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鸿。
然而正赶上马车一颠簸,虞知鸿眼看着草蚱蜢飞出窗去,却把顾铎接了满怀。
顾铎先确认了没有压着虞知鸿的伤处,而后放心倒在他怀里,得意道:“它自己想去外边,不怪我。那个太丑了,你赶快忘了,我再做个好看的给你。”
说罢,他跑出去薅回一把草叶,花了个一下午,编出足足一个营的蚱蜢选美。
贤王殿下的桌子上是草蚱蜢、书上是草蚱蜢,连伤腿上都搁着几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
傍晚,周至善来请虞知鸿过目今日的行军记录,掀开车帘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由衷地慨叹:“见过王爷。小将军,您这手艺和蝗灾差不多了。”
顾铎悠悠编完最后一个成品,大度地塞给他,觍着脸说:“对,我也觉着很有神韵。”
虞知鸿问:“今日安营早了半个时辰,怎么回事?”
周至善无功不敢受之,将草蚱蜢摆在行军记录册上,一道交给贤王殿下,请他签名,笑着卖关子:“您看窗外。”
顾铎掀开车窗上的帘子,被热浪扑了一头一脸。那高耸的山岭被落在身后,前方一马平川,直达官道。
不远处就有村庄,百姓正准备晚饭,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有的在半空交汇,再纷纷飘散。
——他们入关了!
夏天的山里山外两重天,里边寒凉,外边炎热。因此在北越关山脉,一出一入都直接安营扎寨,好叫将士们调整衣物,顺便稍作休息。
有顾铎这个小将军后,这样的休息还记入军规,能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此前绕路耽误的行程已经赶了回来,平平安安入关,王誉算是功成身退,乐得不行。一见顾铎冒头,他立即跑过来击掌,似乎想找兄弟庆祝一下:“咱们入关了!”
可惜他兄弟没这个意思,击完掌,顾铎干脆利落地无情拉上帘子,缩回来对虞知鸿说:“咱们入关了,外边特别热。”
虞知鸿看完记录,盖下私印,淡淡说:“嗯,出关时,我曾答应带你去买酒,如今行动不便,恐怕要请周文书代劳。你想去,就回去换身衣服。”
顾铎心宽得要命,丝毫没听出话里赶人的意思:“好啊,你等我回来,一起喝酒!”
目送顾铎跑远,虞知鸿问:“此前令你严查信函,谨防作伪,可有结果?”
周至善道:“查到三十余份,大多是张全懒得签字,让身边勤务兵代笔,其余情况差不多。”
虞知鸿垂下眼,看了看顾铎特意摆在他腿上的草蚱蜢,一只只收好:“除去接应我们二人,此番改道毫无意义,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不必再查了,我也曾亲眼看见他放飞信鸽。”
周至善道:“倘若是小将军,他没必要瞒着您。”
虞知鸿说:“信鸽。”
信鸽只认识回家的路,唯有军队养的鸽子,才能把信送给王誉。
他们出门时没带活物,这信鸽又是哪来的?或者说,又是谁在德惠县城准备的呢?
虞知鸿想,答案恐怕只有瑞王。
有一只草蚱蜢掉得远,虞知鸿试了两次,还是没捡到。
周至善替他拿过来:“您怀疑他,非但没扣人、还让我带他出去买酒?”
虞知鸿说:“他出身瑞王府,难免与那边瓜葛,却不会害我,亦拎得清大事,我又何须介怀。”
他话音落,飞速换完夏季装束的顾铎回来了,从车窗探进来半个身子:“介怀什么?谁惹你不开心了。”
虞知鸿道:“没什么,你们早去早回。”
顾铎朝周至善招招手:“那走吧,咱们早点回来喝酒!”
周至善摇了摇头,朝虞知鸿告退,带顾铎牵马出营。
那酒是附近一处村庄的特产,距关口不远,骑马只需一盏茶就能到。顾铎到了店里,发现此处竟不止一种酒,足足买了五大坛——一坛自己喝,一坛给王誉,余下的都是花果酒,喝着不上头,适合虞知鸿。
回去的路上,周至善问:“小将军,你是不是喜欢王爷?”
顾铎回答:“当然喜欢。”
周至善说:“可王爷他有喜欢的人,那人与你容貌相似,你知道么?这样你也喜欢他?”
顾铎骑马快,走在前边,闻言回过头:“知道啊,他还有儿子。这有什么,我也喜欢挺多人,喜欢你和王誉,还有张全,怎么了?”
周至善笑了笑:“没事,能得到小将军青睐,在下深感荣幸。”
但顾铎心里还是介意的。
回到军营,他拎着叮了啷当的几坛子酒,钻回了自己的营帐,往床上一趴,看蜡烛的烛焰晃来晃去,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介意。
想着想着,他魂游天外,差点直接睡着。还是王誉想起这号没良心的,带着几个小兵跑来,把顾铎拖出去一块热闹了。
虞知鸿则一早被勤务兵扶回去休息。
他天天看顾铎在眼前蹦哒,心里总不太踏实,担心顾铎想不通、困在他身边,又提心吊胆自己有什么行差步错的心思。
可真没见着顾铎了,他还有些挂念。
不知道这个人买到酒了么,是出去玩了还是在回程路上?
但回来的只有周至善,拎着三坛子梨花桂花糯米酒,说:“王爷,都是小将军给您买的。”
虞知鸿问:“他呢?”
“没注意,”周至善说,“可能是去找王誉玩了?他们在外边办了个篝火晚会,热闹着。”
虞知鸿忽然说:“气闷,扶我出去走走。”
周至善拒绝道:“那您还是闷着吧,都瘸了。”
周至善这人看书太多,脑子里的东西可谓横贯古今。虞知鸿只觉得仿佛被他看穿,心里不可说的隐秘念头无处遁形,不自在地闭上眼休息。
勤务兵才刚总是往外看,一脸向往,虞知鸿便叫他去玩了。此刻帐中没人照料,周至善自觉留下,朝虞知鸿借了一本书,坐在一边看了起来。
上战场是送命的事,能回来就是捡着一条命。将士们远比来的路上放肆,扯着嗓子连唱带嚎,忽而一起敲碗打拍子,吼一首京城去年的小曲。
顾铎没听过,听过也记不住了,没一个音唱在调上,惨遭王誉嘲笑。
虞知鸿隐约在其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热闹和他一帘之隔,互相望不见。
他记起周至善说的「腻了够了心里安了」,心想:“勿谓言之不预,这就是「够了」么。”
作者有话说:
更新的时候天果然还没亮,感谢老天爷给我这个面子(喂;
明天上夹子,稍微晚一点点,十一点见!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回京
贤王殿下娶媳妇了!
第二天早晨,虞知鸿依旧没见到顾铎——这人没起来床。
不止顾铎,大半个军营是都如此,昨夜鬼哭狼嚎不止,今早两眼一闭装死。天都要黑了,才陆续有人窸窸窣窣地钻出营帐,悄悄去河边洗漱。
再拔营出发已来不及,新征北军只好多在原地驻扎一天。虞知鸿不轻不重地发了一顿火,大小将领该罚的统统严惩不怠,没留一点情面。
顾铎身为一军主帅,这次首当其冲,只能咬着笔杆对宣纸硬憋:“这能写什么?我错了、我不该喝酒、更不应该早晨不起床?也凑不够五百字啊……”
他想了半天,把「我错了」改成「我真的知道错了」,又把「我不该喝酒」改成「我特别不该喝小李从阳东带回来的二锅头」,然后重新查了一遍字数,还是差太多,去找王誉救命。
可是王誉早已自顾不暇,比他写得还少,除了「惠书敬悉」四个大字,纸比他床都干净。
两人痛苦一对望,齐刷刷收起笔墨,求周至善救命去也,路上碰到天涯沦落人无数。
周文书人却在王爷的帐子里,悠哉游哉地泡茶对酌。
虞知鸿时不时望向门口,周至善掐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回,他说:“您别看了,小将军怕是连二十个字都憋不出来,哪还敢来。”
虞知鸿:“……”
虞知鸿说:“我没等他。”
周至善不置可否,向他敬了一杯茶,劝道:“王爷,小将军是个好人,又待您赤诚。您心里惦记他,实在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简直操起了老妈子心,“他正是情窦初开,懵懵懂懂。您也并非对他无意,何苦辜负这番心意?”
虞知鸿放下茶杯,杯子不轻不重地碰在桌上,发出极轻的「叮咚」声音:“他尚不懂什么是喜欢,想法不能作数。我给不出全心全意,不可耽误他。”
水面晃动,漏进水杯的茶叶打了个旋,最后落在杯子底部。
良久,虞知鸿道:“他在瑞王府受罪、如今卷入是非,都因我而起。我亏欠他很多,应该偿还。他爱黏着我胡闹,我就陪他一程,庇护他一阵。他懂事了,就会发现世上男子多数恋慕姑娘,有样学样;待他遇到真正……心仪的人,我还会为他添一份聘礼。此事我拎得清,不必多说。”
“呃……”周至善没听出半点他拎得清在哪,只觉得每一句话都是看不透和悟不出。
然后他就听虞知鸿又道:“他写不出东西,你话倒多。”
周至善只得从善如流:“是,我替小将军写去,还您个清净。”
为了区区五百个字,顾铎差点掉头发,被周至善偷偷叫过去时,他感激涕零,恨不得以身相许当牛做马。
周至善诚恳地让他把心揣进肚子里,该去哪凉快就去哪玩吧。
顾铎无检讨一身轻,再度潇洒起来,去和那些熟能生巧早写完的兵痞子扯了阵淡,正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就碰上虞知鸿撑着手杖走过。
他恍然大悟,发现是这一天缺了贤王殿下,忙跑去搭一把手:“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虞知鸿回答:“如厕。”
这事不太能憋回去,是得出来解决,顾铎只好咽下「什么事不能等我们」的谴责,说:“好吧,那我扶你回去。”
但他心里总想念叨一句,好像他不念,虞知鸿就不知道轻重、会到处乱跑不好好养伤,于是找茬道:“你出来怎么不坐轮椅。”
“长久不动,身上会没力气。”虞知鸿隐蔽地为他顺了一把毛,主动认错,“是我没有注意,下次该叫人陪我。”
顾铎浑身炸的毛瞬间服帖了:“那你叫我。”
他代替了其中一支手杖,让虞知鸿的胳膊环过自己肩膀,能靠在他身上借力。
夏装轻薄,隔着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外边炎热,感觉尚不明显,一进到阴凉的帐篷里,温热的触感就让顾铎不自在了。
尤其是虞知鸿坐回床榻,他肩上蓦然一空,瞬间手足无措,以至差点想跑。
虞知鸿说:“帮我取一本书,打发时间,多谢。”
顾铎走到放书的箱子前,后知后觉问:“虞知鸿,你的勤务兵呢?侍卫怎么也不在。”
虞知鸿答道:“都在受罚。”
顾铎隐隐约约想起,昨晚有个喝到一半就想跑、数次被他拉回来一起玩的,长得就挺像勤务兵。
第39章乌龙
“新娘子下轿!恭迎王妃——”
舞狮被迎头掀翻,下边的两个人滚成一团,站在周围的丫鬟婆子哗然;宋大爷却丝毫不知,他正背对着众人,兀自点了爆竹。
长卷的挂鞭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什么动静都能压过去。里边乱成了一团,围在外边的人犹在看热闹,吵吵嚷嚷地说:“王爷娶媳妇啦。”
顾铎的记忆中没有年节,没见过鞭炮。他缩回马车里,还没坐稳就听见火药声,下意识吼出一句「有敌袭」,慌忙扑到虞知鸿身上。
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虞知鸿被他牢牢压在身下,解释了几句,却喊不过外边的动静,只好先捂住他的耳朵。
兴许是为了面对艰难的人生,大多数人都挺擅长自我安慰,凡事想开点。轿子里没再闹出其他动静,舞狮队也已从地上爬起来,众人又默认起刚刚是个意外。
喜气又一次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待到鞭炮结束后,大家齐齐喊:“新娘子!新娘子!”
唯有贤王府的人一脸茫然,不知哪又冒出一桩婚事。尤其是赶车的车夫,简直要怀疑人生,愕然回首望向这架马车——新娘?车里连个女的都没有啊!难不成还藏了个人?!
宋大爷比他「临危不乱」多了,十分「机灵」地自成一套逻辑:新征北军回京,那是早十几天就定下的事。足足十几天,什么变数都能发生!否则丞相家的老太太怎么都来了呢?
他从容不迫地走到马车前,扯着嗓子喊道:“新娘子下轿!恭迎王妃——”
顾铎余惊未定,刚从爬起来,又被这一嗓门喊跪了,难以置信道:“什么新娘子?!”
虞知鸿:“……”
马车内一时陷入沉默,虞知鸿把窗帘挑起一条缝,看到了外边的人山人海,愈发默然。
顾铎脑子一抽,问:“他们喊新娘子,要不你先出去?”
虞知鸿:“?”
顾铎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地否决:“不行,你腿还没好,我去吧。”
起哄的众人迟迟不见新娘,正犹疑之时,就看到——贤王的轿子里钻出个男人。
起哄的声音戛然而止,顾铎叫来目瞪口呆的宋大爷,让他开了王府大门,直接赶车进去。
待马车吱吱嘎嘎进府,外边又是议论纷纷:“刚刚那个少年郎是谁?长得好生俊俏!”
“好像是驰原侯……”
“贤王殿下娶亲,驰原侯怎么在这?”
“嘶……这可不好说,我听说啊,王爷是断袖。”
……
「贤王妃」和「驰原侯」这两个词被花式联系到一起,不消片刻,倘若把各种猜测汇编,已能足足编出半个书局的话本。
虞知鸿被人扶下车,宋大爷心虚地推来御赐的轮椅,心虚得像是霜打过一样:“王,王爷……”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