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攻子高地。
在当晚,高地上形成混战。天亮后,子高地上一片惨象:中日两军尸横遍地,其中60多对中日士兵经白刃肉搏后相互抱着而死。和美军联络官温夏克少校一起登上子高地的荣3团副官崔继圣回忆:“我和美国兵都是第一次上最前线,显得特别激动和紧张。我们到达大炸坑前,不禁被惨状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四周密密麻麻地堆着敌我双方的尸体,有的互相扭打成一团,你抱着我的头,我卡着你的脖子,你抓着我的大腿,我又捏着你的下身,有的甚至还在蠕动、呻吟……”
阵地上,崔继胜看到营长陈载经,他浑身是血,半靠在一堆尸体边,身上有多处被日军军刀劈砍过的伤口。给陈营长包扎后,陈向崔介绍了前一天晚上的战斗情况,说敢死队冲上来时,即听到战壕里有厮杀声、吼叫、搏斗声和互相叫骂声,有中国话,也有日本话,幸有第1营和第3营残部的坚守,敢死队才与之一起,把阵地上的日军消灭。但话音刚落,崔继圣猛然发现:从西北面的丑高地上,又奔来十几个日军,虽然都拎着枪,但却不开枪,直冲他们而来。温夏克少校在慌忙中叫携带着机枪的美国兵进行平射,把这十几个企图反扑的日军全部击毙,最后一个被射杀的日军,已拎着军刀离崔继圣只有五六米了。在那个鬼子倒下之前,崔继圣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扭曲狰狞的表情。虽然松山之死斗打到这个地步了,但崔继圣仍觉得无法理解那种表情所代表的内心。
拿下子高地,只是更残酷的战斗的开始。
此时松山的几个主阵地还都在日军手里。又经过一周的激战,卫立煌下达的8月26日当天必须攻占松山的命令最终还是落空了。此时蒋介石的电报也到了,大意是:“松山到底发生了什么?面对现代化装备的国军,日军守备队仍孤垒死守,相形之下,国军名誉丧失殆尽……”卫立煌坐如针毡。他虽以宽厚著称,此时对何绍周之不满也与日俱增。在27日,他派战区督察组进驻松山。
8月28日,远征军九攻松山。
一天后,远征军炮兵将在音部山寅高地的日军守备队长金光惠次郎所在的掩体轰塌,金光被活埋在里面闷死。目击这一场景的传令兵早见政则逃得一命,随之报告第113联队副官真锅邦人,后者听了没有表情,点了一下头,随即宣布自己代理守备队长。打到这时候,日军兵力剩下不到200人了,在真锅指挥下负隅顽抗。远征军开始大量使用火焰喷射器焚烧日军掩蔽部。尽管如此,第8军要想将之彻底歼灭,仍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儿。
8月的最后一天,卫立煌再次给何绍周去电,要求他必须在进入9月之前彻底攻克松山,等于说就给了何十几个小时的时间。
第103师第309团这时候赶到了战场,至此该师全部投入了松山战场。
在此之前,有1000多名贵州新兵,在补充团团长王光炜带领下,徒步由遵义行进至保山,作为第8军补充兵抵达保山,接受了一些基本军事训练后,有的即被补充到松山一线。第8军的三个师,兵源主要来自贵州,他们占了部队总人数的70%,其余来自湘西和四川以及云南本地。按国军的征兵办法,这些新兵中的大多数,都是用“抓壮丁”的方式被“征”来的,在此之前毫无军事素养可言,在经过“短期培训”后即被投入松山战场。
进入9月后,卫立煌继续给何绍周去电,这一次,卫有针对性地要求第8军对黄土坡1到4号高地以及大寨据点进行肃清,如本日(9月2日)完不成任务:“着将负责之师长、团长一起押解长官部,以军法从事,该军军长亦不能辞其责!”(第8军参谋处:《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
接下来的战事是:作为生力军进入战场的第103师第309团,攻取了3号高地和大寨。但3号高地随即被真锅邦人指挥残部逆袭夺回。晚上时,卫立煌接到副军长李弥的报告,李指责第309团团长陈永思作战不力,擅自撤退(其实陈当时攻占3号高地后,没马上加固战斗工事,在日军逆袭部队猛冲下,阵地又得而复失,他虽一度后退,但并没撤下阵地,仍率部在反攻中,后亦受重伤)。卫立煌立即要何绍周就地枪毙陈永思,但何拒绝执行这个命令(作为黔军,第82、第103师的部队长多为贵州人)。
卫立煌写手书给何绍周:“绍周!切勿以熟相欺,以身试法!”
何绍周答:“长官先把我枪毙了,另找旁人来松山吧!”
卫立煌笑:“不用急躁,不服从命令,当然枪毙!”
何绍周当然不想对抗。主要是无名火,但他似乎又怨不着卫立煌。
何绍周向第8军各部队长发出命令:“查各部队对于9月2日军部‘怒字第33号命令’仍未彻底达成,依限肃清松山附近之残敌殊有未合。兹再重申前令,务彻夜攻击,期于明日内一举扫清,除呈报长官部予以宽限外,仰各部队长不得再违致干法令为要。”
也就在这一天,已苟延残喘的日军拉孟守备队代理队长真锅邦人以死去的金光惠次郎的名义,向芒市第56师团司令部发去自松山被围攻三个月来的第一份求援电(此前只是报告战情,并没有讨援兵)。
但无论是芒市方向,还是龙陵方向,日本人都不可能派来援兵了。
打到9月5日,第82师第244团一个营来援,这是第8军现部队中最后的力量了。
这天的黄昏时分,在未高地(日军称之为里山阵地)指挥战斗的真锅邦人,清点了一下人数,只剩下50多人了。真锅把军旗缠在腰间,在射杀众多远征军士兵的机关枪中队长只松茂的掩护下,带着联队本部的几个人,先期退往黄土坡3、4号高地。
入夜后,只松带着上等兵早见政则等三人,也向3、4号高地靠近。
走着走着,对面传来一个日语声音:“谁?!”只松立即下令射击。因为他们知道对面的人是中国士兵。日军的口令是——问:“拉孟?”答:“腾越!”那是一名中国哨兵,他来不及开枪,掉头想跑掉时,腿被铁丝网挂住,被早见政则刺死。早见等人也跑散了。早见先是遇到两个同伴,并捡到了几枚美式手榴弹,由于不懂美日手榴弹的区别(美式手榴弹打开保险后,投出去即爆炸;日式手榴弹,打开保险后,还需要在硬物上撞击一下引信,投出去才会爆炸),这两个同伴被打开保险盖的美式手榴弹炸死,引来了中国士兵。早见现学现用,打开手榴弹保险后,迅速投出去,在烟雾掩护下,往3、4号高地逃去。在路上,被一颗流弹击中大腿。早见一瘸一拐地来到一条战壕边,趴下去,探头朝战壕里望,与两名抱着枪抽烟的中国士兵的目光正好对上。
早见怪叫一声,一翻身,滚入茂密的草丛。
藏在草丛中的早见,这时候看到中国军队的一颗照明弹高高地打起来,照得夜空如同白昼。
中国军队的最后的攻击开始了。
四周的阵地一片枪声。不知过了多久,早见听到一个同伴的声音:“我被打中啦!”拨开草丛一看,是真锅的传令兵中村种次郎,虽然早见给他包扎了伤口,但这名传令兵还是死去了,在死前,喊了一声:“妈。”
早见狼狈地继续向3、4号高地摸去,路上又遇见两名抬着机枪的中国士兵。早见袭击了这两名士兵,最后一路爬到了目的地,4号高地半山腰的一道日军战壕。在那里,见到了同样受伤的中队长只松大尉。他们躲在壕沟里,前后两个方向枪声都十分激烈。没多久,一名日军士兵跑到战壕边,说:“你们都耽误了!不应该撤到这里来,整个阵地已经被包围,敌人已经从反斜面冲上来,正从山顶上往下投手榴弹,撤不下去了!”
从贵州带着新兵而来的补充团团长王光炜接替了第103师第309团的职务,带着人复攻3号高地。第8军直属搜索营第1连主攻4号高地,已夺取了大半个阵地;第82师第245团一部,则从两个高地的结合部插进,从反斜面袭击4号高地。
真锅邦人带着军旗退到3号、4号高地下面斜坡上的马鹿塘,这是9月6日晚8点的时候。走之前,叫联队本部的人,向两个高地上残存的重伤员发作为毒药的放融化升汞片,有的饥饿的伤员抓住就往嘴里塞,结果很快就丧命;有的则拒绝以这样的方式自杀,对联队本部的人说:“直接开枪杀死我吧!”
真锅在马鹿塘见到了炮兵小队长木下昌巳。
没多久,上等兵早见政则利用夜雾穿过中国军队的间隙,也再次侥幸地逃到马鹿塘。
马鹿塘,日本人所称的横股阵地,他们的残部只有80多人了,其中还没受伤的战斗兵只有八人。
松山地区又下起了雨,虽然不是很大,但非常绵密,冲散了一些阵地上的火药味。
这时候,日军拉孟守备队的阵地,只有马鹿塘、1号和2号高地以及3号高地的一角了。
9月6日这一天,卫立煌给第8军军部下了一份措辞舒缓的电令:“希予最短时间内,肃清残敌……”这一次,他没要求第8军在限定时间里完成任务,而是说“最短时间内”。显然,卫立煌作为沙场老将,知道全歼日军在即,第8军也已疲惫不堪,在连续一个月的督促后,这时则需要安抚军心了。但军长何绍周大约作了相反的理解,认为卫立煌仍在督促他,以坠马受伤为名而只身离开松山,回昆明去了。
松山攻克在即,最高指挥官却愤愤而去。这出乎卫立煌的意料。
何绍周走前,叫副军长李弥负责前线军务。这对李来说当然是一个战场上的好机会,他立即给卫立煌复电:“军蒙宽限,宜增感愧,于转令之后,上下官兵决于明7日必灭此顽敌,以达长官之所望。”
李弥把军部从竹子坡推进至大垭口。
9月7日凌晨3点,真锅叫炮兵小队长木下昌巳带着两名会说中国话的士兵经马鹿塘坡下水无川方向朝龙陵潜行(守备队长金光此前下达过到最后时刻叫一名未受伤并见证整个战役全过程的军官进行突围的命令)。天亮前,真锅邦人烧毁了电台密码本,向芒市第56师团司令部发去最后一电,随之毁坏了电报机,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深埋了第133联队军旗的旗冠。处理完这些事儿后,真锅邦人在马鹿塘亲自焚烧了第113联队军旗。
这是抗战八年中,日军在中国战场上自焚的第一面联队军旗。
拂晓时,第8军十攻松山,荣1师赵发毕第3团、第82师曾元三第245团扫清黄土坡第1、2、3、4号高地,居高临下向马鹿塘合围;马鹿塘正面的第103师程鹏第307团则从正面强攻。马鹿塘阵地上的日军被消灭殆尽。逃出来的那些屈指可数的残兵,又遭堵漏的第82师侦察排和田仲达第246团一部击毙。
但木下昌巳侥幸脱险。
真锅呢?在战后,第113联队补充兵品野实写有《异国的鬼: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并采访了未死者之一早见政则,后者据说看到了9月7日太阳落山前的一幕:“真锅大尉将联队军旗挂在肩上,挥舞着军刀,独自从横股阵地经公路边的一个小山坡,向着敌军占领的松山阵地(指黄土坡1、2号高地,为远征军荣3团攻克)方向冲去。道路弯弯曲曲,冲了约30米,他转向左面,人被山挡住。当时,早见只见到他的背影,然后背影也消失了。”
在这个记叙里,真锅是披着联队军旗进行自杀式的“万岁冲锋”的。
这似乎不太可能。因为这是必死的,以日军对天皇亲授的联队军旗之奉若神明,真锅不可能冒失地披着军旗进行冲锋,因为那唯一的结果就是军旗被中国军队夺取。总之,真锅这个松山上最顽固的鬼子,消失在松山的残阳下了。
他必然被击毙了。
历时三个多月的松山围攻战,在最后的枪声中结束了。
指挥最后攻击的李弥坐在军部门外的一块石头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先后围攻松山的兵力是日军固守兵力的15倍,整个战役打了三个月零三天,其间采取了坑道爆破法,最后以伤7763、阵亡4000多人的代价,全歼了1300多人的拉孟守备队(30多人生还)。
这着实是一次惨胜。
拉孟守备队固然有阵地优势,士兵负隅而顽抗(在《血浴松山顶峰的荣3团》中,团副官崔继圣记载了这样一个镜头:在高地的母堡中,发现几具日军尸体,其中一具军衔是大尉,一个中队长,他的胡子连着头发,全身多处缠着绷带,一只脚的大脚趾,扣着机枪的扳机),但仍不足成为重兵围攻三个月零三天才打下来的主因。
事实是:在第8军参谋处编撰的《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里,很难发现在战役的整个过程里的战术上的睿智。今天投入两个团,明天投入三个团,甚至在前期和中期的战斗中几乎没有进行过夜袭。虽然有太多的地方需要进行检讨,但松山终归是拿下来了。在缅北战局早已破冰时,滇西僵局由此也被打开。此战后,远征军的弹药和补给物资可通过惠通桥经滇缅公路直接运送到龙陵战场。
从腾冲到龙陵
拿下松山,腾冲之战也到了最后的关头。
攻腾冲的霍揆彰第20集团军,辖第53军(赵镇藩第116师、王理寰第130师)、第54军。前者军长周福成(保定陆军军官学校9期,辽宁灯塔人),所率的是一支东北军;后者是正宗“土木系”,集团军副总司令方天兼军长,副军长阙汉骞(黄埔军校4期,湖南宁远人)在7月扶正。这个军所辖的两支部队即龙天武第14师和潘裕昆第50师,在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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