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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言公司的产品主打自然童趣, 小模特只需要换上衣服就行，脸上不需要化妆。但就算只是这样，拍摄的那一个小时里, 肉肉也累得够呛。
小崽崽人胖, 夏天热, 动起来很容易出汗, 一出汗，薄薄的衣物黏在身上就会变得难脱。
除了摄影师, 其他工作人员都是女性, 肉肉脸皮薄, 扭捏着胖身子不让人帮忙，自己在临时围起来的换衣处独自换衣，等他哼哧哼哧换完一套衣服出来，脸颊红扑扑，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 一看就热得不行。
宴蝶看着肉肉在衣物中挣扎很心疼, 难得强硬一回，钻进试衣处充当肉肉的小助理, 帮他换衣服, 擦汗。
拍摄过程中, 年幼的姐弟俩又热又累，却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和拖延，和之前不配合还又哭又闹吵着回家的小模特对比下来, 敬业无比，明眼人都觉得这五百花得可太值了。
在双方的和谐配合下, 拍摄任务顺利完成。
拍摄一套衣服一百元，肉肉在摄影师的指导下, 用了一个小时把方敏言公司工作人员带来的剩下五套夏装全部拍完，净赚五百。
方敏言数好钱，递给肉肉，肉肉顶着红扑扑的脸蛋笑着接过来，礼貌说完谢谢，扭头就把钱全给姐姐，说让姐姐收着。
宴蝶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过手这么多钱，五张红钞闪得她手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肉肉一上午的心血弄丢了。
不过在纠结之后，宴蝶还是选择将钱收进了自己口袋里放好。方敏言正好这一幕，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
方敏言对姐弟俩说，过段时间她公司还会有其他系列童装的拍摄，如果肉肉愿意的话，她会优先考虑肉肉。
肉肉自然愿意，小脑袋点个不停，当即掏出自己的电话手表和方敏言互留了电话，外加一顿嘴甜夸夸。
方敏言被哄得高兴，笑意明朗，想起什么，她叮嘱道：“你们两个小孩儿身上揣着好几百的现金到底不太安全，后续如果我们再次合作的话，你们可以考虑微信收款或者银行卡收款，这样会更加方便安全。”
听完方敏言的提议，肉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大眼睛骨碌转着，灵动闪亮，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多半有数了。
几个工作人员留下给现场收尾，方敏言带着大部队先走，顺便载了身背五百巨款的姐弟俩一程，把两人送到了小区外的废品站。
姐弟俩回家后格外默契，换好鞋子之后直冲卧室，反锁，上床，面对面坐着。
肉肉兴高采烈拍拍床面：“姐姐，快快！快把我们今天的工资拿出来！”
宴蝶脸上也挂着丰收的笑容，她把攥了一路的钱卷拿出来放在床上。
失去外力控制的瞬间，表面濡湿的钱卷慢慢散开。宴蝶把出了很多汗的手藏到身后擦掉，肉肉把钱卷拿起来，一张一张数起来。
其实两人对今日份总收入的金额都心里有数，但还是忍不住想要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捋着纸币数一遍。
骤然收入五百零六元，原本消瘦的小金猪一下膨胀成了大肥猪。
眼里盛着惊喜的姐弟俩对视，同时开口。结果声音撞上，导致最后双方都没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
宴蝶笑着谦让：“肉肉你先说。”
肉肉毫不扭捏，开口宣布：“猪猪养肥了，姐姐我们以后就不去捡瓶子啦。”
宴蝶松了一口气。
“我也想说这个。捡瓶子太热了，这段时间你都热瘦了。”
小孩儿脸颊上原本胖鼓鼓的奶膘在烈日的照耀下薄了一层，看着就惹人心疼。
听到自己瘦了，肉肉可不像宴蝶这么多愁善感，他一下站起来，在宴蝶面前左右晃晃，声音清脆又开心：“姐姐我瘦了吗？我真的瘦了吗？！”
宴蝶好笑点头，看着肉肉在她眼前转完又跑去镜子面前照来照去臭美。
她心里也跟着肉肉一起开心。
不知何时起，她的情绪就和面前的小崽崽的一举一动捆绑在了一起。
小崽崽开心，她便也想跟着笑，小崽崽难过，她便也忍不住跟着伤心。
可能是因为她不知不觉就将小崽崽当成了自己的情绪依靠吧。
照完镜子，自以为从可爱胖崽崽进化成瘦瘦小帅哥的肉肉背着手走到宴蝶面前，小脑袋左歪歪右瞅瞅。
仔细端详了会儿，肉肉叹气，眼里流露出难以遮掩的自责。
小嗓音没有开始发现自己瘦了时那般昂扬雀跃，而是低低落落地说：“姐姐对不起，这段时间我光顾着让你和我一起捡瓶子赚钱，都没注意到把你晒黑了。”
宴蝶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泛出细细密密的疼，闻言，她刻意扬起一个淡然的笑：“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黑。”
肉肉敏锐察觉出宴蝶眼底刻意压制的自卑，他伸出小手，笨拙轻抚着宴蝶的后背。
“姐姐不黑，姐姐只是被晒黑的！从明天开始，我不带着姐姐去晒太阳了，我们每天都去书店吹空调看书，等暑假过去，姐姐肯定会变白白的。姐姐现在这样就很漂亮啦，等变白白了，那就是超级无敌漂亮的姐姐了！”
宴蝶从来没觉得自己好看过，但看肉肉这样真挚又诚恳，不带一点敷衍地夸她漂亮，她忍不住生出期待和疑惑。
她这样又黑又瘦的女孩儿也可以变漂亮一些吗？
——
养猪计划暂停的第二天，姐弟俩的日常活动从去青龙湖捡瓶子变成了去小区附近的新华文轩书店看书。
新华文轩书店很大，夏天开着中央空调，凉意阵阵，吹去暑热和燥闷。
从书架上随手拿一本已经拆封，可以随意翻阅的书，找个角落坐下，一不注意就消磨掉半天惬意自在的阅读时光。
肉肉开学上二年级，认字不算多，但他会读拼音，拿一本字少图多的绘本，他就能津津有味看好一会儿。
而宴蝶看的则是中外名著。那些在课本里只有节选的精彩故事，她终于可以坐在凉爽安静的书店里从头看到尾。
这个机会对于宴蝶来说分外难得，毕竟她以前从未拥有过可以畅看课外书的机会。她如饥似渴吸收着那些书本里的哲理和知识，忘我又充实。
在书店待完一天，宴蝶眼睛都是晶亮的。
让她更开心的是，在离开书店前，肉肉带她走到了试卷和教辅资料专区，小手一挥，大方表示她可以随便选。
一直担心自己来到城里会跟不上好学校学习进度的宴蝶先是惊喜，但等她看到拿起的那本资料背后的建议零售价时，她脸上的笑意又不可控制地淡了些。
她小心把资料放回原味，扯出一个看似不在意的勉强的笑。
“我都还没玩够呢，初一的内容还是开学之后再学吧。”
说完，宴蝶就要拉着肉肉朝书店外面走去，结果没拉动，肉肉稳稳站在原地，脸颊气鼓鼓，像充气的小青蛙。
他亮锃锃的大眼睛像电灯泡似的直射宴蝶的心底。
“姐姐你明明很想买那本书，为什么要说谎？”
宴蝶被肉肉问得嗓子发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上肉肉不得到答案就不退让的视线，她眼底蓦地一涨，自卑，心酸，各种阴暗的负面情绪围绕着她。
她垂下眼睫，遮住视线模糊的眼。
肉肉没催她，只是用严肃的小声音慢慢道：“姐姐，我们是亲人，我们两个可是最最好的，你心里有什么想法，不管好的坏的，你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呀，我虽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但是有些事情我也能明白一些的。”
两滴清泪无声砸到地面上，晕成两滴圆圆的水痕。
停顿两秒后，接二连三的泪珠如掉线的雨点砸落。
肉肉看不到宴蝶的脸，但是他知道姐姐在哭，一下慌了起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那边围着宴蝶转，抬手在宴蝶的脸上试探性摸着。
“姐姐你不要哭，不要生我气，我错了，我刚刚不应该那样和你说话的，你不想告诉我就不告诉好了呜呜呜……”
肉肉明明是安慰人的那个，却因为太过焦急，安慰到一半自己也没忍住急得内疚地哭了出来。
肉肉一哭，宴蝶就哭不下去了，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蹲下身环住肉肉，叠声哄着：“肉肉不哭，我没有生你气，我哭是因为在生我自己的气，你明明对我这么好，我却因为自卑和虚伪，没把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你，还嘴硬说是不想要……”
两人哭起来都是很惹人心疼的那种哭法，声音不大，小声啜泣着掉眼泪。
但因为书店过于安静，书店的工作人员还是注意到了在角落里抱着哭哭的姐弟俩。
工作人员走过来，关切询问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姐弟俩同款红红眼，不好意思地说没事，然后找了一个更加偏僻的角落，慢慢调整情绪。
有工作人员出现的打岔，两人的眼泪倒是阴差阳错停了下来，宴蝶也彻底吐露自己的心声，告诉肉肉自己其实是因为心疼钱，所以才嘴硬说不需要的。
肉肉听完，更加心疼姐姐，他没有说更多的大道理，只是说：“姐姐，钱钱用完了我们努力再挣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情啦。”
这一刻，肉肉用小肩膀为宴蝶支撑起一个更加阔达而自在的世界。
后面很多年里，宴蝶遇到过大大小小很多难关，但只要想到肉肉曾经对她说过的“不是什么大事情啦”，她就觉得那些困难都不是问题。
一切，都可以想办法解决的。
说开之后，宴蝶没再推拒，她再次和肉肉出现在初一的资料专区，她理性分析着自己最薄弱的学科，各种对比，最后买了几本自己最需要的，性价比最高的预习资料。
提着那一口袋书走在回家路上，宴蝶看看书，再看看另一边被她牵着的肉肉，开心而满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