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疯了吗?
只能一个人在月下独酌,企图用烈酒掩盖所有不知所措又如同鸿水决堤而来的情绪。
宫宴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小凉亭中把酒空对月的瑾王殿下,更没有人会在意。
“你去哪了?”谢锦书见染白回来,低声问了一句。
染白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平淡的说没去哪。
谢锦书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没有再问,只是神情莫名的看着那空了的原本属于墨离衍的位置,最后,垂下了眸,薄唇始终噙着一抹清雅淡泊的笑。
自上次的宫宴结束,
已经过去好些天了,转眼间大半个月的时间都已经过去。
而长安街道上一家茶楼隔间当中。
只有两个人。
“最近边关战士不停,屡屡有敌军来袭,和韩国边疆士兵也多有摩擦。”
清朗的声线在包厢中响起,温和又悲悯的,很是好听。
往声音的主人身上看,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玉冠束发,衣冠楚楚的模样,举手投足之间又流露出几分贵气。
正是当今楚京皇子墨荣轩。
而慵懒斜靠在对面的人并没有出声,只是漫不经心的捧着茶杯,指尖在上面打着转,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墨荣轩说话。
墨荣轩也并不在意,继续温声道:“近日早朝,很多次都因为这件事情争执不休,朝堂上分为两派大臣,各持主见。”
“有人认为不得让韩国继续放肆下去,应当起兵攻打,维持着大楚不可侵犯的威严,也向他国彰显楚京的军事实力强大。但也有人认为平和安乐才是正道,如今天下黎明百姓富庶平安,何必再其战乱,又何况再过几个月就是年关了,他们并不喜欢在这时候打仗。”
“泠小姐认为,该当如何?”
染白单手支着白皙额角,另一只手把玩着茶杯,在稍微静寂了片刻的气氛中,开了口,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这仗必打。”
墨荣轩缓缓笑了,眼底也是温和的笑意:“泠白小姐说对了,本王也是这么认为的。如今父皇看似还在两边游移不定,但在昨日,本王曾听闻已有朝堂上坚持排兵打仗的孙大人和父皇在御书房密探了好些时间。”
“那你认为,这一仗,派谁比较合适?”
染白稍微往后一靠,闭了闭眼,脑海中晃过一个有一个人的影子,不断的闪现而过,最后构成了一副庞大的画面。
红衣少女闭着眼,轻声吐字:
“墨烨磊。”
墨荣轩讶然:“太子?为什么会是他?太子亲自带兵打仗,这阵势可不是小事。”
染白睁开了眼,那一双寒潭般冰冷又深邃的眼眸深不见底,她缓缓直起身,和墨荣轩的目光对上,一字一顿:“必须是他。”
墨荣轩沉默了片刻,调侃道:“看来泠大人又想出什么坑人的主意来了?”
染白笑了笑,眼角眉梢皆是恣意放肆,有种邪气盎然的矜贵感。
跟墨荣轩说了三个字。
墨荣轩险些手一抖,将刚刚端起的茶杯摔在地上,包厢中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当中,良久墨荣轩才堪堪打破了这样的氛围,莫名道:“泠大人的想法……令本王十分敬佩。”
“可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染白站起身来,走到包厢窗边的位置,淡淡俯视着茶楼外的盛世景色,白浅的光线勾勒着少女绝美凌厉的侧颜轮廓,镀上浅金色的芒。
“我说行,那一定行。”
孤傲又自信。
笃定的语气。
“让你安排在太子身边的幕僚眼线想个办法给墨烨磊提个醒。”
墨荣轩眼皮一跳。
他可没告诉泠白,墨烨磊身边有他的人。
墨荣轩深深看向逆光而站的少女,又想,但如果是泠白,那不用说也会才猜的道吧……
他真的没看错人。
泠白一点也不简单。
而染白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让墨荣轩停住了动作。
“卫平生是瑾王府的人。”
墨荣轩眉头紧锁,看着染白。
而染白像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似的,神情口吻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墨荣轩几欲启唇,最后逐字斟酌着问:“卫平生……不是太子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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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4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84)
染白不假思索:“不可能。”
她虽然从未见过墨离衍和卫平生谈话的画面,但这也只不过是表面而已。
墨离衍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卫平生不可能真正效忠墨烨磊。
你在帮墨烨磊?这一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墨荣轩却没有问出口,只是安静等待着染白的下文。
“韩楚之战,鼓动墨烨磊亲自出征,让其在朝堂上举荐魏行烈率军,届时,卫平生一定会是军师随行。”
墨荣轩斟酌了下,却不清楚染白这一计策的目的。
魏行烈……应当是墨离衍的人。
让墨烨磊同魏行烈一起出征,又有卫平生,如果墨烨磊知道卫平生是墨离衍的人……
如果墨烨磊真的有手段,
在战场上用计除掉魏行烈和卫平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战场无定数,刀剑也无情。
就算是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能和墨烨磊扯上多大的关系。
“你是在针对墨离衍?!”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墨荣轩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有他,不止。”
染白言简意赅的回答了一句,她侧身倚靠着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
“别小瞧他。你若是想登上那个位置,比起墨烨磊,他才是你最大的阻碍。”
“在这之前,你需要一点一点,不留痕迹的把他的羽翼一一铲除,明白吗?”
“他私下的势力减少,在朝堂上就会更加艰难,且君王不待见他,他想登上那个位置,难上加难。”染白理智而冷静的说。
但有一点染白没有说。
除了……
谋反。
墨荣轩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本王明白,不过……”他笑着看向染白,“墨离衍好歹也是你以前的大人吧?怎么现在,翻脸无情?”
染白没有任何情绪变化,波澜不惊:“我还曾是墨烨磊的刺客。”
墨荣轩:“……”
行吧。
这人还真是厉害,竟然游走在三个皇子之间。
“那你为什么要帮本王?”
染白回答的很简单,是真话:“为利。”
因为综合分析之下,现在这样的选择是最合理的决定,也是利益最大化的决定。
所以她愿意暂时辅佐墨荣轩。
染白也不是要把墨荣轩推到那个位置,墨荣轩对上墨离衍,她没有把握,也没什么太大的利益。
她想要的,只不过是……
“……泠白大人还真是坦荡。”
“你说的,本王会让人照做。”墨荣轩起身,微笑:“到时候,本王就静候佳音了。”
“时辰不早,告辞。”
墨荣轩离开的时候,在心底再一次庆幸。
这样的存在,最后会帮助他。
包厢中只有染白一个人了,她自己把茶喝完,然后径直走向了隔壁的包厢。
“帮我件事。”
染白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难得。”谢锦书眸光微微亮了下,“你想让本公子帮你什么?有谢礼吗?”
“这件事情的结果,便是你的谢礼。”
谢锦书还真有些好奇,把谢九赶了出来,只留下染白,问什么事。
“一月之内楚韩必战,届时帮我联系这一次韩国出战的大将军。”
谢锦书动作停顿了下来,眼睫很巧妙的遮住了眸底神色,只听他淡淡笑了下,“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你想做什么啊?”
染白双手撑着桌面,俯身逼近他,居高临下的撞上谢锦书的视线,然后,薄唇挑起肆意嚣张的弧度,言语间也是凌厉无情的很。
“通敌,叛国。”
谢锦书亲耳听到染白说,
通、敌、叛、国。
这看似简单的四个字压下来,实则蕴含着沉甸甸的重量和不可预估的风险和代价。
但是谢锦书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还有心思纠正染白的话:“什么通敌?你本来就是我们大韩的长公主,于情于理也应当是通友才对。”
“就问你帮不帮?”染白笑了,坐了回去。
“你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谢锦书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他还是想听染白亲口说出来。
染白静了少顷,唇角还衔着一抹笑意,她轻轻敲了下指尖,挺目空一切的放肆。
“这对韩国没有弊端。”
“你意图挑起两国战争,这话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可不好说。”谢锦书眸底笑意浓郁了几分,好整以暇的看着染白。
染白平铺直叙:“杀人灭口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啧。”谢锦书在心底思忖了下,转眸看向窗边的位置。
外面是繁荣的楚京城,惊华又盛大。
“我答应你。”
他这么说。
并没有用多长的时间来思考,就已经应下。
“合作愉快。”谢锦书折扇轻摇,淡泊如玉,侵着三分清清淡淡的笑,水墨画似的干净,咬文吐字间萦绕出了几分低沉的缱绻来,含着似是而非的情:“公主殿下。”
染白往后一靠,白皙纤巧的下颌一抬,疏冷又邪气的:“合作愉快。”
“再过些天就是十五了,这大楚的夜月本公子还真没仔细赏过。”谢锦书主动发出了邀请,是很难令人拒绝的风度翩翩,眸光锁定着少女的眉眼,“若公主无事,不妨一起?”
……十五。
夜月。
圆月。
这个被染白很是平淡的忽略过去的问题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浮出水面,少女神情不变,看起来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那真可惜。”她说:“有事,去不了。”
“是可惜了,那便下次吧。”谢锦书听到这个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答案,也没有强求。
他兀自淡笑了一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却尝不出其中滋味来,总感觉什么味道也没了。
过了几秒,他难得神情淡冷的放下了茶杯。
“泠白。”
他叫她的名字。
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你身上是不是有控心蛊?”
染白听着这个问题,什么反应也没有,丝毫不惊讶也不好奇于谢锦书为什么会这么问,甚至于没什么停顿的就嗯了一声。
仿佛控心蛊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不是江湖中令人闻之变色百年难遇的奇毒烈药。
“他给你下的?”谢锦书视线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染白看,丝毫不错过少女的神情,声线温淡。
这个他是谁,
不管是谢锦书还是染白,
心里明明白白的都很清楚。
第2945章步步惊鸿:自古薄情帝王家(85)
但是这一次染白没有应下,唇角半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有些懒洋洋的散漫,遮不住那骨子里的邪佞劲,漫不经心道:“我自己心甘情愿服用的。”
谢锦书指尖停顿了下,脸色没有变,只是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不知道。”染白唇角笑意更甚,“需要我给你重复一遍?”
气氛在刹那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当中。
谢锦书第一次感觉自己怎么也看不懂面前的这个人,他不解。
“为什么。”
染白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的告诉他,没有原因。
染白没有去问谢锦书是怎么猜得出来她身上有控心蛊的,但是谢锦书主动说了,以一种很平常的语调。
“我曾经见过一个中了控心蛊的人,因此对控心蛊的气息略有感应。”
这世间控心难求,但是谢锦书曾见过一个,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还会见到第二个。
染白单手撑着下额,垂着长睫,眸也不掀一下:“后来呢?”
“他死了。”谢锦书心平气和的叙述着这个最终的结果:“在没有解药的前提下,挺了四个月,最终忍受不了,自杀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死了倒也是一种解脱。”
染白如同听故事一样的态度,听完了之后,嗯了一声,再没了下文。
“解药在墨离衍手里,是吗?”
谢锦书盯着染白。
“那日你离开瑾王府前,他说的但愿你别回来求他,指的是控心蛊。”
见染白没说话,他又问了一句,不轻不重:“是吗?”
“是。”
言简意赅又平铺直叙的一个字落了下来。
染白有些不耐烦了,“这事你别管,与你无关。”
谢锦书顿了两秒,“你是我韩国的公主,怎么和我谢家无关?”
是公主和谢家。
不是她和他。
谢锦书在心底跟自己这么说,才感觉那种如碎冰般涌上心头的不知名的情绪好了很多。
“你想杀我吗?”染白缓缓笑了,正儿八经的跟谢锦书分戏:“你看我,我一个韩国公主,其实流落在外不为人知这么多年了,和韩国又没什么感情。现在还中了控心蛊,解药还在敌国皇室之人手中,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可以称得上是受控于人?”
“万一我将来回了韩国,危害江山社稷可怎么办。”染白似笑非笑,干脆又利落的说出一个最轻而易举的解决办法:“当然是现在杀了我最好,以绝后患。”
染白将所有的问题说开了摆在谢锦书面前,理智又犀利。
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
“我倒也想过。”
这个念头不是没有的,毕竟他的利益要以谢家为先,其次便是韩国,这么一个定时炸弹确实有很多的风险。
可是……
谢锦书有一种直觉。
他相信面前的人。
也相信利益。
韩国给染白带来的利益可以最大化,她不会那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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