庞上。
-
再后来,边关出了个骁勇善战的沈小将军。
年纪轻轻,战功累累,手腕阴狠,一身煞气玄衣。
敌寇怕他,世人也怕他。
而他好像也无欲无求,美宅美田美人,都不在乎。
直到一次宴会上,他看到了友人新买的美姬。
友人边说边笑,美人兰氏,姝色无双,下个月便要抬她过门。
她坐在堂下,低着头,乌发迤逦。
双肩微微颤栗,似乎在发抖。
他捏着酒杯,不动声色地望向她。
第七十九章
施玉儿没太听清瘸子的话, 她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
“没什么,”担忧伤害到她作为‘男人’的尊严,瘸子只自个儿嘀咕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扶着她坐到一旁休息,“就说你身子太弱了, 须得好好养养, 没说什么别的。”
他不说,施玉儿也不打算再问, 她抱着水壶坐着歇了许久才感觉好上一些,半响抬起头来, 见那些衙役还未归来, 于是一步三晃地走到沈临川的旁边,也没心思再与他犟什么, 委屈巴巴的蹲在他的身边不语。
沈临川侧首看她, 问道:“怎么了?还在为我之前的话置气?”
“没, ”她这句话说的也不太诚实,施玉儿鼻尖酸酸的,她最终还是服软,靠在沈临川的肩上,闷闷说道:“我倒是想与你置气, 但是我气不起来, 因为你没错,可是我也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雨又大作, 大群飞鸟仿佛千万只般往庙前掠过, 凄风竹影飞鸟, 影影绰绰。
哑巴洗锅的声音响起, 施玉儿忽然想起来, 之前在京中时,她想学着做一种糕点给沈临川,可是却怎么也学不会,做出来的成品让雾莲尝了又尝,每次二人都能吃个肚饱,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让沈临川吃到。
“我们还有以后吗?”她忽然间问道:“我没想过我们之间会这样,但是我更不愿将你一人抛下自己去沈家,这样我不安心。”
沈临川的眼眶微红,执起她的掌,没再多说什么,二人互相依偎着,看檐下雨声淅沥。
“我会护好你的,”在她离开时,沈临川忽然启唇,“我会用我的命护好你。”
施玉儿憋着汹涌而起的酸意,低下头止不住地呜咽着,环上沈临川的颈,伏在他的胸前止不住地颤声哭着,这么多天积攒的委屈在此时终于得到了纾解。
“好……”她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脸上一块黑一块白,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沈临川怜爱地捏了捏她的指,柔声道:“不愿意回去,便陪着我,但要答应我,不可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可以吗?”
他已经思考了许久,故而这个决定也不算草率,如果施玉儿执意要留在此处,那他便用自己的命护好她。
“好,”施玉儿抿出一个笑来,将自己的包裹全都搬到他的旁边,将两件厚披风都拿出来盖在他的膝上和被铁链束着的腕上,“我去给你弄些吃的,晚上我们一起睡,免得你着凉了。”
还未走出两步,她的腕便被捉住,施玉儿转过头去,见到沈临川正抬眸看着自己,眸中仿佛藏在许多种难言的情绪般,他轻启唇,“好。”
施玉儿弯了弯眸子,拍了拍他的手,然后高高兴兴去给他准备吃食了,丝毫未察觉到他该是下了一个多么大的决心。
待她离开,卫一从暗处现身,低声问道:“主上,确定么?”
“嗯,”沈临川垂下眸,“等到必要时候,让卫三和卫四带着她走。”
“是。”
卫一又隐回暗处,他是暗卫,无法左右主上的决定,无论主上说什么,他都只能选择遵从,哪怕这个决定甚至会伤到主上的性命。
哑巴已经将水烧热,佛像之前冒着萦萦热气,那群衙役回来了五个,此时正坐在一处吃卤鸡腿,地上还有一只正在扑腾着的活鸡。
卤鸡腿是他们来时就买好的,如今天气冷,也还能吃进肚里,那只野鸡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哀鸣,施玉儿咽了咽唾沫,她自从来起,天天都是吃些干货要么就是馒头窝窝头,早就馋了。
她凑到瘸子身旁,问道:“哪儿来的鸡?”
“路上捡的,哑巴捡的,”瘸子看了一眼那五人,说道:“哑巴打算熬汤,幸好只回来了五人,不然咱们连骨头都吃不上。”
“我想要两碗,”施玉儿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厚着脸皮说道:“一碗也行,你给我多盛些,我拿肉干和你换。”
“换,这几日雨大,鸡指不定还能捡,肉干可难找,”瘸子知晓她的意思,低声答道:“我偷摸给你留只翅膀,再来两块肉,肉干你给哑巴就行,不过你吃的时候可得注意些。”
“知道了知道了。”
哑巴做汤舍不得将鸡油洗掉,故而做出来的汤表面都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施玉儿是‘走后门’的人,那些衙役见她多捞了两块肉也没说什么,她端着大碗自己躲到殿后。
“汤来了,”施玉儿又拿出两个大馒头,一个给沈临川,又示意他喝汤,“我是撇开表面的油脂舀的下面的汤,你应当吃的惯。”
“你没喝么?”沈临川将碗端起轻轻吹了两下,然后放到她的唇边,“你先喝,我再喝。”
施玉儿忙摇头,最后还是拗不过他,浅喝了一口,差点全吐了出来,于是将碗推开,“我吃不得这些油腻的,你喝,我吃馒头就好了。”
沈临川见她不似作假,才开始喝汤,然后将碗里的肉捡出来喂给她吃,施玉儿却只吃了一只翅膀,说什么都不愿再多吃一口。
她最近胃口怪得很,实在是吃不来,都是眼睛看着的时候觉得饿,真的要进肚里的时候却怎么都不愿意咽下去一口。
等到她将碗拿回去的时候,哑巴在鸡汤里放了两把野菜正在煮,这个季节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野菜,不绿,看着黑黑的,叶子很长,还带着些细细的茎,丢在滚烫的鸡汤里烫一会儿便软了下来。
不知为何,施玉儿见着野菜觉得霎时间食指大开,于是把碗拿过去让哑巴给她夹了一筷子,再用热水洗过一遭,吃的不亦乐乎。
瘸子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咂了咂嘴里的野菜,不禁说道:“不至于吧,他一口都没让你吃啊?”
“不是,”野菜吃进嘴里有股苦味,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施玉儿不愿沈临川风评受害,替他解释道:“我不爱吃那鸡汤,不是他不给我吃,我吃些野菜舒服些。”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没人听见,瘸子对此却不置可否,反问道:“谁不爱吃肉啊,你就替他说话吧你。”
“真是的,那些大肚子的婆娘吃东西挑就算了,你一个大男人还这般,真是不对劲。”
这下施玉儿总算将他的话给听清了,大肚婆……
她有些怔怔的,就连嘴里的野菜都忘了嚼,问道:“你、你刚刚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瘸子欲言又止,见她眼巴巴的望着,最后还是不耐烦说道:“我说你像个大肚子婆娘一样,这下听清楚了?”
“听清了……”
像个大肚子婆娘一样……施玉儿将碗放下,一时间也没了再吃下去的心思。
若她真是个男人定然不会在乎这句话,可是……
她坐到火堆前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心中因瘸子这句无意的调侃话落了真,最后索性冒着雨跑到后边的一间厢房里,将门锁紧后将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的解开。
在腰上缠着的布带散开的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的小腹已经不知何时微微凸起了一点。
腰和肚子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更瘦了一些,只小腹不一样,看不大出来,摸起来有些硬,若不是今日刻意查看,或许哪怕再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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