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光寺令能方丈说他不日就要圆寂。”
“嗯?”姜无疆凤眸斜睨,眉头轻皱。“只说了这一句?还说了什么?”
大宫女平静道:“只说了这一句。”
姜无疆沉吟半晌,继而站起身,冷声道:“摆驾!”
“是!”
皇帝的马车很稳。
姜无疆明白老和尚在想什么。
老和尚快死了,怕有些话皇帝不问,他就要带到土里去了,还有些事情,老和尚还想交代几句,至少,也有关于佛奴的。
马车很快到了宝光寺。
这一次,姜无疆不是按照平常的日子来的,所以,并没有遇见佛奴,这一条上山的路便觉得有些漫长。
等她出现在宝光寺门前时,令能方丈已经等在门口,看上去气色红润,实在不像是濒死之人。
仿佛看懂了皇帝的疑惑,令能方丈宣了一声佛号,沉声道:“不过是强撑一口气的行尸走肉罢了。”
姜无疆点了点头,有些高僧大能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这有先例。
令能老和尚在宝光寺里修行了一辈子,他能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足为奇。
“你在等朕?”
“有些事情,还没有向陛下交代,老衲不敢死。”
姜无疆漆黑眸子定定的看着他,令能一点儿也不慌张,一双衰老却清明眸子,静静的和皇帝对视着,直指人心。
半晌。
姜无疆轻轻问道:“摄政王剃度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红尘法师为什么突然决定还俗?”
“阿弥陀佛,老衲以为陛下知道。”
“朕要听你亲口说,你会说谎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自然不会说谎。”
令能垂下眸子,一五一十将那一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红尘法师已经剃去一头青丝,点醒灵台时,却突然泪流满面,眼眸中如有顿悟,表示自己想要还俗。
说罢,令能躬身道:“事情经过便是如此,老衲并没有丝毫隐瞒,事后回想,也常常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哪里出了状况,会让红尘法师露出悲喜交加之情。”
姜无疆细细的听着,令能方丈讲她的话,和从前她得到的消息并无二致,看来,事实经过便是如此了。
只是,却还是不甘心,事情的经过,为什么是这样的?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玄机?
“你何时圆寂?”
“见到了陛下,老纳心中没有遗憾,不过便是这两日的事情。”
说起自己死期的时候没有一点点悲伤的情绪,仿佛说的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看来他,果真看淡了生死。姜无疆倒有了许多敬佩。
她双手合十,对着令能法师施了一礼,便依然往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不求朕照顾你的徒子徒孙?”
令能笑了。“这是皇家寺院,是陛下的产业,陛下愿意照拂便照拂,不愿意照拂,便由它自生自灭也好。”
姜无疆“哈哈”长笑出门而去。
原来这里是她的产业,佛奴也是她的,这天下都是她的,却偏偏不是她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佛奴今日难得的宁静下来。
他站在竹林中,没有打坐,没有挖笋,没有念经,也没有出去看望那个常常给他送兔子的小狐狸,他仿佛忘了这些小事,独自沉浸在一个人的气氛中去。
“你在想什么?”姜无疆的脚步很轻,却犹自带了三分威势。
佛奴转过身来,眉眼绽放了笑容。“你来了?”
“你在想什么?”
佛奴的笑容散去,眉宇间是姜无疆不熟悉的忧愁。“师傅说自己要圆寂了。”
“嗯!你怕自己没了师父?”
“人人都很欢喜,我也觉自己该欢喜,却笑不出来。”佛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有些茫然,他念了一辈子的经文,并不懂许多时间事,他总觉得师父,师兄师弟,是万年长存的,但现在,似乎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想笑,便不笑。”姜无疆手指微动,拂去了沾在佛奴身上的一个飞絮。
佛奴笑道:“我是不是不聪慧?我许多师兄师弟,一点就透的东西,我却要很多遍才明白,大部分时候依旧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便不用想。”姜无疆看着佛奴纯净的面容,心里面默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纯粹。
或许不是一等一的聪慧,却是一等一的明净。
也正因此,我才能坦然的站在你的面前。
佛奴似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心中通透,本就不擅生离死别,悲风伤月之事,今日有感而发能想这许多已是难得,便也不再强求自己去想想不明白的道理。
他笑道:“我去将师父的被褥拿出来晒,今日太阳极好,正是晒被子的好时候。”
说着,便往禅房走去。
姜无疆眸中有精光一闪而过。“或许明日令能方丈便圆寂了。”
佛奴凝眉思索了一下,坦然道:“今日是活着的。”
这话竟然隐隐也有禅机露了出来,佛奴自己并无所觉,姜无疆却呆住了,看着佛奴远去的身影,眸色复杂。
傍晚很快到来。
姜无疆并没有回去,而是在宝光寺留宿一宿。
宝光寺的夜晚比皇宫自然是凉了许多。
从宝光寺的方向看过去,便能看到寂寂皇宫,是别样的宁静,遮去了所有的悲欢离合,刀光剑影。
第二日。
佛奴叫她早起看了日出。
日出盛景,美不胜收,看完之后,心中郁结之气散去,反而升起了一股荡气回肠之气,豁达通透极了。
姜无疆笑道:“我留在宝光寺里陪你可好?”
许是令能方丈即将圆寂之事,刺激了佛奴,这一次的佛奴与从前的跳脱全不相同,他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摇头道:“你当和尚,那谁当皇帝呢?你当皇帝当的极好,天生便该当皇帝,就像我,天生便该当和尚。”
姜无疆眼波微转。“你觉得我皇帝当的好?”
“那是自然,人人不都是这样觉得吗?”佛奴一脸诧异,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姜无疆的心情更加愉悦,她站起来,看着云海之中一轮红日,忽然作了一个决定……
“为朕剃度!”
宝光寺里,姜无疆说的淡然。
令能眼眸微睁,面上面却依旧一副平和宁静的样子,他已经将死,本以为没有什么事情能再撼动自己分毫,但今日却发现,自己依旧错了。
姜无疆的话引起了一阵惊叹。
无数和尚窃窃私语,目光若有若无的在姜无疆和佛奴的身上来回打转。
令能长了一声佛号,微微道:“老衲遵命!”
他听的明白,姜无疆说的是剃度,并没有说出家。
姜无疆笑了一下,跟聪明的人说话,从来都不费劲。
令能挥了挥手,有人便拿来了剃度的刀子。
姜无疆一头青丝散落下来,竟然是难得的绝代美色,曾经她的美色被她的威严压住了,也只有在这里,才能露出她最美丽纯粹的一面。
面对这样一头乌发,令能方丈没有丝毫惋惜,说了一声得罪,便用剪子剪去三千烦恼丝,乌发落地,飘飘荡荡,氤氲开的墨色如云,沾染了温柔的神采。
四周,经文诵读之声响起,带了纯净的圣洁之意。姜无疆的心安静极了,她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刀子刮过头皮感觉。
终于,剃度结束了。
姜无疆漠然道:“点灵台。”
令能方丈瞬间明白了姜无疆要做什么,他眉眼含笑,唇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这件事情,的确只能老衲来做。”
灵水很快被人端了上来,散在了姜无疆的眉心。
令能方丈轻吟出声:“一点,点去红尘烦恼……”
姜无疆闭着眼睛,用感官将周围的事物无限放大。
她想效法红尘。
她想知道红尘被点醒灵台时,究竟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自己的爱人?亦或是自己的命运?
姜无疆的想法很简单,她想重现当时的情形,看看自己是否也能看到点儿什么,好得到来自未来或者过去的启示。
本来,她可以筹谋时间,慢慢做这件事情,但是不行了,令能方丈要圆寂了,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精打细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红尘剃度的大殿,为红尘剃度的人都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
姜无疆感觉到清凉的液体从她的眉心间滑落,清清凉凉的感觉很让人心动,紧接着第二次灵水来了,姜无疆觉得那谁仿佛流进了她的心灵,滋润着她充满杀戮血腥的人生。
第三次灵水再次撒在额头上。
姜无疆仿佛被电击了一般,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闪电击进了她的脑海,又仿佛她自己进入了一个幻境,一幕幕神奇的东西,在她的脑海中来回荡漾。
她紧紧闭着眼睛,却瞬间泪流满面。
令能方丈眸中有喜色一闪而过,他没有打扰姜无疆,而是盘腿打坐,静静的等待这个明悟过程的结束。
这一等,便等了一个时辰。
姜无疆才缓缓睁开双眸子。
第一千九百章姜无疆番外(5)
黄粱一梦,浮屠三生。
相由心生,幻由心生。
姜无疆醒来后,眸光第一时间看向了佛奴。
佛奴似有所觉,也睁开眼睛看向了姜无疆,憨然一笑。
泪。
从眼角轻轻滑落。
姜无疆双手合十,从容的向佛奴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佛奴双目微闭,低声回应。“阿弥陀佛!”
令能方丈挥了挥手,诸多和尚低声应了一句,鱼贯而出,深色僧袍笼罩下,步履间都有禅意隐隐透了出来,佛奴在其中,是最挺拔的一个。
姜无疆目送佛奴远去,仿佛送别了自己的前半生。
令能叹道:“陛下看到了什么?”
“佛奴!”
姜无疆低下头若有所思。
看到了另一个佛奴。
那个世界浓烈艳美如画卷。
画卷中的佛奴,光耀日月,灿然若华章,与眼前生活简素,形容清绝的佛奴绝不一样。
可她心里清楚,那就是佛奴,她心心念念的佛奴,以另一种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个佛奴是佛国太子,而她是佛奴身边最明艳的王妃。
佛奴痴爱她,恋慕她,赞美她如同她是世间最静美的人。
她仰慕崇拜佛奴,如同她的是世间最耀眼的王。
两个人相亲相爱,人生繁花锦绣,从未有有过的绚丽。
她为佛奴生儿育女,两人一起看着儿女长大。
她和佛奴为儿子迎娶最美丽的女子为妃,为女儿挑选最俊美的男子下嫁。
亲手为他们布置最富丽的婚仪,挑选最精美的喜服。
看着他们生儿育女,自己则从盛世美颜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
临死之际,佛奴亲了亲她布满褶皱的额头,说道:“今生,你我享用过最极致的欢乐,来世,我要去修佛,你有什么心愿?”
她看着佛奴竟然无喜无悲,大欢喜,大满足之后,似乎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这一生得到了全天下女子最恋慕的男人,得到了富贵无匹的权势,连子女缘分上,也比旁人多了许多,一世平安富足,了无风波。
她真的该没有遗憾了。
她看着佛奴的眉眼,升起一丝丝不舍,可是心里隐隐约约明白,自己不该阻了佛奴的修行之路,她低眉想了想,笑道:“本来应该没有心愿的,你问了,竟然想起来还有一个。”
“什么心愿?”
她看着佛奴满目的爱恋,轻声道:“你做了我一世的王,下一世,我愿做你的王。”
护你一生!
佛奴眉目温柔。“好!如你所愿!”
尘归尘,土归土。
富贵坍塌,繁花断裂,金碧辉煌化作滚滚硝烟。
一转眼。
她是姜无疆,皇太子姜万代之女。而佛奴依旧是佛奴,从佛国太子变成了被弃在宝光寺门口的弃婴。
一梦醒来,如梦似幻,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幻境。
因果循环,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令能方丈听完姜无疆说的,一脸欢喜,心中再无挂碍。
十多年前,他为红尘剃度,对红尘顿悟很是羡慕和不解。
顿悟并非定要出家,明明白白入世也是顿悟,所以他羡慕。
不解,则是不解红尘的泪水,看见了什么,才能悲喜交加如斯。
这是困在他心里许多年的谜团,今日,在姜无疆这里,终于解了谜团,红尘看到的大抵也是他的前世今生吧!
令能方丈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低声道:“老衲再无遗憾了,多谢陛下成全。”
话语才落,面容含笑,生机却轰然溃散了。
就如他所说,轻强撑着一口气,便是为了了却心愿。心愿已了,那一口气,便再没了坚持的理由。
姜无疆默默地看了一眼令能方丈,弯腰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有弟子对着姜无疆行了一礼,便照常进来,伺候师父,却看见师父面容有了衰败之色,再一试探,发出了一声悲呼。“师父圆寂了!”
悲悯的钟声静静回荡在宝光寺上方。
姜无疆站在天台之上,她一头乌发已经剃去,风吹在光光的脑袋上,很凉,心,却很静。
良久。
佛奴站在她的身边,未说一语,悲伤却漫延开来。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佛奴抬了抬眉,轻声道:“你在等我?”
姜无疆笑了一下,眼眸中少了一份痴恋,多了一份因果宿命。“有些话想问你,问过之后,我怕是要少来了。”
“你问吧!”佛奴也笑。“师父圆寂了,再没人能给你讲经了。师兄和我都不能给你讲经。”
心,有一点点痛,但转眼,就被凉风吹散了。
这一世,她是他的王,也只是王。
“你想成佛?”姜无疆问。
佛奴低眉认真想了想,笑道:“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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