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怒火。
所剩无几的理智一焚而尽,红着眼的小青年像是背水一战的孤狼,嗓音嘶哑道:“你偿命有个卵用,能把老邢换回来?还是能让时间倒流?”
顾铎压在心里的悲伤也好愤怒也罢,在这一刻、面对着「罪魁祸首」,统统倾泻奔流出来。
他几不可闻地哽咽了下,低声吼道:“你什么都不能!虞大少爷,我们是贱命一条随你们拿捏,可你这条命也他妈的不比任何人高贵!”
航大的夜色寂寥无声,在探照灯的炙烤下,连只鸟都不爱在这落窝,只有兢兢业业的空调风扇发出微弱轰鸣。
顾铎气得发抖,想握拳再揍眼前这混账几下,手却握不稳。他连牙关都在颤,上下后齿不由自主地轻轻磕碰,发出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和着心跳在他体内咚咚作响,甚至让他有些耳鸣的错觉。
虞知鸿怔然片刻,道:“邢慷接受任务,我没能拦阻,确实很抱歉。你太激动了,先冷静一下。”
旋即,他又补充:“如果想打我出气,我不还手。”
怕惊动警卫,虞知鸿说话时压低了声音,气息就落在顾铎的耳边,足够顾铎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将这些音节连接成话语,听懂其中的含义,仍是花了顾铎不少功夫。在他发懵的时间里,虞知鸿引着他走到学生们惯用的逃课处,领他翻出校墙,沿街去往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
等顾铎回过神时,他们两个已经坐在距学校二百来米的小型商超里,桌上是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是有些狼狈的虞知鸿。
虞知鸿这人历来把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这会却被撕打得乱糟糟,脸上手臂上都有刚刚磕碰出的淤青,头发里还插着一根枯草。
他还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大包消毒湿巾,正在清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不过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经验,动作一点也不熟练。
另一瓶水放在顾铎面前,还拧好了瓶盖。
第100章哥哥
我给你当哥哥。
鉴于当代烟酒贩售管控严格,刚刚成年的顾小铎完全没沾过能下肚的酒精,酒量不能说差,只能说没有。
他还当这玩意是冒泡更厉害一点的汽水,猛喝下去几大口——先呛得满脸鼻涕眼泪,紧接着就昏昏沉沉,逐渐不省人事了。
虞知鸿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差点想把人送进校医院抢救一下,好在旋即就听到了这货打起小呼噜,才背着顾铎回寝室区。
顾铎的酒品实在不算好,他睡不踏实,索性开始胡闹,起初叫嚣着要让虞知鸿好看,把那些藏在心里的狠话骂了个干净——完全不记得自己正趴在谁的身上。
饶是虞知鸿自认脾气不错,也没忍住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
岂料,这连响声都没打出来的巴掌,生生拍出来一腔委屈。
起初,虞知鸿觉得背上的人老实了不少。可刚刚走出几步,他就感到颈窝传来一阵湿意。
紧接着便是呜咽的声音。
三好青年虞小同志历来行的正坐的端,没干过惹哭其他小朋友的事,刚才好不容易稳下来的阵脚又乱成一锅青菜豆腐汤。
顾铎说:“虞知鸿是个王八蛋。”
虞知鸿只能回答:“嗯,他是。”
顾铎说:“我讨厌他。”
虞知鸿从善如流:“嗯,他活该。”
顾铎忽然说:“我也没有哥哥了。”
这次,虞知鸿愣了下,没立刻接上话。顾铎顿时像遭遇了天大的背叛,狠狠往他脖子边上咬了一口。
然后又说:“我没有哥哥了。”
虞知鸿默了默,说:“我……给你当哥哥。”
顾铎似乎终于心满意足,不再闹腾,也不再没完没了地说胡话,乖顺地趴在虞知鸿的身上,任他送自己回到寝室。
甚至在虞知鸿想走的时候,顾铎还不依不饶地拉着人家的胳膊,嘴里念念叨叨地说:“哥哥。”
他说:“要是虞知鸿帮他爹做坏事,我就……”
还没「就」出来个怎么样,顾铎的嘴边就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倘若这一宿,顾铎的脑子里还存有几分理智,就会发觉虞知鸿和他那位院长教授爹不对付。在他说出对虞竞生的怀疑时,虞知鸿连半点回护都没有,甚至率先提出了调查——那不是对待亲人的态度,甚至都称不上是对待熟人的态度。
但在连日悲痛和愤怒的刺激下,他实在不剩什么多余的思考余地。
酒精激发出体内的某种自我保护,第二天中午一觉醒来后,顾铎昏昏沉沉半天,愣是没捋顺断片的记忆。
“我去揍了虞知鸿一顿,威胁他彻查自己亲爹……然后跟他喝酒去了?靠,我昏头了吧!”顾铎自言自语地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然后呢,还干嘛了来着?哦对,我好像还骂了他一顿。”
而虞知鸿非但丝毫没记仇,至少从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还把他完完整整送回寝室,还梳洗一遍了。
这么一想,顾铎生出好一阵奇奇怪怪的感觉,大半晌才压下去。
他看了眼时间,连早操带一二节课都被睡过去了,三四节本来也没课,于是跳下床,简单梳洗一番,去校医院看邢慨。
不过,在这个时间段来看邢慨的,不止他一个。
顾铎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虞知鸿。
作者有话说:
#一则虚伪的更新#
第101章第一次考试
打是亲骂是爱,我现在去揍他一顿回礼?
纵然有了昨晚的事,顾铎还是待见不起来这位虞大少爷。他横身堵在门口,语气不善地低声盘问:“你来这干什么?”
虞知鸿说:“我来看邢慨。”
顾铎:“……”
他感觉有被挑衅到,简直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的废话!
但是不等顾铎发作,邢慨这厮已经没良心地叛变投敌,屁颠屁颠地跑来说:“顾哥,之前是我误会虞学长了,他没对不起我哥。”
邢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学校在老邢寝室找到一本日记,上边的狗爬字绝对是他亲笔,不容置疑。
日记里记载了所谓「暗恋虞知鸿」的全过程。
此事最初和「暗恋」没半点关系,顶多是「整蛊」:老邢等人天天叫虞知鸿抓着开罚单,心生怨念,趁玩真心话大冒险实施报复,叫输家写情书去恶心人。
老邢就是那个手气不好的倒霉蛋。
至于这场恶作剧的结果,按日记所写原话是:“虞知鸿那小子没少挨情书,一眼拆穿我,还他奶奶的教我做人!我呸!”
但两人却因此熟悉起来。
又过一阵,老邢似乎因为某件事心情不佳。这事似有些隐秘,连日记都没记录,他更不会和身边的狐朋狗友说。
于是,半数不熟的虞知鸿就成了他的倾诉对象。而虞知鸿也丝毫不吝于提供帮助和开解,甚至劝学成功,给人家好好一个不良少年拐上学习的康庄大道。
至于最近的事,则是因为身边朋友调侃老邢「为了虞大少爷金盆洗手」,叫有心的人听了去。
那位有心的同学是研究类专业,选了虞知鸿他爹虞院长的一门课,处于挂科边缘,遂思考着曲线救国,准备讨好虞知鸿。
正愁于无门可拜,就囫囵听了一耳朵八卦,他当老邢纠缠虞知鸿未遂,想出替人拒绝表白这个馊主意,张贴情书、乱传闲话,打得一手好舆论战。
最后,老邢被学校里的唾沫星子烦得要命,跑去出了个任务。
这一条人命的关天大事,说到最后,居然是不折不扣的乌龙。
未经人世打磨的少年人大约知道个善恶是非,甚至不明白这四个大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就自诩现实而功利,闭着眼逾越道德的界线,酿成他完全无法承担的后果。
据虞知鸿说,这人开始躲躲藏藏心虚不已,后来直接在寝室闭门不出如惊弓之鸟,没躲过一天,就去报警自首了。
顾铎的第一反应是想弄清楚这孙子是谁,但学校闭口不谈,严格保密。
虞知鸿说:“让你知道,再去打架么?”
顾铎恨得牙痒。可虞知鸿说,学校对此事保密,是想保护他和邢慨。否则冤冤相报,难道还想再填一条人命?
当然,航大绝不会不了了之,开除处分是免不了的。至于其他,就要看是走司法程序,还是私下和解了。
走司法程序,那孙子顶多算是造谣诽谤,实在判不了重罪,结束惩罚后,他的家人多半有能力供养他的未来生活;
私下和解,对方的家人则愿意出重金,为这不争气的崽种抹去案底,哪怕没什么实质上的意义,也想给他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正常的情况,都会建议受害人家属选后边那个处理的方法。遭罪的得到最大限度补偿,作恶的也算付出代价,更像是皆大欢喜。
“顾哥,”邢慨说,“你说……我应该公了还是私了?”
但是顾铎毫不犹豫地说:“告他呗,替那王八犊子长个记性。”
邢慨眼睛一亮。
大概同样是未经人情世故打磨的缘故,也有的少年人不大了解善恶是非,不懂这玩意往后或许也能放在称上量一量斤两,不退不让地把世界一分为二,黑白相对。
有人称之为天真,也有人管这想法叫初心。
不过顾铎显然把打架斗殴一事划进「白区」,写作「惩奸除恶」,事后没少打听最近退学的学生名单。
可惜军校不好念,年年有半途而废的人,很难捞这根针。
第102章假期
我确实不爱和他玩。
航大说是一所学校,规模却更近乎一座城市。
除教学楼、图书馆这样必要的正常设施外,校内用于教学用途的,就有实战学院的日常体能训练场地、地面战场模拟军事训练场地、太空环境模拟机甲军演大楼,以及装备学院配套的兵工厂、研发实验室、退役军事器械陈列馆等。
因为其中部分设施需要保密,所以整体的学校占地面积很难估算。只能说,再算上教职工宿舍和几大学生寝室区,基本没有哪座城市能塞得下这所庞然大物。
而修建学校在市郊,配套的商业便民设施就很重要了。商超、小吃街、电影院、医院、公园,甚至是火车站和当下时兴的娱乐场所,总之正常人生活需要的,这里都有一套。
只是实战学院每个学期都要封闭训练,平时去不了学习和住宿区以外的地方。
于是考试结束后,大多数实战生彻底放飞,趁着新认识的同学各自回家前,好好一块玩耍。
尤其是顾铎这种把贪玩写在脸上的人,几乎要和兄弟们住在商业街那边,整日不见踪迹。
顾铎还非常心大地劝邢慨:“别看bbs费唾沫星子了,犯不上。”
邢慨则忧心忡忡地捧着手机,激昂文字指点江山,完全没听见。
顾铎凑上去看了眼,本来想开开玩笑活跃气氛,但是看到正中间的那条帖子,只剩下一声冷笑。
帖子上说:“复核成绩就信?那是傻子。老师偏向学习好的,学生会的虞大会长和顾铎什么关系谁不知道。哈哈,笑话。”
“少看他们胡说八道,你和虞学长清清白白!”邢慨说,“我骂他去。”
顾铎:“……”
顾铎说:“或许有一种可能哈,我和虞知鸿连清清白白的关系都没有,不打一架就不错了。”
邢慨茫然抬头:“啊?虞学长和咱们关系很好啊,他还给我讲题。”
顾铎在两人之间隔空画一条线:“别带上我,你俩爱怎么好都行,两个人的感情别拉我插足。”
邢慨:“啊?”
邢慨:“他上次还给你送饭,考前给咱们拿过文具袋,住院的时候也经常来看……”
半天,见邢慨还是没反应过来,顾铎才懒洋洋解释道:“前两天咱导员找我,让我别天天闯祸和学生会的关系闹僵。我听着没头没尾的,套了他几句话。猜猜我问到了什么——实名举报我成绩不对劲那个,就是你虞学长。”
顾铎手指敲击键盘,干脆利落写下一行看着和乱码一样的东西,在军事论坛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嗑,又道:“有些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实际上,谁知道剖开肚子是不是装着黑水?”
邢慨:“……”
顾铎不知道和谁聊天,没听到邢慨回话也没在意,噼里啪啦地一通操作,不知道下载了什么。
搞了一半,这人终于想起同伴,回头就看见邢慨尴尬的目光,和他身边站着的虞知鸿。
顾铎之前被虞知鸿扣了太多次分,下意识觉着此刻最大的问题是自己和邢慨地处网吧大堂,唯恐被抓去罚一通。不过转念想起已经到了假期前奏,他又安心下来,毫无愧疚之意地说:“哎呀,说坏话叫人听见了。”
邢慨:“……”
这是怎么做到理直气壮的……
然而,在他脚趾努力抓出一个三室两厅时,虞知鸿却回答:“没关系。”
顾铎:“哦。”
网吧不太通风,烟熏雾绕吵吵闹闹,打游戏开黑的喊出战场冲锋的感觉。哪怕虞知鸿的脸上有着和熬夜青年一样的疲惫,也显得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虞知鸿确实不是来消费的,他拿来两份刷夜人最爱的热腾腾早餐,说:“别玩太久,适当休息。”
“谢谢,但没必要。”顾铎窝在沙发椅上,毫无坐相地一靠,“你刚刚也听见了,我挺烦你的。”
邢慨内心嚎道:哥,这种话也是能直说的么!
但是顾铎不接早点,他自然无条件地有样学样,统一战线,怂在旁边。
顾铎的胳膊搭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鼠标垫。虞知鸿无意识捏了捏手中的纸袋,垂眼望着他。
顾铎哂道:“干嘛,你还真想打一架?”
虞知鸿说:“没有。”
他似乎为难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的,说:“顾铎,我没有恶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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