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看到好几个熟人的观剧镜都瞄向他这个包厢。他产生一股强烈的满足感,心想好多朋友都羡慕他的艳福,而且看样子远远高估了他的桃花运。
朱莉一连闻了几次她的香匣和那束鲜花,随后说起天气有多炎热,说起这场演出和衣着服饰。夏多福心不在焉地听着,坐在那里叹口气,又躁动不安,瞧了瞧朱莉,再次叹气。朱莉开始担起心来。突然,夏多福高声感叹一句:
“多可惜呀,现在不是骑士时代了!”
“骑士时代!何出此言?”朱莉问道,“想必是因为中世纪的服装您穿着合适吧?”
“您认为我这个人自命不凡?”夏多福语调酸溜溜地伤感地说道,“不然。我怀恋那个时代……因为那时候……一个人只要勇武……就能获取……许多渴望的东西。说到底,哪怕是腰斩一个巨人,以便取悦于一位美人儿……喏,就是楼座的那个大块头儿,您看到了吗?真希望您吩咐一声,我就去把他的胡子揪下来,然后冒昧地对您说出三个字,不至于惹恼您。”
“真荒唐!”朱莉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高声说道,只因她猜出了那是三个什么字,“您倒是看呀,德·圣埃尔米娜夫人,都那么大年纪了,穿着大开领的衣裙,那身打扮就像参加舞会!”
“我只看出一件事,就是我的话您充耳不闻,我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您这是成心的,我住口就是了,不过……”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又加了一句,“您明白我的心意……”
“不明白,真的。”朱莉冷淡地说道,“可是,我丈夫到底去哪儿了呢?”
恰巧这时,进来一位客人,给她解了围。夏多福也不开口了,他脸色苍白,仿佛深深受了伤害。等来访者走了之后,他才无关痛痒地评论几句演出。二人说句话,就要冷场许久。
第二幕就要开场了,包厢的门忽然打开,沙维尼带着两个人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大美人,头饰华丽的粉红羽翎,浑身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在后面的则是德·H公爵。
“亲爱的朋友,”沙维尼对妻子说道,“我发现公爵先生和夫人的包厢很偏,角度太差,看不见布景。他们很给面子,肯坐到我们的包厢来。”
朱莉欠了欠身,态度冷淡,她不喜欢德·H公爵。公爵和头饰粉红羽翎的夫人连声致歉,深恐打扰她。于是,包厢乱了一阵,彼此让座。夏多福趁着混乱的场面,凑近朱莉的耳边,急速悄悄地对她说道: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您千万别坐在包厢前排。”
朱莉十分惊讶,便留在原座未动。等大家坐定之后,她就回过身去,用略微严厉的目光询问夏多福,要他解释这句谜语。但是夏多福却坐在那里梗着脖子,抿住嘴唇,整个一副老大不高兴的姿态。朱莉仔细思之,倒认为夏多福的叮嘱居心叵测,肯定是要在演出过程中对她窃窃私语,继续讲些莫名其妙的话,假如她留在前排,就不可能这样做了。她再回过头来,扫视大厅,注意到好几位女士举着观剧镜瞄向她的包厢。不过,但凡出现新面孔,总是要发生这种情况的。那些人又是微笑,又是窃窃私议。然而,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歌剧院是个多小的天地!
那位陌生的夫人探身看朱莉的那束鲜花,接着媚颜一笑,说道:
“您这束花漂亮极了,夫人。我敢说,在这种季节,一定很贵,至少也得花十法郎。对了,是别人送给您的?想必是送的礼吧?尊贵的夫人从来不自己买花。”
朱莉睁大了眼睛,真不知道身边这位是哪儿来的乡下女人。“公爵,”那位夫人无精打采地说道,“您就一束花也没有送过我。”沙维尼闻听此言,当即朝包厢门冲去。公爵本想阻拦,那位夫人也想阻拦,她已经不想要花了。这时,朱莉则和夏多福交换一下眼色,分明是表示:“多谢您了,可是现在太迟了。”然而,她还是没有猜对意思。
在整个演出的过程中,那位头饰羽翎的夫人用手指伴着节奏,但总是不合拍,她还信口开河,一点谱也没有地胡乱谈音乐。她还询问朱莉这身连衣裙、所戴的首饰,还有她的马匹,都花了多少钱。朱莉从未见过这种举止言谈,因而断定这个陌生女子无疑是公爵的一位亲戚,近日从下布列塔尼[186]来的。沙维尼抱着特大一束鲜花回来,比他妻子那束花好看多了,于是引起一片赞美声和没完没了的感谢和歉意。
“德·沙维尼先生,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那位被断定为外乡人的女子讲了一大通感激的话之后,又说道,“为了向您证明这一点,可否像波蒂埃[187]说的那样:‘您要让我想着我答应了您什么事。’真的,我答应过给公爵绣一个钱包,等绣好了再给您绣一个。”
歌剧终于演完了,朱莉大大松了一口气:身边坐着这样一个古怪的女人,她感到太受罪了。公爵伸胳膊让朱莉挽上,而沙维尼则挽住那位夫人的手臂。夏多福神色怏怏,阴沉着脸,跟在朱莉身后,在楼梯上遇见熟人,也极不情愿地打声招呼。
几位女士从他们身边经过,朱莉看着面熟。一个青年男子讪笑着对她们低语。她们立刻回过头来,十分好奇地注视沙维尼和他妻子,其中一个女子还高声说了一句:“这可能吗?”
公爵的马车驶来了,公爵向德·沙维尼夫人躬身告辞,热情地重申万分感谢对他们的接待。沙维尼则一定要把那陌生的夫人送上公爵的马车。这样,夏多福和朱莉就单独待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是谁呀?”朱莉问道。
“我不便告诉您……因为,这事非同小可啊!”
“什么?”
“而且,所有认识您的人,早晚会了解是怎么回事……然而沙维尼……我万万没有料到。”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您说呀!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沙维尼反身回来。夏多福压低声音答道:
“她是梅拉妮·R夫人,德·H公爵的情妇。”
“仁慈的上帝啊!”朱莉高声叹道,一脸惊愕地注视夏多福,“这不可能!”
夏多福耸了耸肩膀,送她上马车时,又补充说道:
“我们下楼碰见的那几位夫人,议论的就是这事。这样一个女人,正合公爵的胃口。他需要照顾,需要体贴……这女人甚至还有丈夫呢。”
“亲爱的朋友,”沙维尼语调欢快地对妻子说道,“用不着我送您。晚安,我要去公爵府上吃夜宵。”
朱莉没有应声。
“夏多福,”沙维尼接着说道,“您愿意同我一道去公爵府吗?对方刚才对我说,也邀请您去。您引起人家的注意了,也讨人家的喜欢,好家伙!”
夏多福冷淡地谢绝了,他又向德·沙维尼夫人施礼告别。马车启动时,德·沙维尼夫人万分气恼,紧紧咬住手帕。
“哦,是这样,我亲爱的,”沙维尼说道,“至少,您会一直把我送到那位郡主府门前吧。”
“好哇。”夏多福欢快地答道,“对了,您可知道,尊夫人最后还是明白了身边坐的女人是谁吗?”
“不可能。”
“一点不错,这事您可做得不像话。”
“嗳!她气质很好。再说了,对她还不怎么了解。公爵带她到处走。”
阴错阳差 六
德·沙维尼夫人一夜辗转难眠。丈夫的各种过错,这次在歌剧院的行为达到了顶峰,这似乎逼使她非得立即分居了。第二天就要跟丈夫摊牌,向他表明自己的意图,再也不能和一个让她丢尽颜面的男人共同生活了。然而这种摊牌,她想想就心惊胆战。她同丈夫从来就没有严肃地交谈过。迄今为止,她心有不满,仅仅以赌气来表达,而沙维尼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给予妻子完全的自由,出了什么事也准备以宽容的态度对待,因此他怎么也想不到妻子不肯对他同样地宽容些。德·沙维尼夫人尤其担心,自己在谈话中忍不住流下眼泪,别让沙维尼以为是情爱受到了伤害。于是她特别遗憾母亲不在身边,母亲如果在,一定能给她出个好主意,甚至亲自出马去宣布女儿分居的决定。她左思右想,心下犹豫不决,直到要蒙眬入睡的时候,她才打定主意,去找一位她年少时就认识的女友商量,以便慎重决定对沙维尼采取什么行动。
她怒气难平,就不禁比较她丈夫和夏多福:前者粗鲁无礼,越发显出后者雅人深致。她带着几分欣喜承认,情人更比丈夫关注她的名誉,但又为有这种想法而自责。通过这种道德品性的比较,她不由自主地看到,夏多福举止文雅,而沙维尼的行为则俗不可耐。她亲眼所见,丈夫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在德·H公爵的情妇面前,笨手笨脚地大献殷勤;反之,夏多福比平时还要恭敬几分,仿佛力图维护丈夫可能使她丧失的尊严。人们的思绪有时就不着边际了,她冥思既久,也不止一次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寡妇,那时候她又年轻,又富有,也毫无障碍了,她可以合法地接受年轻的骑兵队长一往情深的爱。一次不幸的尝试,绝不能得出万勿结婚的结论,假如夏多福的追求是真心实意的话……转念至此,她不由得满脸羞红,赶紧驱散这些念头,心下决定今后同他交往要更加矜持一些。
一觉醒来,头疼得厉害,更谈不上昨晚所想的彻底摊牌了。她怕碰见丈夫,不愿下楼用早餐,便吩咐人将茶点端到卧室来,还让人备车,准备去拜访朗贝尔夫人,即她想要讨主意的那位女友。那位夫人此时正在P地的乡间别墅。
她一边用早餐,一边翻看报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条新闻:
法兰西驻君士坦丁堡大使馆年轻的外交官、一等秘书达尔西先生,携带紧急外交文件,于前天返抵巴黎。到后当即谒见外交大臣阁下并长谈。
“达尔西回到巴黎啦!”她高声说道,“真高兴能再见到他。他变了吗?是否变得非常拘板,有了架子呢?‘年轻的外交官!’达尔西,年轻的外交官!”她说着“年轻的外交官”这几个字,不由得独自哑然失笑。
这个达尔西,从前参加德·吕桑夫人举办的晚会去得很勤,那时他在外交部仅仅是一名随员。在朱莉结婚前不久,他离开了巴黎。从那以后,朱莉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只听说他去过很多国家,而且连连升官。
她手上还拿着报纸,不料丈夫走了进来,一副满面春风的样子。朱莉一见是他,起身就要出去。可是,要去梳妆室,就必须从他身边走过,因此,朱莉就站在原地未动,但她的情绪特别冲动,手扶在茶几上,连带瓷器茶具明显地颤动了。
“我亲爱的朋友,”沙维尼说道,“我要外出几天,特来向您告别。我要去德·H公爵那里打猎。我还要告诉您,公爵对您昨晚的接待特别满意——我的事情也进展顺利,公爵答应我,尽快把我推荐给国王。”
朱莉听他这样讲,先是面失血色,接着又涨红了。
“这是德·H公爵先生欠您的情……”她声音颤抖着说道,“公爵就应该那么做,既然这个人为了讨好他的推荐者的情妇,不惜极其卑劣地损害自己妻子的名誉。”
然后,她竭力克制住自己,迈着庄严的步伐穿过卧房,走进梳妆室,“砰”的一声将门摔上。
沙维尼满面羞惭,低下头半晌无语。
“真见鬼,她是从哪儿知道的?”他心中暗想道,“归根结底,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木已成舟了!”
他这个人,没有久久陷于不愉快的习惯,这时他一个转身,伸手从糖罐里取出一块糖,放进口中,朗声对走进来的女仆说道:
“告诉夫人,我要在德·H公爵那里逗留四五天,我会派人给她送来野味。”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一心想着即将猎杀的野鸡和狍子。
阴错阳差 七
朱莉动身去P地,心中的怒气倍增。不过这次恼火的事由却不大:她丈夫前往德·H公爵的庄园,赶走那辆崭新的四轮大轿车,给她留下的这辆马车,据车夫说也该修理了。
德·沙维尼夫人思考了一路,如何把自身的遭遇讲述给朗贝尔夫人。她虽然伤心不已,但是还想一吐为快,她深知一个人能把心事有声有色地讲出来,就会有一种满足感,因此她要先想好开场白,一会儿要这么说,一会儿又要那么讲。翻过来掉过去,从各个角度看她丈夫的言行都是粗鲁的,结果对她丈夫的憎恨就有增无减了。
大家知道,从巴黎市区到P地的路程,有十六公里多。德·沙维尼夫人对丈夫的怨恨再怎么一言难尽,即使恼恨到了极点,她也不可能在这十六公里长的路途中只反复想这一件事。因此,她想着丈夫的过错引起她的强烈怨恨,不觉又掺杂进了甜美而忧伤的回忆:人的思想就有这种奇异的性能,往往会把一种欢快的情景同一种痛苦的感受连在一起。
空气非常清新,阳光也特别明媚,行人的一副副面孔都无忧无虑,这些也都发挥了作用,把她从怨愤的思索中拉出来。她忆起童年的场景,还忆起与同龄少女结伴野游的日子。眼前重又浮现修女院寄宿学校的同学的面容,恍若与她们一同游戏,一同吃饭。她在心中破解偶尔听到的“师姐们”的神秘的悄悄话,想到那无数的小举动早早就暴露出女人爱卖弄风情的本能,她就不禁微笑起来。
继而,她又回忆起当时进入社交界的情景。她恍若回到从修女院学校毕业那年,在她所见到的最豪华的舞会上跳舞。其他舞会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有多少事情人们很快就会厌倦了,然而,那是令她想起她丈夫的舞会呀。“那时候我真糊涂!”她心中暗想道,“怎么没有一眼就看出,同他一起生活会痛苦呢?”就在他们结婚前一个月,那个可怜的沙维尼以未婚夫的身份,还瞪着眼睛对她胡言乱语,而那些庸俗乏味的话都记录下来,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中了。与此同时,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么多追求者一见她结婚,都感到大失所望,痛苦不堪,可是数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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