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斯理的将窗户打开,任由冷风细雪缭乱着打落在她的容颜上,染白闭着眼睛,感受着冰冰凉凉的感觉,唇角始终含着一抹不变的从容弧度。
良久,她说了一句:“长清那边,开始安排吧。”
韩楚之战,争了那么多年,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结果,也没有发生任何一次真正大规模的战争。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原因不够。
两国出兵的理由不是那么轻易决定的。
谢锦书微微颔首:“好。”
而染白单手撑着窗户边沿,俯瞰着楚京城的景色,见那冷肃天地,见那茫茫大雪,见那偶尔零星走过的匆忙路人,见空荡又冷清的街道,丝毫不见昔日繁荣之态。
她微微一笑。
“真好看。”
如今墨烨磊的军队已经逼近了京城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无援军,不出三日,这位自称皇帝的废太子就会率领着雄厚大军踏破皇宫。
这个时候,
楚国已经无力抵挡,这是墨擎苍多年下种下的因果。
他年轻时还算是一代狠辣帝王,雄心壮志,不择手段治理着江山。
可是年事渐高之后,他的性情也愈发阴晴不定,喜怒难测,一言不合便荒唐杀人,手段阴鸷暴戾。
大兴草木,修建宫殿,听信奸佞,乱杀忠臣,贪欲享乐,醉生梦死。
曾经亲手打下来的根基,如今已经一点点在他手中亲手毁灭,开始腐朽,衰微,落败。
导致如今满朝文武,竟无一可用之臣。
兵临京城外,却束手无策,只能等死。
墨擎苍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韩国身上,期望着韩国可以出兵相助,不管是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答应,也不能不答应。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
就在原本已经阴云笼罩的楚京城中,竟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前来联姻,又在宫宴当日被拒婚的韩国长清公主,死了!
死了楚国京城。
而凶手,
竟然也指向了楚国!
这一个消息,如同炸弹般投在了原本已经波澜起伏的楚京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墨擎苍又根本给不出来一个合理的解释,想要韩国出手相助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甚至,一国公主身死他国,这可不是什么小事,韩国很有可能因为长清的死而动怒,对楚国出兵!
在墨擎苍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脑袋“轰隆——”一声,一直绷紧的弦彻底断了,双腿一软,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力气,瘫坐在龙椅上,一瞬间像是老了几十岁,身体在颤抖。
他神情惊骇惶恐,双目空洞无神,脑海中只浮现了两个字。
——完了。
瑾王府中,
卫平生微微蹙眉,谨慎的问:“大人,可要现在把证据放出去?”
“长清之死,只怕根本就是韩国自己所为。为的……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对大楚发兵。这时间真的太巧了,巧道不得不令人怀疑对上为什么偏偏在一个月前来,又偏偏不肯放弃的停留一个月,最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对方是料定了大楚会乱,并且看准了时间做足了准备才来的。且是提前了一个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兀发兵落得一个落井下石的名声。”
卫平生越琢磨越心惊,如果从韩国使臣一过来就是一个局……“究竟是谁能想的这么准?”
墨离衍很清楚这个答案。
在他心中浮现了无数次的答案。
除了那个人,没有谁可以这样。
瑾王淡然垂眸,皙白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封信。
早在一月前那宫宴的晚上,他就已经彻查了长清公主。
他不相信染白所求会是两国联姻,所以,一定是有其他目的。
长清死,两国战。
归根到底的原因是因为长清的死因引向了楚国所为。
虽长清在来楚国联姻在楚国停留时发生意外,楚国难逃其咎,但这完全不是同一个性质可比的。
所以,
墨离衍在彻查长清之后,亲手编制了一份证据,一份引向韩国内部之人所为的证据。
对长清公主出手的起因、过程,结果逻辑清晰到足以令人信服。
是他数年来无形之中布满天下的棋子穿针引线牵涉韩国所发生在不经意间的事情所形成。
墨离衍一直在等,等着长清的死,也等着现在的局势。
如今,
只要把这一封信放出去……
没有合适的出兵理由,是不可能两国贸然开战的。
楚国也不会陷入内乱和外敌的双重危机当中。
韩国那边一定有后手,不可能只是表面如此,届时又是新的谋略交手。
只是……
“大人?”卫平生见瑾王起身,怔了一下。
墨离衍淡淡说了一句:“这件事情你无需再管,本王自有决断。”他眼眸深邃,情绪淡漠:“你先回去。”
卫平生看得出来瑾王是有事,于是点了点头,也没什么异议,先走了出去。
墨离衍去了韩国使臣所在的驿站。
针对于那个人可能不愿意见他的情况下,所以瑾王在思忖之后,决定翻窗进去。
然后……
第3021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61)
然后……
正好和在房间的染白撞上。
染白:“……”
她沉吟了两秒,似笑非笑的看着墨离衍:“瑾王非要翻窗拜访吗?”
墨离衍眸光幽沉,冷冽又利落的翻了窗,是从容的矜贵感,低声问她:“不然你肯见我吗?”
染白但笑不语。
答案已在不言中。
“泠白,你想攻占大楚是吗?”他用一种很平平静静的语调来问染白,是没有任何情绪的,风轻云淡的像是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而染白回答的同样平和坦荡:“是。”
她不隐瞒墨离衍,也没欺骗墨离衍。
而是明明白白的承认了她从开始到现在布局的真正目的。
“是你的心愿?”
“算是。”
“一定?”
“不收手。”
墨离衍静了少顷,又问:“可会因战争屠城滥杀无辜?”
“为何?没有意义。”
那就是不会。
瑾王步步靠近,他眉眼如画,深不可测,一双凌狭眼眸倒映着染白的影子,光落在他的眼底,瞬息湮灭,一字一顿,似清风拂过琴弦,似月光落在湖水,字字冷肃:“可会善待大楚黎民百姓?”
他的神情说不清看不透,如深渊,如寒潭,蕴了染白看不懂的情绪。
少女公主红衣似血,眸光倒映着雪色,虽不解墨离衍的问题,但还是给出了一个肯定且认真的答案:“自然。”
权谋利益,诡谲战争。
若有朝一日得结果,大楚归顺于韩,自当善待平民,还他们一个盛世平安。
墨离衍在得到了答案之后,点了点头,纤长眼睫遮住了眸底情绪,语调淡冷:“如此便好。”
染白此时此刻还不清楚墨离衍究竟为何会问这般莫名其妙的话,只是她后来真正明白的时候……
冬日惨淡,光线苍茫。
日晕氤氲在空气中,却添不了半分暖意。
瑾王忽然之间微微勾唇,漫上了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似一缕飘渺的冷澈的月色。
他问:“抱一下?”
她拒绝:“不。”
在得到了这个答案的下一秒之后,墨离衍忽地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少女,是很用力的那种,仿佛要刻在骨子里,是占有欲极强的姿态,他身形修长挺拔,此刻居高临下的抱着染白,冷硬又霸道的如圈住了自己的所有物,摄人心魄的尊贵与孤傲流转,隐约有了几分决然意味。
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抱住,那浅浅萦绕着的干净好闻的淡香如冬日初雪,染白挑了下精致深色的眉梢。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温度交织。
墨离衍心口被一把匕首抵住,染白嗓音悠扬悦耳,冷冷淡淡:“我说瑾王,能让开了吗?”
他垂眸看了一眼,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还将下颌搁在了染白发顶,弧线白皙精致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少女墨色发丝,霸道的不讲理:“你要刺就刺吧,让我抱会。”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很想一直这样抱着……
只要折断她的羽翼,毁了她的一切,把她囚在他身边。
她就是他的了。
可是,
不可以。
她会很不开心,
所以不可以。
放纵……
一次就够了。
染白:“……”
她面无表情的用匕首无情推开墨离衍,“离我远点。”
墨离衍被推开,稍微停顿了之后,他注视着面前的公主,突地道,是没有任何预兆的突兀,如同无数次流星不经意间划破了永寂夜空:“泠白,本王喜欢你。”
又道:“泠白,我喜欢你。”
气氛在瞬间陷入了没有任何声响的死寂当中。
染白静了两秒,她眸色淡淡的看着面前的瑾王,是从初相识开始便从未变过的冷然矜贵感。
她忽然之间就笑了出来,一双桃花眼中是阳光也温暖不了的温度,容颜如画,眉眼恣意,嫣然唇角半勾起若有若无冷然的弧。
她刚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我——”
墨离衍就已经飞快的打断了,从容淡雅:“骗你的。”他同样笑了,“别信。”
既然已经知道答案,
他宁愿从未听到。
也还能给自己留个自欺欺人的假象。
染白没再说话,眸光幽冷,“墨离衍,你是真有病。”
这种说喜欢的谎话也能想的出来,就为了戏弄她。
呵。
谁知墨离衍却坦然自若的应下,“嗯。”
她是他的毒药,亦是他的解药。
冬日浅薄光晕勾勒着他的侧颜轮廓,淡冷而精致,他睫毛微垂,睫毛尖落了一层浅浅的金。
他的神情平静内敛,又冷酷凌厉,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会下意识的令人仰望,是从开始到现在的深不可测,风轻云淡的矜贵感。
墨离衍注视着染白,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比常人要漆黑三分,似浩瀚夜空,此刻只倒映着染白一个人的影子。
他说,一字一顿,从容冷肃:“再见。”
或许是,
再也不见。
话音落下,
瑾王未曾有半分停顿,他毫不犹豫的转身,从未回眸,在几个瞬间翻窗离开,亦如来时悄无声息,背影永远笔直孤挺。
那一天。
已是冬末。
仍旧下起了大雪,凛冽寒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风雪迷了人的眼,所有的视线皆被那白雪皑皑所占据,倾覆了山河,倾覆了天地。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那仿佛是一个很平凡的冬日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夜晚,却血染了山河。
是个深夜,惨淡冷白的月光铺就开来,墨离衍在书房中,身着黑色锦缎衣裳,始终是不慌不忙,从容矜贵的模样,他垂眸看着那一张皇宫各个军事点的地图,不知想到什么,似是很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他们离开了吗?”
初七明白,
主子说的是韩国等人。
如今大楚如此之乱,再停留下去,恐惹灾祸,离开是最正常不过的决定。
初七恭敬禀告道:“今日已经从驿站离开了,按照主子的吩咐,暗卫六队全力潜伏暗中保护泠白小姐的安危,直到一路护送至韩国。”
得到了答案,墨离衍稍微沉默了两秒,若无其事的嗯了一声,长睫垂落下阴影,左手不动神色的收拢在袖口中攥紧。
初七郑重其事:“请主子放心,倘若出了意外,即使暗卫六队全部覆灭,也定然保泠白小姐安然无恙。”
第3022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162)
一缕月光落在了瑾王眼中,转瞬湮灭,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皇宫布防图,眸光深沉莫测。
墨离衍的骄傲和风骨,
不允许他去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去乞求什么。
他不需要,也不会这样做。
不管是她的怜悯,还是她的同情,亦或者是她的一丝浅薄处于施舍的喜欢。
他通通不需要。
此时离开也好,免受其牵连。
既然染白想,
那他亲手送她一片锦绣山河,又有何妨?
而另一边,
染白已经和谢锦书从楚京东门离开了,远远可以看得到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驻扎着黑压压的军队,那是墨烨磊已经兵临城下。
这一天,
终究不会是平凡的一天。
染白骑着马,掠过长道,声音划破了夜色:“一切部署的局势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自然没有。”谢锦书答,侧眸看了染白一眼:“你很意外?”
少女公主的神情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看不真切:“意外谈不上。只是……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染白觉得不对劲。
长清的死,竟然没有一个人涉手。
就连墨离衍也没有。
这一死只是一个表面,染白做事不可能不留后手,这一后手还是专门留给墨离衍的。
可是墨离衍竟然没有动作。
这才是让染白真正意外的事情。
凭墨离衍,不应该啊……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你已经做出了十成的手段和准备,结果你发现你原本以为旗鼓相当的对手只承受了五成,就已经结束了。
搞得她精心部署的深层计划还没有展开的机会。
谢锦书轻笑:“顺利还不好?”
染白面无表情:“只防顺利是假象。”
她多次怀疑她漏了什么,但是这一切确实是没有纰漏的。
她问:“何壁走了吗?”
“先回韩国了。墨烨磊今日攻皇城,少了一个军师,他也不可能停下计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白衣公子眉眼如画,风光霁月。
染白嗯了一声,攥紧了缰绳,策马扬鞭往韩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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