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吗?”
“小同?”
思如想这大概就是周延的本名了,她抿着嘴唇,“我不知道,我现在的名字叫做周延。”
周延……
好半晌,才听到杨光冷淡的声音,“你找我有什么事?”
很冷。
一点感情都没有。
思如的脸也冷了,“我一直在想我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幻想过无数相见的画面……不过,能卖掉亲生孩子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气愤。
杨光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悦。
“你……并不是我的儿子。”好一会儿,他说道。
思如:……
她一夜安眠。
又不是周延本尊,明天就要知道谜底了,没什么睡不着的。睡不着,是另有其人。
杨光辗转反侧。
月光如水。
三十多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又重新在脑里变得清楚。
他没有怕。
也很痛快的答应了思如的要求,是因为早就得到了惩罚。很多人都不知道,当初他被判入狱八年,只有三年是意外伤人的罪名,另外五年,是惊慌失措下供出了卖孩子一事。
恩。
拐卖罪。
只是没想到,曾被卖掉的孩子,居然找回来了。
要答案。
思如跟杨光约在下午两点钟,他在另一个县城做工,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才赶得回来。
漫无目的。
吃了当地的特色,思如才慢腾腾的往杨光所在的小区去。
电梯停在二十一楼。
咚咚。
思如敲门。
很快,就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下一秒,门就开了。
出现在思如面前的是一个面容憔悴身体瘦削的沧桑老人,他眼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很疲惫。
恩。
上下打量了思如一番,眼里疑惑不定,“小同?”
思如:“你好。”
杨光叹气,“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思如:“好的。”
杨光指着沙发,“你先去坐,我倒点茶来。”
就走了。
思如看着那又脏又旧的沙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认命的走过去坐下,她是想找个椅子凳子坐的,但环视一圈,发现还是沙发最干净。
打量。
这是一套很普通的三室。
户型一般,刷着白漆的墙上斑驳点点,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显然已经褪色了。
地很脏。
白色光晕的瓷砖上散落着果皮、卫生纸、包装袋……
沙发上还堆着衣服。
杨光端着两个杯子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到思如面前,他捧着另一个杯子坐到思如对面,低着头不说话,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孩子。
思如无语。
“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其中一间卧房的门开了,露出一张跟杨光极其相似的老脸,里面的人似乎想出来,但看见思如,门砰地一声又关上。
“呃。”
咋回事。
目光询问的看向杨光,对方却神情平淡的说道,“哦,那是我弟,他有自闭症,怕见外人。”
思如眨了眨眼,“自闭症?”
虽然这种病症经常听到,可得病的却不多。
很少会遇到。
杨光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停留,他看着思如,开门见山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来的,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我不是你亲爸。”
思如:……
“然后呢?”
杨光抿着嘴唇,眼里有一丝怀念一丝恨意,“我生来就是不幸的,刚出生就被父母抛弃,要不是婆婆把我抱走,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被父母厌恶,冷漠对待,小时候是在两个堂哥的欺负下长大的,院子里别的小孩见状,也来欺负我,我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
“孤独的长大,成长的过程是自卑的,小心翼翼。”
“后来,父母生了弟弟,他跟我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到十二岁才被送回来。而我,那时也跟他们共同生活了三四年。”摇头,“并没有期待的那么开心。”
“很沮丧。”
“我妈是个十分强势的女人,家里什么都要握在她手里,就算是我爸,也无可奈何的。”
“我学建房子。”
“一天的工钱按学徒算也有八十,每到月末结钱,从来都拿不到,都是我爸一起就领了,然后存在他们的银行卡上,明明也辛苦了一个月,到头来却连钱的影子都没看到。”
“你理解吗?”
“我肯定不满的,但我妈怕我跑掉,她把我的身份证锁了起来,这一锁,就是几年。”
第944章寻根12
杨光觉得自己很苦,他想不明白,读书的时候总是听班上的同学说起自己的名字,杨光,阳光。嗯,就觉得父母应该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个积极向上充满阳光的人,温暖又强大。
可现实完全相反。
既然没有期待,又何必……唉。
他看着思如的眼睛弥漫着悲伤,“我是不被祝福的出生,所在这一生都得不到幸福。”
“你也一样。”
思如抿了抿嘴唇,“如果原生家庭很糟糕的话,我们改变不了,就该努力的去挣脱掉。”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不在风暴中妥协,就抗争。
杨光只是苦笑着摇头。
他眼神飘远,似乎已经陷入回忆中,“我的身份证被我妈藏了起来,我爸觉得她做得对,没有办法,没证就买不了车票,也进不了厂,我只能跟我爸在一起做工。”
“每月工资都是他代领。”
“最开始我做学徒工,一个月就两千多,后来技术成熟了,加上工资上涨,光一天就两百六,我记得很清楚,每月至少能有七千,还不算加班。”
“我一分没得,连钱纸飞飞儿都没看到。”
“我妈会给我两百吃早饭,除此之外就没了。沿海的冬天本就来得早,又有河风海风在吹,温度降得更快,才十一月,已经寒冷刺骨。你能想象吗?在那种天气,我就穿个体恤短裤托板鞋。呵,想问他们要钱买衣服,指着我的鼻子完全是仇人的样子,我的心比那呼啸的北风还冷。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年。”
习惯了。
思如听得很认真,她并没打断杨光的话,想必接下来,就会有关于周延身世的消息了。
“在姑姑的劝说下,他们终于放我自由了。”
杨光面露出一抹笑。
他的眼神都温暖了,“我二姑是个特别好的人,我的童年几乎是在她家度过的,曾无数次希望,如果我的妈妈是她,那该多好呀。”
“可惜……”
好人不长命。
姑父很渣,姑父家的老爷子更渣,全都蹉磨她。
姑姑身体本来还不错,一直在家里看孩子,后来确实连学费都交不出了,才被逼着出去。
去干嘛?
当然是看着那不着调又酷爱吹牛逼的姑父。
姑父一身毛病。
抽烟喝酒打牌吹牛死脑筋……
最要命的有两点,一是喝酒没量还没品,喝醉了就耍酒疯,别人在酒桌上忽悠他两句,他高兴了,直接手一挥,“借给你的钱不用还了”“好兄弟,谈钱多伤感情”“拿去,拿去”
丝毫没想过老家三个娃儿要读书。
姑姑去问人家要,他还把姑姑大骂一顿。
第二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这可能是遗传,姑父一家几个男的都心生外向。
对自家亲人不管不顾的那种。
当初姑姑在工地上打杂,楼上一块砖头掉下来,刚好砸到她的脑袋,安全帽都砸破了。
姑父倒好。
居然替那砸到人的工人说话,无视姑姑被砸出血的头,硬是说她没事。自那次后,姑姑的身体就不好了,才半年时间,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全白了,后来又回去照顾难缠的老人。
杨光抹了抹眼角。
“我有了身份证,肯定不愿意跟他们一路的。当时心里积压了很多怨恨,性格又偏激,工作都做不长久,又年轻气盛,并没存下什么钱。先后交了两个女朋友都被父母否决了。”
“更气。”
“现在想想也是跟他们斗气。”
“偏不要我干的事情,就偏要做。”
“在我二十三岁那年,在去找一个朋友的时候认识了个女人,当时她还是别人的女友。”
说这话时,他是看着思如的。
思如:……
抿唇,并没有接话。
杨光有些失望的收回视线,继续道,“那个女人长得白净清秀,虽然才十七岁,却已经有个一岁的儿子了。我并没挖墙脚,是她自己的选择,而我那朋友也只是玩玩而已。”
“他当时笑了笑,还祝我们幸福,百年好合。”
“我午夜梦回,终于懂了。”
“他在嘲笑我。”
杨光双拳紧握,目光里闪动着怒火,“那分明是个贱人!”
“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安分,经常出去勾三搭四,为此,我们吵架打架冷战是很常有的事情。她未婚生子,我爸妈更是不同意,对那小孩就像是对只狗,吃饭从来不许上桌,端碗饭给他,连勺子都不给,小孩在我家生活了一年,基本上是用手抓饭吃的。”
“对这段感情,我的内心很复杂。”
“就像掉在屎上的钱,捡起来嫌脏,弃之又可惜,还夹杂着想要报复他们的心情。”
“后来,罗妹崽怀孕了。”
“我一直想分手来着,但突然间要当爸爸了,这种感觉……很难以置信,是血浓于水。”
“可我没钱。”
“父母各种不支持。”
“最后实在没办法,口袋里比脸还干净,连去医院检查的费用都拿不出,更别提生产了。”
“我们决定把小同卖掉。”
思如面色很冷,“这个提议是谁先说出的。”
很重要。
她的目光透着威慑。
杨光不敢直视,他侧过头,想说是他的错。
但不知为何一出口便是……
“是罗妹崽提的。”
“她怕死,肚子已经那么大了,不可能不生。”
“她想得很清楚,以后是要跟我过日子的,以前跟别人生的孩子肯定是拖累,又很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眼不见心不烦,卖了算了。”
“小同又不乖,经常把衣服弄得很脏……”
杨光的声音越来越小。
思如冷笑道,“要求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爱干净,你们不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吗。借口罢了。”
杨光不敢看她,“我承认,是借口,可我们当时真的养不起了。而且,我也不想给别人养儿子。”
“那家人说生不了,我想着小同过去怎么也比跟着我俩好,就送了。”
“送?”
思如嘲讽,“你这分明是卖。”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孩子的感受,才两三岁,就被当作货物一样的卖掉,离开妈妈身边,睡醒后睁开眼是完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有多恐惧。”
杨光侧过头,小声反驳,“他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害怕呀。”
第945章寻根13
思如冷着脸,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她面无表情,“名字是什么?被你们送走的小孩子。”
杨光:“没有。”
思如:“诶?”
杨光看着交握满是厚茧的双手,“我不知道那小孩叫什么名字,只是听罗妹崽喊的小同。”
嗯。
就跟着喊了。
思如:……
也没兴趣再听杨光的故事,直接问罗妹崽的下落。
杨光愣了。
沧桑的脸上露出凄凉的笑容,“年前她爸妈兄弟来商量结婚的事,一开口就要六万彩礼,还出言讽刺我,我一时愤怒难忍,随手抓起一把铁锤就冲到楼上抓着罗妹崽一敲。”
“她脑浆都出来了。”
“我父母不愿意出钱让她写谅解书,又因为……因为卖小孩,最终判了八年入狱服刑。”
“我才进去一年,她就嫁了。”
“不过……”
杨光突然一脸幸灾乐祸,“她名声本来就不好,生两个孩子,一个生得太早,一个月子又没坐好,结婚后很久才得了个丫头。”
受了不少气。
“我出来后专程去打听过,知道她过得不好,就安心了。”
思如心无波澜,“你知道她现在的地址吗?”
“当然。”
杨光目光灼灼的看着思如,那意思很明确。
嗯。
该有所表示。
思如从钱包里掏出一把钱,并没看有多少,杨光的眼一下子热了,“罗妹崽是在明水镇……”
得了地址,思如要走。
“等等。”
就被杨光喊住,“你就不打算见见你的兄弟?”
思如:……
他快步走到一间卧房里,很快就传出一声大吼。
“起来!”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你哥哥来了,他现在是有钱人,还不快去。”
几分钟后。
杨光拖着个面容苍白憔悴精神萎靡不振的年轻人出来,他很高,身型真的堪比竹竿了。
恩。
撩起昏昏欲睡的眼皮看了思如一眼,就瑟缩在杨光身后,别说打招呼,脑袋都垂到胸口了。
“嘿嘿,这孩子就是认生,认生。”
思如嘴唇紧抿,眼睛紧盯着周延的同母兄弟,“你……”
话才出口,那小伙子就用力的挣脱开,飞快的跑进屋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留下愣住的两人。
思如:“他这是怎么了?”
杨光苦涩的摇头,“是自闭症,都三十岁的人了,别说出去找工作,连见人都不敢。”
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思如想起杨光的弟弟也是自闭症,难道这还能遗传。
“没去医院看?”
“怎么去,他连门都不愿意出。”杨光说道。
不出门?
思如皱眉,“那他成天就待在房里啥都不干?就不嫌无聊?”
杨光冷哼,“耍手机呗。”
思如:……
自闭症还会耍手机?简直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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