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发梢镀了浅浅的碎金,和红衣繁琐精美的金线相互映衬。
不太像是残酷冷血的帝王,反倒是像是旧时那些品花弄玉、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松散又风流,薄唇微勾流转笑意,平白无故多了几分孩子的稚气。
“冥。”
“冥。”
“冥冥冥冥冥冥冥——”
“什么事!!”
“葡萄。”
凤冥黑着脸给她洗好葡萄端过来:“殿下,收放自如啊你。”
染白问:“厉害吗?”
风冥没好气的瞥她一眼:“厉害。”
应厉在旁边折了个柳树枝,支着下巴:“殿下刚刚在逐鹿殿还挺吓人的。”
冥:“嗯,也不知道他们看到殿下私下这幅模样还怕不怕。”
“看到就没命了。”染白似笑非笑,懒洋洋的咬着葡萄。
“话说殿下最近是什么意思?”冥顿了顿,“刚处理好血族的事,怎么就把主意打到其他地方去了。”
染白平静道:“弄个天下玩玩。”
“……”
这种话也只有染白敢说。
“六界之大,没这么轻易。”
“冥。”染白笑道,眉眼骄矜,不容置喙,“只要本殿想要——”
染白后面什么也没说,冥却知晓她是什么意思。
“看来区区血族容不下你的野心。”
应厉挑眉,在染白身边待久了,言行举止也有一两分相似:“殿下野心,怎能与寻常人比?”
“算了,你们都是一群疯子,我管不着。”冥正襟危坐,“到时候给我留三分地就行。”
染白漫不经心:“可以先考虑冥界。”
“……”凤冥说,“冥界早对殿下俯首称臣了,用不着殿下再出手。”
染白垂着睫毛,纤长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晦暗的影子,那双扭曲旋涡般的眼眸神秘深邃,古井无波,平淡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冥侧头看着染白,忽然想到这位血族殿下之前曾与她说过要找一个人。
找谁呢?冥不知道。
第4113章敬自由(4)
她并不了解染白的过往。
了解的,也只有染白愿意表露出来的。
其他一无所知。
染白自归血族以来并不轻松,她身为殿下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少有闲暇之余会逗弄逗弄身边的人,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宰割天下一统山河之上。
她有野心。
要这天下。
血族的天变了又变,无数个春夏秋冬,第一场雪下了无数次,今后数年,血族殿下的声名令人闻之变色。
染白性情冷漠改不了假,她以一己之力掀起天下动荡不安,毫无禁忌,肆无忌惮,只因她一人所想。
从今往后,她放眼江山万里尽收眼底。
永远谈笑风生。
好似生来无情。
民间有言道。
——殿下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又是一年秋天,战事不休。
染白这个罪魁祸首却在房间中捧着个小暖炉,望着散乱扔在榻上的书信。
一封封、一件件、看了千百遍。
敲门声响起,染白说了声进。
应厉大步走进来,在染白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说:“三界都没有见过……先生。”
染白平静垂下睫毛,摆弄着拆开的书信,明明拆开了又一次次重新平整的放回去,反复数次,不见其烦,嗓音懒散平淡:“那就继续找,找有人知道为止。”
应厉点了点头,他从来不会问染白任何问题,不管是为什么这么做,又或者都要做什么,他只会直接去做,其他的尽管交给染白。
应厉出来的时候恰好碰到冥,这些年来天下动荡,只因一人,唯有冥界相安无事,也多亏得血族庇护,她刚从冥界回来,看到应厉时顿了顿:“还没有消息?”
“没有。”
“殿下竟这般执着……”
“殿下自然有殿下的用意。”应厉眼睛也不眨一下,他很少笑,模样又生的冷酷,只有私下里相处的时候才会笑,难得一见温柔。
冥看他一张冰块脸:“不知道还以为你暗恋你家殿下八百年。”
应厉顷刻沉了眉眼:“请勿胡言乱语,岂能拿殿下名声开玩笑。”
这种玩笑对应厉来讲完全是一种冒犯和亵渎,绝不该出现在染白身上。
冥走进房间的时候就看到染白又在拆信,眉眼清冷化作调侃笑意:“原来殿下一直说要找的人是你的先生?”
染白不温不淡的瞥她一眼,没说话。
“我问一个问题啊。”冥坐在旁边。
“问。”
待染白首肯,冥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说:“若找不到呢?”
像染白这种薄情之人,这么多年来寻遍六界,竟然只为了找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冥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本该如此。
可是一年年的过去,这画像就像是石子沉入大海,没有任何消息。
她见过画像上的人。
白衣皎皎,君子如兰。
那一笔一划,皆是染白亲自执笔,倾尽所有笔墨心血。
“凭什么?”染白不疾不徐的低眸看着书信,侧脸冷血雅致,反问了一句。
上黄泉下碧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血族长生不死,不休不灭。
凭什么找不到。
冥静默片刻。
也许那人已经死了,也许那人不愿见你,也许有很多种可能,最后都被冥咽了下去,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说实话,冥第一次见画像上的人是震惊的,甚至不太敢相信能和染白扯上关系,反差太大了,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冥问过这四海八荒一定要找到的人,究竟是染白的什么人。
染白只说了一句话。
——“他是我的先生。”
这么多年来,染白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其他只字不提,不提先生,不论过往,就连其他人也是对此讳莫如深。
不得染白首肯,应厉他们是吐不出一个字的。
冥缓缓说:“会找到的,我相信你。”
近年来只有两件事情引起了六界轰动,尽数和染白相关。
一是血族殿下野心手段,二是血族殿下所寻之人。
染白放下了暖炉,一封封收好书信,眉眼平静深邃。
血族生来没有温度,身体终年冰凉,染白是个特例,她畏寒,从小养成的毛病。
可染白没怎么在意过这个毛病,想起来了会碰上暖炉几日。
“还有事吗?”
冥知道这是赶人了,“行,我走。”
血族都域外,群山巍峨,大河奔涌,那条长河见证了血族起起落落,见证了天地日月,名为阚柘。
染白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着,就靠在岩石上方,一条腿随意曲起,宽大松散的红袍姿风流,眼瞳倒映着翻腾的浪花,远处的夜空。
耳边只剩下了风的声音和浪花撞岸的声响,空气中好似萦绕着海盐的味道。
她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的看着手中那几封书信。
忽然就笑了。
她这些年没有和任何人提过他,他也像销声匿迹。
那年她亲眼他在她面前,尸体不再,骨灰碾碎。
——一介躯壳而已。
他一定活着。
“是你吧。”
“先生。”
有很多人跟染白说过都说他死了,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一直活着。
月上柳梢头,海浪声入耳,河水在深夜宛若墨蓝色的宝藏,缓缓涌动着寂静与悲伤,目光尽处是条水平线,海天一色,遥不可及。
染白把书信拆开又折好,一步步踏入冰凉的河水中央,温度在深秋冰的有些刺骨。
“一定是你。”
“我不会认错。”
她的面孔在深夜中无波无澜,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这么多世界你都陪我走过来了,为什么现在不愿意见我?”
“不过也没关系——”
“我迟早会找到你。”
她的语气平静,若有若无的透出一丝阴戾的狠,是势在必得、是绝对笃定。
转而染白又笑开了,眼尾似一弯明月,漫不经心的将书信扔在了河水中,看它漂流而上。
阚柘河存在了千百年,虽不在都域,但也早就被划分成血族领域,幼时先生曾领着她来过这里。
柔软的沙子、漂亮的贝壳、阳光的温度和灿金的颜色,还有这一条阚柘河,勾勒出一副山水画。
他说河的那边是他的故乡。
第4114章敬自由(5)
阚柘河蜿蜒数千里,流向远方,没有尽头。
于是她把信寄在河里。
“对不起,先生。可能你教我的我还是没学会。”
染白第一次遇到先生,是在年幼时,她最狼狈、最无能、最可笑的时候。
那是个阴雨天。
在连绵缱绻的雨雾中,公子二十余,一眼误平生。
“我是你的老师,你可以唤我一声先生。”
那是染白此生都忘不了的一天。
阴雨缠绵,仿佛与长河落月重叠。
“我这个人就是自私自利,学不来什么深明大义,先生早该知道的。”
在那熟悉后,先生回忆那年,觉得当时的姑娘像是个孤零零的、没人疼的幼猫,浑身柔软毛发都被大雨打湿。
于是染白对先生说,你要多喜欢我一点。
没什么人喜欢我,你要喜欢我。
那时的喜欢只是师徒之情,染白不通七情,觉得只要先生一直在就好。
“我这一生也没特别想要得到的。这一次,我一定要您。”
明月低沉,耿耿长河。
风声呼啸声仿佛可以倾覆一切,染白的声音也沉在海浪中,字字切金断玉。
她望着随着河流几乎捕捉不到的书信,说。
“先生就算是死,也该归我。”
染白常常在想,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遇到他,为什么偏偏要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
一切无能为力。
看着他被世俗吞噬。
后来等她权倾天下,终能护自己想护之人。
……早就晚了。
那一年,春雨连绵不断,君子白衣雅正。
那一年,她深陷泥潭不自救,满腔仇恨。
这般相遇。
就在染白以为一切都会变好的时候,结束了。
——他死了。
人人都说她害死了他,他是替她偿命。
其实他们说的都对。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她都要放下了的。
“先生若是见我如今这般模样,会不会生气。”染白笑的似是而非。
他大抵看走了眼。
他以前跟她说。
为帝者,
生杀予夺,冷静果决。
既有雷霆手段,也有慈悲之心。
两者兼得,方成一代明君。
可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啊,哪来的心去慈悲?
“先生若生气,就回来管我吧。”
“再教我一次。”
“我听。”
很快入了冬,第一场初雪如期而至,正值十一月。
染白生在这十一月,第一场雪。
可她不过生日,也不喜赏雪。
捧着个暖炉看几本书,就算把这一天过去了。
凤凰他们也知道染白不喜欢这一天,也不搞什么特殊,不提一句,窝在厨房里捣弄好吃的。
“殿下,血卫说王宫闯进来一个刺客。”凤凰从外面走进来,身上也落了雪,皱眉低声。
王宫守卫这般森严,能让刺客进来?
染白眉也不抬,轻飘飘道:“直接处死。”
“这个刺客有点古怪。”凤凰顿了一下,若是普通的刺客,他也不会亲自来跟染白说,只是现在……
他看着染白,语气有些微妙。
“嗯?”染白来了一点兴致。
“他说他认识你。”一想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凤凰气得咬牙切齿,“还胆大包天的说你……”
“什么?”
“说殿下你抛妻弃子。”
“……”
“这怎么可能呢!殿下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那个刺客胡乱疯咬!”凤凰怒道,很快声音又小了下来,“但是……但是他还说出了之前的世界,应该是真的认识殿下。”
其实那位刺客说的话真的太多了,凤凰只能找出一句勉强能说出口的。
简直要气死个凤凰。
“……”
染白沉默片刻:“原地处死吧。”
又过了两秒,她嗤笑一声,合上书,起身:“算了,临死前见一面。”
凤凰眨眨眼睛,他其实也有点好奇,那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夜色沉沉,大雪纷飞。
染白过去的时候,隔着很远就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的血卫围在那里,嚣张愤怒的声音传出来很远,清清楚楚的落在了染白耳边。
“我真的认识你们殿下!谁他妈是刺客?!我跟了她那么长时间她那么爱我你们竟然敢说我是刺客?有本事就让你们殿下出来当面和我对质!!”
“她不只是你们的殿下还是我的!夫!!君!!!爱我爱的死去活来要死要活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我就是被她的外表骗了呜呜呜相信她,结果到最后才发现她竟然是个渣女!”
“她竟然残忍的抛妻弃子!不要我、不要我们的孩子,就这么走了,留我抱着可怜的孩子独守空房,每天就靠啃菜叶子活着,无数次都要被饿死……”
“我一直都期望着她可以回来,可是没有。”
“好狠的心!!”
应厉也在现场,被这些话气得脸色铁青铁青,冷酷怒斥:“胡言乱语!你怎么敢这么诋毁殿下?!”
一向在外沉稳的人被气到声音跑调发抖,可见刺客功力不同凡响。
那刺客被围在中间丝毫也不慌,无赖似的坐在地上悲伤痛哭。
“想我第一次初恋,第一次动心,就被这么侮辱,我不活了,你们今天谁都别拦着我!我死给她看!在场的人都给我记住了就是她逼死的我!!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会天天缠着她的!”
说着,刺客还抬起衣袖擦了擦并没有的眼泪,哭的那叫一个干打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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