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神思不属,并且意识到:“不能以常理猜测陆小七,这个人是真可能就此一走了之。”
他先去门房确认:“小侯爷出去了么?”
春困秋乏夏打盹,门房这一天困得稀里糊涂,从早起就对自己的床相思成疾,别的一概记不清,只好说:“小侯爷今天来来回回跑了几次,小的实在没记住……请王爷责罚。”
贤王殿下不知道还有「和猫打架」这种神奇的玩法,全当他是直接搬东西走了,忍不住想:“他能去哪?”
尽管知道那么大个人,在京城天子脚下出不了什么事,虞知鸿仍旧止不住担心。
他想:“不差在一时的事,我为何不能缓一些与他说?”
这想法如同一把钥匙,就此撬开了一条缝。
此番受伤后,虞知鸿一直不想失态、不愿太难看,天天拿尺子比量自己一样,总担心出格——可那尺子上诚然端正写着「好好待陆小七,随这个人开心」,他做到了么?
虞知鸿想:“我至少该向他道歉,而后……”
他的手刚刚握住轮椅,就听到宋大爷问:“唉,小公子今天哭了小半天。小侯爷,您是不是和王爷吵架了?王爷他……他现在这样,心里肯定难过,您别和他较真。”
“没吵,我知道。”顾铎毫不在意地回答,“他说要赶我走人,我当然不走。傻子才信他说气话,我明天去哄哄他就好了。”
他又很严谨地补充:“我只哄虞知鸿一个,阿明太吵了。等虞知鸿好了,让他哄吧。”
听罢,虞知鸿什么都来不及想了,也什么都来不及去做,只愣着看那一屋子的暖光。
他胸口的心跳瞬间被放大到无数倍,在这秋夜的蛐蛐蟋蟀声里脱颖而出,和着小花的一声「喵呜」,隐约停了一拍,又好像多跳了半下。
小花又张牙舞爪一阵,不得不认清现实,怂唧唧地老实了下来。降兵不杀,顾铎也宽宏大量地撒开手。
宋大爷收拾屋里的狼藉,一边收拾一边叹气,说饭都凉了,下次不能这么胡闹了,朝服也不知道要怎么洗。
顾铎被念得耳朵疼,赶紧端着托盘,自己拿去后厨再热热。一出门,蓦然撞见了坐在门口的虞知鸿。
虞知鸿似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哑然,那么一晃眼的功夫,他就被顾铎抢了词:“虞知鸿,我错了。”
顾铎自然而然地凑近,虞知鸿也行云流水地接过托盘,被推着边走边听他说:“我不该天天念叨你的,刚刚被宋大爷念,我都快烦死了。天天催你涂药按摩,你烦不烦我?”
“不烦。”虞知鸿还没反应过来,已听到自己开口,“你为我好,我知道。”
顾铎说:“那你还赶我走?骗人。”
刚才酝酿好的话找到了顺理成章的机会,虞知鸿地说了出来:“抱歉,我……”
顾铎听见前俩字已经心满意足,虞知鸿知错能改,他就善莫大焉地说:“好吧,原谅你了。”
未尽的话统统被夜风吹走,和树叶一块落在地上,被小花哒哒哒踩过,碎在石板路上。
小花也去后厨,闻到肉味,敏锐地锁定了虞知鸿,轻盈地跳到他腿上,试图吃碗里的饭菜。
顾铎正要抓它,虞知鸿用手指抵住小花的额头,说了声「别闹」,这嚣张了一天的猫就乖乖趴好了。
顾铎愤怒不已:“它怎么只听你的!”
“猫有灵性,”虞知鸿回答,“你不会伤害它,它才敢对你放肆。”
顾铎咬牙切齿:“我果然是对它太好了,它还挠我!”
虞知鸿说:“你也对我太好。”
第42章一家三口
那有没有虞知鸿?
顾铎不止半个月后有空,他是天天都挺闲。除了管一管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和比较紧要的贤王殿下,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跑去市集上给虞明挑礼物。
顾铎只见过瑞王的生辰,那天瑞王府里人满为患,各个都捧着礼物,明里暗里塞过来,堆在一起能搭成金山银山——金山是一座,银山是另一座,各占能满一个院落。
堆完这两座大山还剩下的边角料,和字画琴棋凑一块,又是新山一座,排面十足。
因而在他看来,生辰必须要有礼物,有礼物才热闹。
可是送什么呢?
金银器物摆件不行,除了好看没别的用,虞知鸿家里也不缺;古董字画更不行,这东西甚至未必好看,只要年头够长或者出自名家,连鬼画符都能叫上价。
最重要的是,这些虞明都不喜欢。
虞明就爱吃甜点,但倘若顾铎堆个「糖饼山」或者「糖糕山」,虞知鸿又肯定不会答应——怕糖吃多了蛀牙。
顾铎左思右想,左右为难,索性直接去问虞明。
虞明挺有仪式感,一听差点气哭了:“礼物是惊喜,你不可以问我!问了都没有惊喜了!”
顾铎见势不对,也顾不上礼不礼物的了,飞速把这熊孩子拎到虞知鸿那,生怕他嚎起来。
——刚认识虞明那会,见他哭哭唧唧,顾铎还会抱着「虞知鸿的儿子就是我儿子」这种心态,认认真真哄一下。
虞明被哄得开心,甚至会说「你要是我娘就好了」。但也就两天——「两」在这不是虚指,还没到二十个时辰,顾铎就要疯了,他完全想不明白,明明是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玩意,怎么嗓门能这么大?
顾铎的耐心不多,虞明也就好景不长,又被扔回给虞知鸿,闹起来只有一张冷脸等着他,哭也没用。
虞知鸿已经能够熟练应对顾铎的「求救」,听到这两人的动静,头都没抬就问:“又在闹什么。”
虞明一见亲爹,瞬间蔫得像只鹌鹑。他不吵不闹,顾铎也就不告状了,说:“在问阿明要什么礼物,我想不出来,你帮我想?”
虞知鸿安安静静地往那一坐,能镇住大齐军队,能止小儿夜啼,连小花都知道好歹,要在他面前规矩点。
唯独顾铎不管这些,坐没坐相地凑到虞知鸿身边,往桌上一趴,他撑着脸说:“你从前都给他买什么?”
“不必破费。”虞知鸿道,“心意到了就好。”
虞明一听,差点真哭出来。顾铎赶紧坚定地拒绝:“那不行,过生辰没礼物,好像吃面不放荷包蛋。你还是不是他亲爹?这样,我送他一件不花钱的礼物,就不算破费了。”
虞知鸿以为他又要拿草叶编一窝蚱蜢,点头应允。岂料顾铎另有想法,灵光一闪道:“阿明,我送你一座大房子怎么样?反正我也不去住。”
虞明:“好耶!”
虞知鸿:“不行。”
虞知鸿花了一个下午,给顾铎讲清楚了「帝王赏赐不可转赠」,尤其是候府宅院。
结果顾铎和虞明听得大眼瞪小眼,鸡同鸭讲地一致认为皇帝没那么凶悍,顾铎还胆大包天地劝虞知鸿不要以己度人。
道理讲不通,虞知鸿只得退而求其次,答应带这两人出去,陪顾铎好好给虞明挑一件生辰礼,别再打候府的主意。
这次皆大欢喜,顾铎和虞明对此都很满意:“好耶!”
三人乘马车到了集市上,来玩的人多,车子只能停在不远处,剩下的要自己逛。
虞知鸿现在可以适当行走,御医也叫他多加练习,没带轮椅出门,被顾铎搀扶着,走路有些慢。
虞明在前边蹦蹦跳跳,忽然回头问:“爹,我们这样是不是叫一家三口?”
虞知鸿一愣,还未来得及回答,虞明又看到了画着糖人的馒头,吵着要买。明察秋毫的贤王殿下一时不查,竟然任由他在馒头里夹带了一只豆馅包子。
虞明吃到糖馅,乐得要命,吃完才想起刚刚的问题,问了一遍:“我们是不是一家三口啊?”
顾铎问:“「一家」我知道,「三口」是什么?”
虞明一知半解地说:“是三张嘴,一个品字!”
顾铎举一反三道:“不好听,叫「一家六眼」也行吧?听起来更有气势。”
第43章贺林
不合你意,你且记住,长大去改。
贺林进了对面的商铺,店家正在低价处理白天没卖出去的烧鸡。他排到队尾,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数好,朝顾铎打了个手势。
这是军队里的暗号,表示「稍等一会」。顾铎刚要冲过去扣人,见状忽然觉得「天大的仇不能耽误吃饭」,何况在山崖上这人也没动手,遂给他一个排队买鸡的机会。
虞知鸿偶尔会说玩笑话,顾铎从来不肯吃嘴上的亏,非要争个高下。他忽然不说话,虞知鸿倒怕这人生气了,哄道:“是我失言,你对阿明很好。他对你胡闹,也该交给我管教。”
顾铎的心思没在这,草草回答了一句「那你管」,虞知鸿被噎得一下接不出话来。
虞明得空,趁机追问:“下边亮亮的,到底是什么啊!”
永安河上游是寻欢作乐的地方,青楼歌坊,应有尽有,是京城的销金窟。这问题有些尴尬,虞知鸿却坦然回答:“男女寻欢作乐之地,你无需应酬,不值得去那浪费时间,不必了解。”
虞明竟然也能听懂这不太简明的解释,又问:“可为什么那里好亮啊,真的好漂亮!”
顾铎盯对面久了,看不出什么动静,也渐渐回过神,道:“那里有酒菜,还有姑娘唱歌跳舞,给银子就可以一起睡觉。睡觉不打紧,唱歌跳舞,亮才能看清楚。”
“三书六礼娶回家,才可以和姑娘睡觉。”虞明更好奇了,由于不解其义,奶声奶气地学大人说话,“他们不对。”
正好一炉烧鸡打包完,排在前边的人取了走人,队伍挪动起来,顾铎又开始随口应付:“没错。”
“正是,知道不对,你便不可与之为伍。”虞知鸿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他又特意问顾铎,“你很了解这些?”
队伍恰排到贺林,得等老板打包下一炉鸡。顾铎收回目光,奇怪地看向虞知鸿,由上至下地打量了一遍,最后停顿在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语气极为困惑:“你不了解?”
虞知鸿:“……”
这话怎么回答都不对。
顾铎似乎「领悟」了什么,说:“好吧,那你肯定也不知道永安河上出了新的花魁娘子,特别漂亮,就是今天。听说她……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回来和你说,还可以带你去。”
虞知鸿眼看着顾铎话说一半就跑,出门即隐入了人群。虞明也抻着脖子往外看,好奇极了:“爹,小七去哪了?去看花魁娘子了么,他也要和人睡觉么?”
虞知鸿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过了片刻才答非所问地回答:“婚姻嫁娶皆人生大事,你还小,不可妄言。”
虞明关心的是前半句,后半句其实无所谓:“小七到底去哪啦?”
虞知鸿只得回答:“他没有说,我不清楚。兴许是见到了熟人。待他回来,你可以问他。”
虞知鸿行动不便,还带着一个虞明,也没法去别处。他又点了几碟样子精致的点心,给虞明消遣,先玩再吃。
可直到老板关店,顾铎都没回来。
店主来客客气气地撵人,虞知鸿亦不想耽搁别人歇息,勉力撑着桌子站起来。
店主见状,不好意思地连声改口,说再等会也没事。虞知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给店主些银子,请他跑腿,去知会停在附近的马车来接自己。
小孩总会敏感些,虞明等得有一点心慌,胡思乱想半天,跟在虞知鸿身后爬上马车后,终于忍不住问:“爹……小七是不是嫌我烦,不要我了?”
虞知鸿想:“他如若嫌烦,也是嫌我。”
他说:“不会,再等一等。”
——要是顾铎知道这爷俩想什么,估计能气得上天。
他之前还怕贺林跑了,没想到这厮匆匆买完东西,竟然比他还急,生怕他看不见,夸张地打手势招呼。
送上门来的,顾铎没有再客气的道理,开门见山地问:“你还想杀我?”
“阿铎!”贺林的声音沙哑,越是激动就越粗糙得吓人,“你还,活着!”
第44章灯火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驰原侯是狐狸成的精!
虞明对「世道」的意见还不小,一口气竟然列出来一堆不尽如意的:“那我要……先把永安河上的钱分给穷人,再把小七的陀螺变成橘色,还要把小花变乖……”
顾铎一边上车一边替他说:“顺便也把你爹变乖?”
虞知鸿:“……”
虞明惊喜地扑过去:“陆小七,你去哪里啦!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顾铎看上去十分愉悦,瞄了一眼虞知鸿,神秘道:“不告诉你。”
他心想:“贺林说的是个办法,但不能让虞知鸿知道。”
所谓原汤化原食,解铃还须系铃人。顾铎是在瑞王府泡的药池子,贺林也是从瑞王府来的,他说放血疗伤有效,这话很是可信。何况顾铎早猜道自己的血肉兴许有奇效,只是虞知鸿坚决不答应这法子而已。
贤王殿下彼时不肯松口的事,顾铎也不指望他现在能接受,遂决定自己偷偷往药里掺血,对他一瞒到底。
可惜人和人的悲喜不能相通,虞明看了顾铎半天,竟然去找亲爹告状,隐蔽地捂着嘴打小报告:“小七肯定去找花魁了,宋大爷一看到孙奶奶就是这个样子。他们说,男孩子看到喜欢的姑娘,眼睛就会变亮!”
大家都在一辆马车里,顾铎听得一清二楚。他心说要是贺林能当花魁,他岂非天下第一美人?或者第二,把第一让给虞知鸿当。
虽然不好解释,但顾铎和虞明是「互有把柄」的关系,可以相互告状,互相伤害。他刚要揭穿这个小混账今天偷偷多吃了一块甜糕,昨天还非缠着他爬屋顶看月亮,就听虞知鸿说:“慎言。他不愿说,就是私事,不可多问。”
说罢,虞知鸿的目光落在顾铎身上,颇有一点复杂。
在顾铎心里,情爱远不如白面馒头这样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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