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州长,我看奥朗杜岂沃还是个烈性的人,”奥索说,“我还瞧得起他。刚才是他先掣出匕首来的,但我处在他的地位也会这么办。幸而我妹妹的腕力不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
“你不能决斗,”州长嚷道,“我不许你决斗!”
“告诉你,先生,凡是荣誉攸关的事,我只听我的良心吩咐。”
“我说你万万不能决斗!”
“先生,你可以把我逮捕……就是说如果我让人逮捕的话。可是即使那样,也不过是把事情拖得晚一些,因为这件事现在变得不可避免了。州长先生,你是一个有面子的人,你很知道大势所趋,非那么办不可。”
高龙巴补充道:“如果你把家兄逮捕了,半个村子的人都会出来帮着他,免不了一场恶斗。”
奥索说:“先生,我预先通知你,并且请求你,别认为我夸口:倘若巴里岂尼先生滥用村长的职权来抓我,我是要抵抗的。”
州长回答:“从今天起,我暂时停止村长的职权……当然我希望他能洗刷干净……先生,我真的很关切你。我要求你的并不多:只要你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等我从高德回来。我只去三天,回头带着检察长一块儿来,把这不幸事件彻底解决。你能答应我在这个时期内没有敌对行动吗?”
“我不能答应你,先生,倘若奥朗杜岂沃像我预料的那样向我挑战的话。”
“怎么!台拉·雷皮阿先生,既然你认为对方伪造文书,凭你堂堂法国军人的身份,还愿意跟他决斗吗?”
“先生,我打了他啊。”
“倘若你打了一个苦役犯,他来跟你评理,你也和他决斗吗?得了吧,奥索先生!好,我再退一步,只要求你别去找奥朗杜岂沃……要是他来约你,我就答应你跟他决斗。”
“没有问题,他会来约我的,可是我答应你不先打他嘴巴挑拨他。”
“唉,这种地方!”州长又叹了一声,在屋中大踏步踱着,“什么时候我才能回法国去呢?”
“州长先生,”高龙巴用她最甜蜜的声音说,“时间不早了,能不能赏个脸就在这儿吃早饭?”
州长听了禁不住笑起来:
“我在这里已经待得太久……不无偏袒的嫌疑……还有那要命的奠基典礼!我非走不可了……台拉·雷皮阿小姐,你今天种下多大的祸根啊!”
“州长先生,至少你得承认舍妹深信不疑的态度是有理的。并且我敢断定,你也觉得她的信念是有根据的了。”
“再见了,先生,”州长对他扬了扬手,“告诉你,我马上要去通知警察队长监视你们的行动。”
州长去了以后,高龙巴说:
“奥索,这里不比欧洲大陆。奥朗杜岂沃决不理会你的决斗,并且这混账东西也不配那样轰轰烈烈的死。”
“高龙巴,我的好妹妹,你是女中丈夫。我没挨着那一刀,真该谢谢你。把你的小手给我,让我亲一下。可是你别管我。有些事你是不懂的。快点端整早饭。但等州长上了路,你就替我把小姑娘契里娜给我找来,她办点儿事倒是挺妥当的。我要她送一封信。”
高龙巴去照料饭菜,奥索便上楼到自己房里写了一个条子:
你大概很急于要和我见个分晓吧,我也是的。明天早上六点,咱们可以在阿瓜维伐山谷相会。我打手枪的本领很高明,所以不提议用这个武器。听说你善用长枪,咱们不妨各带一支双膛枪。我邀一个本村的人同来。倘若你的弟弟要陪你,你不妨再邀一位证人,并请先通知我。唯有在这个情形之下,我才约二位证人。
奥索·安东尼奥·台拉·雷皮阿
州长在副村长处逗留了半小时,又到巴里岂尼家耽搁了一会儿,便动身上高德去了,只带一个警察护送。一刻钟以后,契里娜把上面的信直接交到了奥朗杜岂沃手里。
回音直到晚上才送来。署名的是老巴里岂尼,他通知奥索,已经把给他儿子的恐吓信送呈检察长去了。信末又说:“我问心无愧,对于你的毁谤静候司法当局处理。”
高龙巴邀约的五六个牧人都来保卫台拉·雷皮阿家的塔。不顾奥索反对,他们在广场那边的窗上布置了箭垛子,整个黄昏都有村上的人来自告奋勇。神学家土匪也写了信来,说倘若村长教警察帮忙,他和勃朗陶拉岂沃一定出来干涉。信末又附着一行:
我还想问你,州长先生对于敝友给勃罗斯谷受的教育作何感想?除了契里娜,我没见过一个学生像她那么驯良,那么聪明的。
高龙巴 一六
第二天平静无事。双方都采取守势。奥索没有走出屋子,巴里岂尼家的大门也整天关着。留在比哀德拉纳拉的五名警察,在广场与村子四周走来走去,另外还有一个森林警卫,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民团,协助他们。副村长的绶带终日不离身。但除了两家窗上的箭垛子以外,没有半点战斗气象。只有一个高斯人才会注意到广场上的橡树四周只有些妇女来往。
吃晚饭时,高龙巴喜形于色,拿她才收到的奈维尔小姐的信给哥哥看:
亲爱的高龙巴小姐,我从令兄信中知道你们的敌意已告终止,不胜欣慰,我特意向你们道贺。家父自与令兄别后,无人与他谈论战争,陪他打猎,便对阿雅佐厌倦透了。我们今日出发,预备带着介绍信至令亲处投宿。后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我要到府上来尝尝那山里的勃罗岂沃,据你说比城里的好吃得多。
再见了,亲爱的高龙巴小姐。
你的朋友丽第亚·奈维尔
“难道她没收到我第二封信吗?”奥索嚷道。
“看她信上的日子,就可知道你的第二封信送到阿雅佐,丽第亚小姐已经上路了。你可是叫她不要来吗?”
“我告诉她,我们处于作战状态。我觉得那不是招待客人的局面。”
“嗬,那些英国人古怪得很。我临走前夜,她和我说,要是离开高斯没看到一场轰轰烈烈的愤达他,她会觉得遗憾的。倘若你愿意,奥索,我们大可以来一幕袭击仇人的全武行给她看看。”
“高龙巴,老天把你生为女人真是安排错了!你很可能做个出色的军人。”
“也许是吧。不管怎么样,我得准备我的勃罗岂沃。”
“不用啦。我们要派个人去,趁他们没出发以前拦阻他们。”
“是吗?你要在这种天气派人去,让山洪连人带信一块儿卷走吗?逢着这样的大雷雨,我真可怜那些土匪!幸亏他们的斗篷都很好……奥索,我倒有个主意在这里:倘若雷雨停了,你明天清早就动身,在朋友们没出发以前赶到我们亲戚家。那也容易办到的,丽第亚小姐起床总是很晚。你把家里的事说给他们听。如果他们一定要来,那么我们也极高兴招待他们。”
奥索立刻同意了。高龙巴静默了一会儿,又道:
“奥索,我说对巴里岂尼家来个攻势,或许你以为我是开玩笑。你可知道现在咱们在数量上占着优势吗?至少是二对一。自从州长把村长暂停职务以后,这儿所有的人都站在我们这一边了。我们可以把他们剁为肉酱,要发动也容易得很。只要你愿意,我就上水池那儿讪笑他们的妇女。他们也许会跑出来……我说也许,因为他们没有种……说不定他们会从箭垛子里开枪,但打不着我的。那时大局就定了:是他们先进攻了。他们打败才是活该。乱哄哄的混战一场,打死了人,知道是谁开的枪?相信你妹子的话罢,奥索。要是等那些法官来,他们只会办公文,糟蹋纸张,说一大堆废话,毫无结果的。老狐狸还会花言巧语,把白天说做黑夜。啊!倘若州长没把身子挡着梵桑丹洛,我们已经少了一个敌人了。”
她把这些话说得和一忽儿以前提到做勃罗岂沃的话一样镇静。
奥索惊愕之下,望着他的妹妹,心中又佩服又害怕。
他从饭桌上站起来,说道:“高龙巴,我看你竟是魔鬼化身,可是你放心。倘若我不能教巴里岂尼一家上吊台,我会用别的方法结果他们。不是热烘烘的子弹,便是冷冰冰的刀锋[132]。你瞧,我并没忘了高斯的土话。”
“越早越好,”高龙巴叹了口气,“奥斯·安东,你明儿骑哪一匹马呀?”
“骑那匹黑的,你问我干么?”
“因为要喂它麦子。”
奥索才回到卧房,高龙巴马上把萨佛里亚和牧人都打发去睡了,独自待在厨房里做勃罗岂沃。她时时刻刻听着,似乎很焦急的等哥哥睡觉。赶到她以为哥哥终于睡着了的时候,便拿了一把锋利的刀,小脚上套了一双大鞋,无声无息的走进园子。
园子四周都有围墙,连着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围着篱笆,家里的马都放在那空地上。因为高斯的马根本没有马棚,人们把牲口放在园地中任凭它们自己觅食,自己想办法躲避风雨寒冷。
高龙巴小心翼翼的打开园门,走进空地,轻轻吹了一声唿哨,在她手中吃惯面包和盐的马都跑来了。她等那匹黑马一走近,便使劲抓着它的鬣毛,掣出刀来把它的一只耳朵割破了。那马拼命纵起身子,像牲口受到剧烈痛楚时一样尖声叫了一下。高龙巴满意了,回进园子。不料奥索开出窗来叫道:“谁呀?”同时她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幸而园门完全在黑影里,一部分还被一株很大的无花果树遮掉。她看见哥哥屋内一闪一闪的发着亮光,知道他在点灯,便赶紧关上园门,沿着墙根走,使自己的衣服和墙上的蔓藤混成一片。奥索走进灶屋,她已经先到了几分钟。
“什么事啊?”她问。
“好像有人开园子的门。”奥索回答。
“不会的。要是那样,狗会叫的。也好,咱们去瞧瞧罢。”
奥索往园子里绕了一转,看见园子通外边空地的门关着,不免对自己的大惊小怪有点惭愧。他正预备回卧房去,高龙巴却和他说:
“哥哥,你变得谨慎了,我很高兴。在你的地位应当如此。”
“是你把我训练出来的,”奥索回答,“明儿见。”
天刚亮,奥索已经起床,预备出发了。那装束一方面显出他要去见一个他渴想奉承的女子,一方面显出他是个身负愤达他重任的高斯人。窄腰身的蓝外套上面,挂着一条皮带,用绿丝线系着一只白铁小匣,装着子弹。匕首插在旁边的袋里,手里握着芒东厂制造的长枪,上了子弹。他急急忙忙喝着高龙巴倒给他的咖啡,一个牧人出去替他套马。奥索兄妹也紧跟着出来,走到后面空地上。牧人抓着马,但立刻大吃一惊,把坐鞍和缰绳都掉在地下。而那匹马也想起了上一夜受的伤,为了保护另外一个耳朵,竟举起前蹄,掀起后腿,乱叫乱跳起来。
奥索对牧人嚷道:“喂,快点儿呀!”
“啊!奥斯·安东!啊!奥斯·安东!圣母玛丽亚!……”
接着来了一大串诅咒,全是土话,多半是无法翻译的。
“什么事啊?”高龙巴问。
大家走近去,看到马血淋淋的,一只耳朵割碎了,不由得又是惊异又是愤怒,一齐叫起来。原来高斯的风俗,伤害敌人的马是同时表示报仇、挑战和恐吓对方的性命。“只有枪弹才足以惩罚这样的罪恶。”虽则奥索久居大陆,对这个侮辱不像别人那样感觉得尖锐,但若那时有一个巴里岂尼家的人出现,他也很可能立刻教他付代价的,因为他认定那是敌人干的事。
他嚷道:“没有种的混蛋!不敢堂而皇之的站出来,只会拿可怜的畜生出气!”
高龙巴愤愤的叫起来:“咱们还等什么?他们来向我们挑战,杀伤我们的马,我们还不回手吗?你们还能算人吗?”
牧人们一齐喊道:“报仇呀!把我们的马牵到村上去走一转,马上向他们进攻。”
包洛·葛利福说:“靠着他们的塔有个干草盖顶的谷仓,我一下子就能把它烧起来。”
另外一个提议把教堂钟楼的梯子取来。第二个又说,广场上堆着一根人家盖屋用的大梁,可以拿来撞开巴里岂尼家的大门。在众人的狂叫怒吼声中,高龙巴大声嚷着,说动手以前,她先请大家喝一大杯茴香酒。
不幸得很,其实是幸运得很,高龙巴对可怜的牲口下的毒手,对奥索并没多大作用。他相信这种残酷的行为是敌人做的,多半还疑心是奥朗杜岂沃。但他觉得对方受了他的挑战,挨了他的巴掌,光是割掉一匹马的耳朵决计洗刷不了所受的耻辱。相反,这种卑鄙与可笑的报复,倒反使他更瞧不起仇人。他现在和州长一般想法了,以为这种家伙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他等嘈杂的声音静了一点,就要手下那般闹哄哄的人放弃厮杀的念头说法官不久就来了,没有问题能替他的马报仇的。他又声色俱厉的补充:
“我是这儿的主人,我要大家服从。谁要再说什么杀人放火的话,我先拿他开刀。赶快替我把那匹灰色马套起来。”
高龙巴把他拉过一边,说道:“怎么,奥索,你竟听让人家侮辱吗?父亲在的时候,巴里岂尼他们从来不敢伤害我们的牲口的。”
“我向你担保,他们将来要后悔的。只有勇气去杀害牲口的人,应当由警察和狱卒去惩罚……我已经说过了,法律会替我报仇的……要不然……总而言之,你用不着再提我是谁的儿子……”
“噢,还得忍耐!”高龙巴叹了口气。
“妹妹,记着我的话,”奥索又道,“倘若我回来发现有人向巴里岂尼家做过示威的举动,我决不原谅你。”然后又用着比较柔和的口气:“很可能我陪着上校父女一块儿来。你得把卧房收拾干净,把中饭弄得好好的,尽量减少客人的不舒服。高龙巴,一个女人能有勇气固然很好,同时也得会当家。好了,来拥抱我,在家里安安分分的——我那灰色马也套好了。
“奥索,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要人保护,我向你担保不会让人家割掉耳朵的。”
“噢!跟人打架的时期,我决不能让你一个人动身。喂,包洛·葛利福!琪恩·法朗采,曼莫!你们拿着枪,跟我哥哥一块儿去。”
相当剧烈的争执了一会儿,奥索只得让人家护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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