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濑说什么,她连回答一句的空闲都没有。她在七濑面前装出专心做家务的样子,眼神却很空洞,手也一直在颤抖。在她的意识中,省吾的脸完全没有出现。对于撞见了自己的妻子后突然变得翻脸不认人的省吾,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直子是在餐厅入口突然遇上正要出来的辉夫他们的,她翻来覆去地回想那时候辉夫的惊慌失措,还有市川夫人苍白而惊恐的脸。(两个人吓成那样,肯定刚刚干了什么好事。)(是刚做完爱吗?)(还是正要去宾馆开房呢?)(真以为我发现不了,胆子可够大的。)
直子脸颊的肌肉不停地跳动。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放弃了做家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老公回来之前我要先冷静下来。)(说什么呢?)(那家伙又会说什么呢?)(我也有把柄啊。)(他大概也在怀疑我吧?)(还是默不作声比较好吧。)她不想被丈夫当成白痴,所以她想,看到他的时候不妨就笑嘻嘻的不说话吧。
(谁要是出于嫉妒先发起火来,谁就输了。)(他大概也只会笑笑吧。)(要是他怀疑我,就等于也让自己受怀疑,立场相同。)(就这样算了。)(什么都不说,只要笑就行。)(就这样……)(什么都不问。)(这样最好。)
几经周折,直子终于决定了自己对丈夫应该采取的态度。这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辉夫回家了。他显得十分心惊胆战。当然,如果妻子对自己大发雷霆,他也做好了准备要反过来回敬她。不过,真要到大吵一架的时候,他完全没信心胜过妻子。他一贯想要维护虚有其表的优雅,再没有比和女人大声争执更令他难受的了。
另一方面,由于强烈的嫉妒,他对妻子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兴奋。不可思议的是,那股嫉妒与他的性欲融合得浑然一体,高涨成对妻子熊熊燃烧的性爱欲望。
辉夫对季子的好感彻底幻灭了。和丈夫相遇之后,季子便开始低声啜泣,这让辉夫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品位。就算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应该会对这种小孩子似的靠不住的女人感兴趣啊。他忘记自己也同样惊慌失措了。
在七濑的想象中,恐怕季子也同样认为辉夫完全不可靠,甚至比“不可靠”更差劲。辉夫一定是只顾着掩饰自己的混乱,全然顾不上哭出来的季子,之前对她的温柔心意也完全没有余暇去展示了。
辉夫和直子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果然如此啊。)
(是嘛,到底和男人上床了。)
两个人因为总算可以避免在女佣面前大吵一架而放下了一颗心,不过,刹那间心中又产生了对彼此的强烈嫉妒。他们一边相互偷窥对方的模样,一边沉浸在各自苍白的妄想之中。
(那个女人怎么样啊?比我还好?)
(那样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比我床上功夫好啊。)
(她比我个子小。)
(难不成他比我还厉害?)
(外表越贞洁的女人,床上越淫荡。)
(她和那个男人上床的时候,叫得比和我睡的时候还大声吧。)
(他对那个女人有多沉迷呢?)
(是什么姿势啊?)
(今天做了吗?)
(说不定还有痕迹留下。)
然而这对夫妻相互之间又无法用语言确认——谁先问谁就是蠢货。
吃晚饭时以及吃过饭之后,夫妻俩都盯着电视,相互之间一句话也不说。既然知道对方在生气,开口说话,特别是在七濑面前开口说话就很危险。而且对方说不定在等什么时机。不管说什么内容,先开口说话到底还是很危险。
这对夫妻保持着沉默,一直保持着沉默。即使到了寝室,只有夫妻两个人的时候,还是无法开口确认。夫妻间只剩下一个确认的方法,就是用肉体进行确认。
那天夜里,七濑被从寝室流出的夫妻间的色情意识搅得无法入睡。即使没有亲眼见到,她也知道那天夜里夫妻生活的激烈程度是前所未有的。嫉妒——对彼此的嫉妒、对彼此出轨对象的嫉妒——显然大大激发了两个人的性欲。那既是对各自出轨对象的挑战,也是对彼此肉体的苛责,更是通过撞击彼此的肉体施加冲击和疲劳感以进行的一种报复行为。
(是吗,是这么叫的吗?)
(是吗,是这么用力扯她头发的吗?)
夫妻俩通过彼此的举动确认自己的幻想是否正确,欲望燃烧得更加激烈。
(那个男人没这么厉害吧?)
(舌头……)
(是吗?是啊。)
(一边想着那个女人,一边和我……)
(那个男人的汗……)
(腿……这样……)(那个女人……)
(那个男人……)(在想那个男人。)
(我要让你想不了那个女人。)
(看我弄得你筋疲力尽。)
“再来……”(我要榨干你。)
(跟那样的男人……)
“啊,啊……”(我不要输给那个女人。)
刹那的欢愉和自我的崩溃。
闪光。
喘息。
汗、汗、汗、汗、汗、汗。
在虚脱感中对视的羞赧和苦笑。
但是这对夫妻找回了爱情——那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夫妻之爱。并且他们相互之间都感受到了那种爱,重新开始将对方视为自己的丈夫和妻子。那是之前从未出现在他们意识中的东西。相互之间的鄙夷、无视、恐惧的心情全都消失了。
输了,七濑感到。
濒临破裂的夫妻关系,却因为七濑的行动而变得更为紧密了。七濑相信,隔壁市川家一定也在发生类似的事,也许在细节上多少有些差异。人类的心灵之复杂,还是我远远不能理解的啊,七濑一边想一边苦笑,将头埋进被子里。
实验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结果。也许这确实是七濑的失败。那么自己输给什么了呢,七濑想。是输给了爱情之类的东西吗?不是。当然也不是貌似伟大的夫妻感情,更不是输给了道德、伦理或者良知。对了,我输给了中年人无意识的狡猾呀,七濑这样想。
为了守护将要破裂的夫妻关系而无所不用其极,就连“不忠”这种过错都被利用,作为激发性欲的工具。这是中年男女的贪婪以及为了获取激烈欢愉而执著于性行为的挣扎。已到倦怠期的中年夫妇实则已在一夫一妻制的社会中培养出了无意识的自我约束,可是却不愿承认,还试图用“到底自己只能找到这样的人啊”作为借口说服自己。此外,最重要的是,在繁荣、平稳、悠闲、满足的营养中生长起来的中年男女拥有想要给自身的激烈情欲寻找排泄口的心理。
七濑输给了这些东西。
第二天一早,七濑出门购物,在公寓的走廊里遇到了季子。她正在用水清洗大门,动作很麻利。
她的眼睛下面有个很大的淤伤,像是被丈夫打的,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显出前所未有的幸福。
星期天画家
“竹村先生,是那个作画的先生竹村天洲吧?他的家就在那个加油站往里走一点。”
询问竹村家地址的时候,商店街旁电器商店的老板这样说道。这让七濑不禁有点疑惑,因为她听介绍人说竹村家的一家之主天洲在一家商务公任财务课长,是个普普通通的白领。
七濑想,他大概是近来流行的那种“星期天画家[15]”吧。不过,虽说竹村天洲这个名字听上去颇有画家之风,但就连邻居们也认为他是画家,这未免有些奇怪。
竹村家的土地很大,其中有一幢主屋,稍远一点还有一幢,外面涂了鲜艳的油漆。来到门前窥探庭院深处,能看见紧挨在加油站背后还有一幢画室风格的小洋楼,看上去十分不协调。名牌上只写了“竹村天洲”几个字,看来这果然是这一家主人的本名。
“啊,高木先生介绍的呀。啊,下人。你叫……啊,看到了,火田小姐。你是来帮忙的。嗯,我听说了。啊,对。”
竹村家的主妇登志简直就像不想让七濑开口说话似的,七濑自我介绍的每一句话,她都会夸张地附和,而且边连声说着“下人”边把七濑领去客房。登志很瘦,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的“自我”很强悍。
七濑立刻就发现她的性格与她的容貌一模一样。七濑失望地叹了口气——在这户人家又要被伤害了,而且隐隐感觉自己会更深地伤害某个人。
“以前啊,请过女佣的。说是以前呢,也就是我老公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一直都想要个女佣啊下人啊什么的。可是呢,有很多事情,你知道的吧。你看,最近的年轻女佣呀,下人呀越来越挑剔了。什么要和家里人待遇一样啊,还有什么要去裁缝学校上课啊,各种要求,这可是脚踩两只船哪。不过呢,高木先生介绍说,你没有那样的毛病。而且呀,我们家也要越来越忙了。”
登志正对着七濑,用一种“能住到我们竹村家是你的运气”的语气不停地说。她先说一声“女佣”,随后又说一声“下人”也是有意的。不用窥探她的内心就知道,登志显然是要吓唬七濑。
(别指望和家人待遇一样。)(女佣归女佣。)(一定要摆正身份的尊卑。)(竹村家的规矩不能丢。)(我们是名门。)(世代之家。)(反正,这种事情就算解释了,反正这个小女孩也不懂。)(最近的女孩子真是的。)
由于七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登志更加焦躁。在她的想象中,对于七濑所代表的“最近的女孩子”的反感度也愈发升高。(又不说话了。)(那是表示不满吗?)(要跟我摆脸色吗?)(还是因为太笨了?)
“那个……”七濑觉德如果自己继续沉默会招来更大的误解,于是开口提问,“刚才我在前面的电器商店打听来您府上的路,店主说您先生是画画的。”
“啊……”登志这才注意到七濑说话的方式有条有理,不像是十九岁的人。她略微有点慌乱,对七濑的提问报以苦笑——那是复杂的苦笑。
登志一方面对于丈夫天洲作为星期天画家多少有些名气而感到骄傲,另一方面丈夫画的画并不像他父亲竹村热沙的那么好,无法像他父亲那样以著名画家的身份出人头地,登志因此对丈夫颇为轻视。不仅如此,因为天洲一直都没能摆脱业余画家的身份,无法满足她的期待,她甚至可以说是憎恨丈夫。
“工作日他在公司上班,只在休息的日子画画。他父亲是著名的日本画画家,可是他却只会画些莫名其妙的油画,卖不出去,所以只好去上班喽。”说到“只好去上班喽”的时候,登志微微皱了皱眉,但是立刻又想到现在也必须强调“竹村家的名家地位依旧没变”的事实,赶紧加了一句:“不过我老公还是挺有名气的。去年还给报纸的连载小说画过插图呢。”当然,登志不会说那只是毫无名气的地方小报。
单看登志的意识,七濑弄不明白天洲是什么样的人物。虽然能在登志心中看到(艺术家气质)(老好人)(不知变通)(满脑子想的都是画画)(不谙世事)之类的词,但显然不能轻易相信。
“天洲”这个名字果然是本名。可以想象,那是他父亲希望他继承自己事业而给他起的名字。不过,怎么看也不像是适合专画抽象油画的画家的名字。
“家里人很少,所以你应该蛮轻松的。家里还有克己,住在外面那幢房子里,在那儿睡觉、和朋友打麻将。家人就这么多,三个人,所以轻松吧。”(薪水太高了。)
刚刚才说过“要越来越忙了”,现在登志却反复强调家务事“很轻松”。这才是实情吧,七濑想。登志不问天洲的意见就请了女佣,那是为了重拾“名家”的面子。她一定十分爱慕虚荣,而且讨厌失败。另外,当年身为“竹村大画家家的儿媳妇”被百般奉承的记忆,历经二十多年依然残留在她心中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分配给七濑的是一间昏暗的三平方米多的房间,之前似乎是堆杂物的地方。房间很小,仅仅铺开床铺就塞满了。和以前住过的所有家庭相比,这里的待遇是最糟糕的。看起来连桌子、台灯都不会借给她。在登志还年轻的那个时代,女佣们一定对这样的待遇甘之如饴吧。可是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的年轻女佣,说不定会气得转身就走吧,七濑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想。
既没有来访的客人,也没有衣服要洗,所以这一天七濑就在登志的指挥下准备晚饭。除此之外,基本上就没什么七濑可做的家务了。
天洲从公司回到家,是在晚上六点多。
天洲身材中等,脸上总是浮现着浅笑般的表情,是个沉稳的男人。他比登志大十岁。令人十分惊讶的是,登志真的丝毫没有跟他提及找女佣的事情。
他看到七濑后呆立在餐厅入口处。
登志厉声说:“怎么了?不要站着,去坐啊。”(有本事你抱怨啊。)“这位是下人娜娜,从今天开始来帮忙做家务。”
“诶?”天洲不禁吃了一惊。
他肯定会提出异议的吧,七濑预想。“有这个必要吗?”“哪儿有请人帮忙的钱啊,太奢侈了吧!”或者“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跟我提过”诸如此类的话,哪怕委婉一点,但他嘴里总会说些什么的吧。不管多老实的丈夫,作为一家之主,抱怨两句总是应该的。然而天洲一句话都没有说。登志并没有狠狠瞪着他不让他开口,倒是他反而用一种诧异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妻子,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一样。
七濑端坐在矮桌前窥探天洲的心理。她有点吃惊,那么奇怪的意识运动,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在天洲的意识领域中映出的登志就像是被压扁了似的,先是变成扁平状,然后又变成只有四个角是尖锐的墨绿色长方形,上面没有眼睛、鼻子、嘴巴。不过,每当登志说什么的时候,那长方形长边的尖角中的某一个就会微妙地颤动。可见那个图形在天洲内部依然代表着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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