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中,
无知、无彩,亦无名。
——《复仇女神》234
罗伯特·布莱克死了,死因是被闪电击中,或是放电造成的神经重创。对这个公认的结论,谨慎的调查人员是不会轻易去提出质疑的。他面对的那扇窗户没有任何破损,这是事实,但大自然中稀奇古怪的事不是很多吗?他死后的面部表情,很显然是由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肌肉扭曲造成的,与他看到的东西没有什么关系。他在日记中记录的内容无非是他耽于幻想的结果,而这种幻想又是当地的迷信和他发掘的旧闻引发的。至于联邦山235上已废弃教堂236里发生的种种怪事,明眼人马上就会有意无意地把这些怪事归因于某种江湖骗术,而布莱克至少私下里与这种江湖骗术脱不了干系。
罗伯特是个作家,同时还是个画家,一直痴迷于神话、梦幻、惊悚和迷信,并且满腔热情地去描摹诡异而又离奇的故事。他早先曾在这个城市待过——拜访过和他一样痴迷于玄学和禁断传说的怪老头——没想到却中途夭亡,把他从家乡密尔沃基吸引回来的八成是某种病态的本能。尽管他在日记中一再声称自己不了解那些古老的传说,但他很可能是非常了解的,某个惊天骗局本可以随着他的死而销声匿迹,但这个骗局注定要在文学史上抹下重重的一笔,让人去回味、去思考。
然而,尽管人们对所有证据进行了综合分析,但仍有少数人死抱着缺乏理性而又陈腐的观点不放。他们只对布莱克的日记做表面文章,对日记中记录的一些内容断章取义,什么老教堂的档案无疑是真的啦,什么人人反感的异端“星际智慧教派”1877年前就已经存在啦,什么1893年一个爱管闲事的记者埃德温·M.李利布里吉失踪啦,如此这般。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年轻作家布莱克死时的面部表情,那是一副只有受到巨大的惊吓才会扭曲的表情。有一个异端分子干脆走了极端,他把那块形状诡异的石头,连同盛这块石头用的、装饰奇特的铁盒子一起,扔进了海湾。这东西是在老教堂的尖塔——没有窗户的阴暗尖塔——中找到的,并非像布莱克在日记中记录的那样是在塔楼里找到的。此举尽管受到官方和民间的广泛谴责,但此君——一个酷爱奇异民俗的著名内科医生——辩称,这个东西放在我们地球上太危险了,而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地球摆脱了这种危险。
面对这两派观点,读者应该自己做出判断。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虽然从怀疑的角度讲述了触手可及的诸多细节,但罗伯特·布莱克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假装自己看到了什么,却要留给读者自己去梳理。那么,现在只要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地认真研究布莱克的日记,我们就能从事件主角的角度梳理出一连串隐晦的事件。
1934年至1935年间的冬天,布莱克回到普罗维登斯,在学院街一个绿草成荫的庭院中找了个老宅的顶楼住了下来。老宅建在坐西朝东的一个山顶上,离布朗大学不远,就在大理石建造的约翰·海图书馆237后面。这是一个既舒适又醉人的地方,坐落在一个像村舍一样小巧而又典雅的花园绿地之中,在一处花园小屋上,经常会看到一些体形庞大但态度友善的猫在晒太阳。这座乔治王时代风格的建筑屋顶上有天窗,古典的门廊上有扇形的雕刻,玻璃窗小巧玲珑,同时还囊括了19世纪早期建筑工艺的所有其他特征。室内是六格板门,宽敞的楼板,旋转式楼梯,还有亚当时代风格的白色壁炉。此外,房子里面的几个房间要比整个楼面地板低3个台阶。
布莱克的书房很大,位于房子西南角,其中一面可以看到前花园,房间的西面有几扇窗——书桌就摆在其中一扇窗前——从这里看,视野可以越过山坡,饱览山下小镇上一片片屋顶和落日的余晖。再远处,大概有2英里的地方,是联邦山诡秘的驼峰,还有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的房顶和尖塔。远远望去,房顶和尖塔似乎在神神秘秘地摇曳着,每当镇上冉冉升起的炊烟缭绕在其间时,这些房顶和尖塔更是呈现出奇异的形态。每次看到这一场面,布莱克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未知而又缥缈的世界,如果他不努力去探索,不亲自走进这个世界,它也许会像梦幻一样从眼前消失。
布莱克先是派人回家去取他的书,然后购置了一些跟他的住所格调相匹配的老式家具,开始静下心来写作和绘画——独自一个人生活,而且是一个人亲自料理简单的家务。他的画室在朝北的阁楼上,屋顶上的玻璃窗让画室采光充足。在整个冬天,他创作了他最著名的5个短篇——《深幽掘魔》《地穴谜阶》《夏盖》《纳斯谷游记》和《星外食魔》238——和7幅油画,还仔细研究了各种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非人类怪物,以及异域的非陆地景观。
日落时分,他经常会坐在书桌前,如梦似幻地望着一望无际的西方——不远处纪念堂239的黑色塔楼、乔治王时代风格的法院大楼钟楼、市中心高耸的尖塔,还有远处山丘上影影绰绰的尖塔,不知道名字的街道和像迷宫一样的山墙,无不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想象力。他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从他们那里他了解到,远处的山坡是一个很大的意大利人居住区,但大部分房屋还是以前扬基佬和爱尔兰人留下的。他时不时会拿出望远镜,遥望炊烟背后光怪陆离而又遥不可及的地方,一边仔细观察屋顶、烟囱和尖塔,一边揣测这些建筑背后稀奇古怪的秘密。即便用望远镜去看,联邦山仍然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荒诞不经,如同布莱克笔下的小说和绘画一般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山丘的颜色才渐渐变成紫罗兰色,法院的泛光灯和产业托拉斯240红色塔灯点燃后,更给夜空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这种感觉仍挥之不去。
联邦山远处的建筑中,最让布莱克着迷的是一座黑暗的大教堂。在白天,教堂威严耸立,显得与众不同,落日时分,雄伟的塔楼和锥形的尖塔在火红天空的映衬下若隐若现。教堂坐落的地势貌似很高,正面看上去教堂污迹斑斑,斜望教堂的北面,纷乱的栋梁和烟囱管帽之上是高耸的坡顶和巨大的尖窗。这座冷峻而又古朴的教堂似乎是石造的,经过一个多世纪的雨打烟熏,外表污迹斑斑。透过望远镜望去,这座教堂的建筑风格是哥特复兴早期的试验品,时间上要早于厄普约翰241时期的建筑,不过还保留了乔治王时代的一些建筑特征。由此推断,这座教堂应该是在1810年至1815年间建造的。
几个月过去,布莱克看着远处这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建筑,兴趣越来越异常浓厚起来。由于巨大的窗户里从来没有灯光,他断定教堂现在肯定是空的。看的时间越长,布莱克的想象力就越丰富多彩,到最后,干脆想象起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他认为,这地方笼罩着一种朦胧而又诡异的凄凉气息,就连鸽子和燕子都不愿意在教堂熏黑的屋檐上做窝。透过望远镜望去,其他塔楼和钟楼周围总能看到成群结队的鸟,但这座教堂却鸟迹绝无。至少在日记中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么写的。布莱克曾指给几个朋友看,不过,他们要么压根儿没去过联邦山,要么对教堂的过去和现在都一问三不知。
到了春天,一种难以遏制的躁动开始啃噬布莱克的心。他开始创作一部酝酿已久的长篇小说——是根据想象中缅因州巫术崇拜的现状写的——但奇怪的是,他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他越来越频繁地坐在书房朝西的窗前,凝望远方的山丘,还有鸟雀都避之不及、黑暗而又压抑的尖塔。在花园里的树枝发出嫩芽的时节,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崭新的美,但布莱克的躁动却有增无减。正是在这个时候,布莱克第一次萌生了一个想法:穿过整个城镇,亲自爬上那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山坡,走进那迷雾缭绕的梦幻世界。
四月底,临近万古传承的圣沃尔珀哥之夜242,布莱克第一次对那片未知的地区开始了探索之旅。他徒步走过中心城区漫无尽头的街道,穿过荒凉而又破败的广场,最后来到那条已历经百年沧桑、台阶铺设的坡道,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萎靡不振的多利安柱式243门廊,以及装着毛玻璃的穹顶建筑。他认为这条坡道肯定能通向迷雾背后那熟悉而又遥不可及的梦幻异界。布莱克无暇顾及道路两旁污迹斑斑的蓝白路牌,此时此刻,他关注的是,周围的行人脸上那种诡异而又阴郁的表情,历经沧桑的棕色大楼,以及稀奇古怪的路边商铺上方悬挂着的外文招牌。奇怪的是,所到之处他根本找不到从远处看到的东西,所以,他再一次设想,他所遥望的联邦山只不过是活人无法涉足的梦幻世界。
他时不时会看到破损教堂的前脸和摇摇欲坠的尖塔,但怎么也看不到他要找的黑乎乎的建筑群。他向一个店老板打听那座石造教堂,老板虽然英语讲得很流利,但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一言不发。随着布莱克沿着坡道爬得越来越高,整个地区看上去也越来越诡异,一条条似乎永远通向南方的小巷纷乱交织,形成一个个迷宫,让人眼花缭乱。他穿过两三条宽阔的街道之后,以为自己曾看过一眼似曾相识的塔楼。于是,他又向一个店老板打听教堂的事,不过,这一次,他敢发誓,所谓的“不知道”只不过是骗人的借口而已。店老板阴郁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力掩饰的恐惧表情,布莱克还看到店老板用右手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244
突然,在他的左手边,沿着纷乱的南北向小巷两旁重重排列的棕色房顶之上,一座黑色尖塔直冲云霄。布莱克立马知道这个建筑是什么了,于是,便从大街拐进一道道又脏又乱、没有铺设石板的小巷,一路向上攀爬,直奔尖塔。有两次,他甚至迷了路,但不知怎么搞的,他不敢向坐在门阶上的老人和妇人们问路,也不敢向在巷子里的泥地上玩耍的孩子们问路。
最后,他终于看到了西南方清晰可见的塔楼,以及巷子尽头拔地而起的一座阴森可怖的巨大建筑。此时此刻,他站在一个饱经沧桑的露天广场上,广场地面上铺着古朴典雅的鹅卵石,远处一侧是高高的岸墙。岸墙之上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宽大平台——这个平台高出周围的街道足足有6英尺,形成一个独立的小天地——四周装有铁栏杆,平台之上矗立着阴森森的高大建筑,这幢建筑的气派是不容置疑的,布莱克顿时感到耳目一新。这就是布莱克要苦苦探索的地方。
空荡荡的教堂已年久失修。高大的拱壁,有的地方已经坍塌,几个精致的尖塔饰物也掉落在荒草地上。被煤烟熏黑的哥特式窗户虽然比较完整,但许多石窗棂已经不知去向。布莱克很纳闷,用全世界小男孩的眼光去看,教堂上绘有晦涩内容的彩窗玻璃为什么保存得如此完好。厚重的大门虽然完好无损,但都紧闭着。岸墙之上,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将平台完全围了起来,栅栏门设在一段通向广场的台阶之上,很显然,用一把挂锁锁上了。栅栏门通往教堂的小路上杂草丛生,荒凉和没落犹如柩衣一样笼罩着整个地方,在群鸟不栖的屋檐上,在藤蔓不生的墙壁上,布莱克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不祥,而这种不祥究竟是什么根本不是他能想象到的。
广场上没有什么人,不过布莱克看到北边有个警察,便迎过去向他打听教堂的情况。警察是个人高马大的爱尔兰人,不过,好像很奇怪,他一边用手比画着十字,一边咕哝着说什么“人们从来不谈论这栋建筑”之类的话。布莱克一再追问,警察才急火火地说,意大利牧师警告大家不要谈论这座教堂,还煞有其事地说,这座教堂曾经有过一个巨魔,而且还留下了痕迹。他父亲就曾经跟他悄悄讲过教堂的事,说他小时候就曾经听到过教堂的各种传言。
从前,教堂里聚集着一帮邪教徒——都是些亡命之徒,能从一个不知名的黑夜港湾召唤可怕的东西。不过,多亏了一个好牧师,才把那些已经被召唤来的东西全都驱赶走,不过也有牧师说,只要有光,就能赶走那些妖魔鬼怪。如果奥马利神父还活着的话,他会告诉你很多东西。但现在,还是不要去管它了吧。它现在不会伤害谁,再说,以前这儿的主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1877年,这周围动不动就有人失踪,所以人们开始风言风语地说些威胁性的话,之后,这帮人就作鸟兽散啦。早晚有一天,市政府会因教堂财产无人继承为由去接管这个地方,不过,去碰它对谁都没好处。所以,还是别去管它,让它自生自灭吧,免得把里面本该在黑暗深渊里永远休息的东西再给搅醒了。
警察走了之后,布莱克站在那儿,凝望这座死气沉沉的尖塔式建筑。让他兴奋的是,其他人和他一样,都把它看成险恶之地,但他很想知道,警察的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这些故事也许只是传说,原因仅仅是这座教堂的外表太可憎。但即便是这样,这些故事就像他自己写的小说一样被一而再再而三离奇地赋予了生命力。
午后,云层渐渐散去,太阳露出了笑脸,但似乎仍无法照亮矗立在高高平台之上、污迹斑斑的教堂墙壁。很奇怪,尽管春意盎然,但绿色并没有触及到这个平地高企、被铁栅栏围着的院子里萎靡不振的植被。等回过神来以后,布莱克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高企的平台附近,仔细观察岸墙和锈迹斑斑的栅栏,寻找入口。这座黑乎乎的教堂有一种可怕的诱惑。台阶附近没有开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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