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每天锅碗瓢盆带来的炼狱般的折磨,但是他并没有满足作为克劳斯纳合格成员所应具备的条件,不管是那些明说的,还是那些没明说的。
尽管如此,克鲁索还是选中了他。
毫无疑问,想要安置所有遭遇船难的人是一项艰巨、从根本上而言无法完成的任务。克鲁索是营地的管理者,他把营地分为固定的和露天的两种,露天营地是冰川堆石脚下一些特殊的地方,被称为“特选地”。排在最前面的是短工们的房间,房间分散在岛上各处,能提供的住处数量也算得上可观了。其余的临时安置地则可谓五花八门,分配人的神通广大让艾德非常惊讶,克鲁索能够把不同的藏身处看成一个完整体系中的不同支撑点,并以此为基础建立自己的分配体系,这证明了他运筹帷幄的能力,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军事指挥能力。
在岛上转的时候,克鲁索告诉了艾德黑色营地的秘密,还有其中的一些细节:
——当年合作社“人民友谊”的羊圈,这里后来是乌曼茨国营农场,在荆棘岩脚下,能容纳10到12名遭船难的人。
——导演瓦尔特·费尔森施泰因家的驴棚,在他别墅的下方,这栋建筑虽然小,但是异常坚固,能容纳三个人过夜,睡在驴的头顶上。
——塔(克鲁索少年时期住过的房间,在辐射研究所院内),可以容纳5到7名遭船难的人。
——渔民史卢克、施里克尔、克尔维茨、克吕格、高以及奥克施泰因家的渔船,停在克劳斯特港和维特港的约翰娜号以及希望号货船,总共可以容纳10到15名遭船难的人。
——格里本村维特纳家的大木板房,里面分出许多小隔间,分别用来存放自行车,手推车,还有一辆闲置的、可以当简易床用的马车,那里最多可容纳8名遭船难的人。
——当年农场后面的秘密砖房,在瑞典港上方,被围在一片完全荒废的林场中间,树林里全是垃圾,港口后面有一条狭窄的坡路,走上台阶就能到达上面,然后要离开这条路,在茂密的矮林中穿行一段,先是会看到一个锈迹斑斑的机器残骸,以前应该是用来脱粒或者加工木材的,然后,在左手边就是过夜的地方,那栋砖石房被短工们当成了活动中心,克鲁索说那栋房子有不同的功能,不过他只是暗示了几句,并没有再多说什么。那里能容纳10名遭船难的人,紧急情况下还能更多。
——诗人格哈特·豪普特曼的床。从院子背后爬过篱笆墙进入花园,然后猫着腰顺小斜坡跑到下面的房子跟前,这里有一扇窗户是虚掩着的,负责博物馆守卫工作的一名短工会把那扇窗打开,他还负责将作家的床重新恢复成能够作为博物馆展品供人参观的状态。这里可以容纳两名(身材较瘦的)遭船难的人。
——豪普特曼故居后面小路旁的一栋非常小的砖房,隶属生物观测站,这栋房子小到让人只能站着过夜,“适合两个人睡觉,互相依靠着”,而且也“没有那么糟糕”,看到艾德难以置信的眼神,克鲁索安慰道。
——影院树林里放电影的帐篷,如果放电影的人自己没有收容非法过夜的人的话。
——维特村体育场放器械的棚屋,离女演员阿斯塔·尼尔森曾经住过的圆房子“卡鲁瑟尔”只有两百米距离。能够容纳4名遭船难的人。
——连接克劳斯特村和维特村的道路旁的石窟,这个栖身处坚硬,坑坑洼洼,但非常安全,石窟夹在山一样高高耸起的花岗岩石堆深处,在被大家称作林荫道的沙丘后面,那沙丘用石头固定并浇了焦油。这里能容纳3名遭船难的人。
——公墓管理员的木头棚屋,这是难民们非常喜欢的住处。房门上钉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办公室”。门边倒扣着一个没有轮子的手推车,一根锄耙,一个装着瓦匠工具的盒子,刚刚上过油的抹子,一个榔头,一个尖头凿子和一个平头凿子,“……父亲们的/旧工具/震动陌生人的心……”[2],艾德的存货们突然冒出这样一句。狭长的坟墓一直蔓延到格哈特·豪普特曼家所在的那片花岗岩石跟前,斑驳的墓石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上次割草时留下的草还挂在墓石上,让墓石仿佛生出了头发,就像一小群病怏怏的动物。从旁边走过的时候,克鲁索摸了摸其中一块长着头发的石头。后来再次来到这片公墓的时候,艾德才辨认出上面的一半字迹:“……从1800年开始,本岛的地方长官长眠于此,静享安眠。”克劳斯特村的公墓管理员是短工里少数几个有全年合同的人。他的简易棚屋在墓地的最外围,不远处是一个没名气的水手的坟墓,被棕色的针叶树遮得严严实实。那里有一块非常小的浅色石头,上面镶着钢制的字母,克鲁索把棚屋的钥匙就藏在这块石头后面。“艾德,对那些遭遇船难的人来说,在这个地方屈一下膝不是坏事,哪怕只是为了把钥匙取出来。”安置能力为3到4名遭船难的人。
——灯塔和克劳斯纳之间那片树林边上的旧变压器房,它就像是守在通向荆棘岩深处关口上的护卫站或者检查站。那里有泉眼,围在一片芦苇和沧桑的柳树中间。艾德立刻就被这个地方吸引住了。变压器房的后面有一摞木柴,下面就是藏钥匙的地方,用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那把巨大的挂锁,不过要费点劲。克鲁索说,在变压器房里过夜太危险,所以这个地方被当作仓库,用来保存帐篷、被子和睡袋,这些都是露天过夜的东西必需品。其中一个特选地就在附近。“在这里过夜就像梦一样美妙,你怎么也得试一次。”克鲁索低声说,就像他们已经被夜色包围一样。这个过夜地的位置看上去确实非常棒——一边正对着灯塔,一边能看到浅海湾和吕根岛上的灯光。人躺在洼地里面,从兵营那里根本看不见。
——所谓的制灯工场,是一个四周长满高高芦苇丛的缸砖小屋,在看灯塔人的农庄里,小屋上方的高大栗子树不断发出沙沙声。这里离陡崖不远,在灯塔下方不过两百米的地方。最外面的木篱笆很容易就能翻过去,然后是房门,可以从合页的地方卸开。工场里堆着灯塔管理员的备用灯泡,白炽灯泡足有小孩儿的脑袋那么大,碳灯丝有指头那么粗。灯泡旁边摆着一排淘汰的反射器,“作为遭遇船难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去那里照镜子”,除非“这个岛已经深深嵌入他们的……”“休假是为了躲避不幸。”艾德小声地自言自语道,但克鲁索还是听清了他的话。“不,不是休假。”他左边的眼皮开始跳,声音变得硬邦邦的。“这里是希登塞岛,艾德,你明白吗,希登,熄灯——隐藏起来。这个岛是藏身地,是让他们找到自我的地方,让人回归自我,就像卢梭说过的,回归自然,倾听内心的声音。没有人一定要逃亡,没有人一定得淹死。这个岛是一种经历,这种经历能够让他们回归,作为顿悟者回归。这种经历能够让他们继续过现在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量变突然引起质变,到那一天,人心中的自由突然大到超过了周围环境中的不自由,那一刻……将会是一次巨大的震动,雷鸣般的一次心跳。”克鲁索把手放在其中一个巨大的利华牌灯泡上。这盏灯就算突然亮起来也不奇怪,艾德心想。这里的容纳能力是4名遭船难的人。
第二天艾德返回自己的房间时,他桌子的每条腿下面都垫上了一块光滑洁净的砖头,高度正好。木头桌子给他的胳膊带来一阵清凉,他拿出日历本写了起来。
[1] 黑尔戈兰岛(Helgoland)、拉多尔夫采尔(Radolfzell)和罗斯滕(Rossitten)均为著名的观鸟地。
[2] 出自特拉克尔的诗《艾尼菲水堡》(Anif)。
休息日的行走路线
“你不是一定要做,”那个声音小声说,“除非是你愿意。”艾德停下来时才感觉到那柔软的动作,一直到此刻,这动作都像他自己的睡眠一样温柔地包裹着他。第一缕阳光射进房间,上下翻飞的燕子在墙上、床上,在四处留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我是C。”
艾德仔细听着。
他感觉到了皮肤,凸出的肩胛骨,离自己耳朵不远处的嘴。他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那味道很好闻,他紧紧抱住了陌生人。
你不是一定要做。
艾德按照想象中的,不是由自己设计的程序重新进入她的身体,他意识到,这次自己不是在做梦。
艾德听到松树的沙沙声,波涛汹涌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下面,在他们下面。他脊柱最下面一节的隆起里,欲望在颤抖。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刚才睡着了,那……”
“你不用道歉。”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毫无疑问。他的声音,他狂跳的心脏,他的呼吸,他的汗水。女孩儿躺在他旁边,头挨着他的胸膛,脸看不见。她长了一颗痣,在上面,就在耳廓上,像一粒碎屑。
“你没有注意到我吗,在克鲁索那一桌上?”她小声说,就像那些遭遇船难的人提到克鲁索的名字时一样,言语中充满敬畏。
“克鲁索那一桌?”
“你不用掩饰,能选中我,我真的很高兴。”
“选中?”
“有些人还没下船就已经开始打听了,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个。”她向他保证说,自己认为这样做很不谨慎。说的时候,她挪动了一下身体,艾德的大腿感觉到了她的骨盆。
但我是洛沙的朋友,艾德想这样反驳,这句话他还从来没有说过。他慢慢地把身体侧过去一点,现在,他认出她了,她就是自己那桌睡着的那个女孩儿,头枕着胳膊,短发一绺一绺的。真是不可思议,她竟能在乱哄哄的分配日睡着。就是因为这样,艾德当时才朝她多看了几眼。
“我不认为咱们当时坐在同一张桌上。”
“抱歉,我睡着了。在海滩上过了一夜,树林里又过了一夜,我实在撑不住了。”
“既然你睡着了,那怎么会……”艾德没说完。他的阴茎放在她温暖的肚皮上,他希望一直保持这样,这一辈子都保持这样。女孩儿冲他微微一笑,艾德看出,她很高兴找到了容身之处。
你不是一定要做。
只有这一句完整的,真正说出口了的句子。一个建议。公平,友好。
通常,克鲁索在岛上的行走路线是由各个旅馆饭店的休息日决定的。他去找那些端盘子的服务员,房屋管理员和吧台服务员,然后跟这些人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找个角落猫着,他们经常也会去厨房里,这时艾德就在外面的吧台等着他,同时享受着四周的宁静。他从来不用付钱,就算是休息日,也会有人二话不说地给他提供服务。其中几个短工艾德已经在分派夜时认识了,这段时间他又开始参加分派夜的活动,但也只是为了给克鲁索帮忙。他帮着倒酒,分食物,照看“圣汤”,因为那个汤过一会儿就得搅一下。晚上,所有遭船难的人都能分到满满的一盘食物。
就像是一种善意的禁忌,没有人再提他因为特拉克尔丢人的事,尽管短工们不止一次试图把话题往那个地方引。艾德很佩服这些人的生存能力,他们的情绪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全是开朗。他们呼吸的方式不一样,艾德心里想,他们吸气的时间更长,呼气的时间也更长,大海仿佛拓宽了他们的肺,释放了他们的思想,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他们正在做最关键的事,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关键所在,没有其他,有的只是他们自己的事。尽管艾德不止一次地希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那些被海洋的反光还有整个海岛的明快照亮的眼睛对他来说还是那么陌生和遥远,他总是没法真正理解这些人的谈话。还有一个障碍就是,这里没有人问别人是从哪里来的,以前在大陆上做过什么,如果艾德告诉他们自己(其实)是大学生,那些眼睛里因海洋而生的亮光就会熄灭。这些人仿佛生来就是端盘子洗碗的,而且也不期望在生活中成为别的什么,几乎没人说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这也许并不是什么惯例,只是不足以引起兴趣而已。
艾德最喜欢坐在海港餐厅的游廊上。这个突出在建筑物前面的游廊看上去就像是用几个陈旧的窗框组装起来的,游廊最里面的角落放了一个破旧的大皮沙发,仿佛遥远的过去的残留。坐在那儿,别人几乎看不见他,但他却能很清楚地看到港口,看到进港的轮船,蜂拥而至的度假者。那个疯子男孩儿沿着码头跑来跑去,高声大气地发号施令,一副对旺季该做什么了然于胸的样子。
没有比坐在那里更有趣的事,独自一人,从干净的空桌子上看着外面发呆;没有比靠在沙发背上更美好的事,胳膊摊开放在沙发扶手上,张开因为洗碗而变得粗糙的手,抚摸过光滑冰凉的皮子;没有比慢慢把玻璃杯放在唇边更惬意的事,气呼进玻璃杯,脸上就感到了自己的呼吸。
他浮想联翩,想象着她如何出现在他的房间里,悄无声息脱掉衣服,犹豫了一下,或许还感到了冷。她苗条的身体,忐忑不安,摸索着。窗户开着,跟往常一样。海上没有光,只有浪声一起一伏,那声音是在提建议,为即将到来的一个个夜晚秘密地谋划。
就连艾德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煎土豆配荷包蛋)短工们现在也都知道了。因为跟着克鲁索,他自己在岛上也有了些名气——艾德加·本德勒,克鲁索的同伴。洛沙跟这些人谈话或是筹划预计在8月1日举办的那个似乎让人感到担心的海岛日,他没有让艾德参与,但艾德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大家为艾德服务时,态度友好而略带轻视,艾德能感觉得到,大家把他看作克鲁索的工具(那也值得尊重),这种依附关系有些可笑,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羸弱——艾德,那个洋葱,沉默寡言的人,默默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根本没法跟人正常交谈,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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