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菊子的想法,不过她心中一定在盘算:既然这样,那么自己就算回来晚一点也没关系。
挂下电话后,七濑茫然地打量自己手中的卡片。不好,她想。刚才她来不及解开文件夹的夹子,直接把卡片扯了下来——卡上的孔扯断了,无法恢复原状了。如果新三想起了七濑的父亲,又看到文件夹里卡片脱落的样子,首先就会怀疑七濑的吧。也许他会盘问七濑隐瞒了什么。
话虽如此,把破损的卡片放回文件夹却更加危险——卡片被人扯下来过的样子更容易被发现。新三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盘问自己,就有可能发现自己的超能力。七濑想到这一点就不禁颤抖,连站都站不住了。她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着急,后悔得恨不得跺脚。
至今为止她想象过各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最坏状况,现在这些可怕的景象纷纷掠过脑海。自己站在实验台上,被学者团团围住,沐浴着怀疑的视线,被问各种问题;许多人都认识了自己,在背后指指戳戳。所有这一切都是长久以来纠缠着七濑的恐惧,自从她明白自己的能力一旦暴露就会身败名裂之后,这些恐惧就从没有离开过她。所以现在仅仅想到这些景象也许会变成现实,她便吓得牙齿咯咯打战。
在她的想象中,无论怎样的时代,“异端分子”最终的下场都是一样的。她将被所有“普通人”憎恨、畏惧、厌恶,发展到最后,就算不会被判死刑,恐怕也会被解剖、被观赏、被隔离。对于七濑而言,这些比死刑更可怕。然而这绝非杞人忧天。就算按照常识考虑,人类怎么会容许具有超越人类能力的生命混在自己的社会中呢?
七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知所措地在房间里乱转。转到最后,她终于想起应该把手上的卡片烧掉。可就在这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七濑提高意识的感应力,发现站在门外的是新三。
(回来得这么早。)七濑惊慌失措,把卡片折小后藏到客房的墙缝里。她小跑向玄关,一边跑一边拍自己的脸颊——她知道自己的脸色恐怕是煞白的。
新三打开门后锐利地瞥了七濑一眼。七濑窥探新三的内心,不禁发出了无声的惨叫——他已经想起了“火田精一郎”这个人。
(这个女孩是他的孩子吧?)(赶紧做实验。)(Psi ability的遗传……)(应该有实验卡。)(书房里有文件夹,去查一下。)新三一边脱鞋一边对七濑说:“你的父亲是武部造纸的总务部长火田先生吧?”
“是的。”七濑听天由命般的回答。她知道新三已经调查过自己的身世了,含糊其词只会更加危险。
“有点事要和你说,”他又看了看七濑的脸,“来书房吧。”
“那个……”七濑明知道没用,还是略显犹豫地回答,“夫人吩咐我要去买菜做饭。”
“那些事情先不用管,”新三皱起眉头,(搞清楚我才是这家的主人。)“我有很重要的事,你马上过来。”他用了命令的口气。(菊子这家伙,连在女佣面前都把我说成了傻子。)
逃不过去了,七濑想。她只好点点头。“是,那我给您泡杯茶送过去。”
“嗯。”新三没换衣服,直接去了书房。
七濑从墙缝里拿出卡片,在厨房的煤气灶上烧掉——至少自己扯下来的证据要消灭掉。她飞速思考:现在赶紧收拾行李逃走吗?不,不行,太可疑了,总归会被找到的。先弄清楚新三对自己的情况了解到什么程度再决定如何行动吧。
七濑端着茶杯走到书房附近,她想,重刑嫌疑犯进入警察审讯室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果然,新三拿出了那个文件夹,一边翻卡片一边频频扭头。(奇怪啊,那张卡片不见了。)(难道当作特殊案例交给桦岛教授了?)(就算交出去了,应该也有记录的。)
桦岛教授是新三研究生时代的导师,对超心理学非常感兴趣。那位教授五年前猝死了,这对于七濑而言是幸运的。她发现新三并没有立刻把卡片遗失的情况和自己关联到一起,这多少让她放了点心。她一边努力读取新三的意识中逐一浮现的内容,一边等待他的问话。
“唔,坐在那儿吧。”新三让七濑坐到一张小圆椅子上,自己在桌子前面的不锈钢扶手椅上坐下,迅速开始了提问,“你父亲还好吧?”(武部造纸的总务部长的独生女,为什么会来做女佣呢?)
“过世了。”七濑回答。新三明知她父亲死了,却故意这么问,是想看她的反应。七濑面无表情地说:“就在前年,我高中毕业的前一年。”
“哦,挺遗憾的。”(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张卡片找到。)
“您认识我父亲?”趁着对方提问的间隙,七濑想,不如我来问问题,更容易掌握情况吧。
“嗯,认识。今天在大学想起来了。”有位研究生时代的朋友前来大学拜访他,聊天中新三想起了“火田精一郎”,给七濑的介绍人打了电话,确认了她父亲的名字。“你父亲以前曾经参加过我们的研究。对你来说大概有点难度,那是心理学的实验。他接受了ESP卡片的测试。”(非常好的成绩。)(桦岛教授也很吃惊。)(所以记得这个姓。)
果然如此,七濑想。她立刻又思考下一个问题:必须避免新三问自己为什么会做住家女佣,死也不能说自己是怕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被人发现自己的能力。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七年前吧。”(为什么总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我都没办法问了。)(这样顺序就反了。)
当年,心理学研究室旁边就是武部造纸的大楼,于是让他们的员工做了测试。七濑从新三的心里读到了这些原委。父亲也是受试者中的一个。恐怕父亲有一半是因为觉得实验有趣才参加的吧。他应该做梦也没想到这会给独生女七濑带来怎样的灾难。
新三急着给七濑做ESP实验。如果七濑再问下去,他大概会暴露出学者特有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而大发雷霆吧。
“你父亲有特殊的能力啊,”七濑沉默之后,新三开始说话,“大家都很惊讶。后来还想请他再做一些实验,但毕竟是总务部长,太忙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连我都忘了。”其实实验中止的原因是桦岛教授的猝死。“无论如何,火田先生的过世实在太令人遗憾了。那么,你听你父亲说起过那个实验吗?”
“是的,听说过。”是真的。
父亲不是精神感应超能力者,这一点七濑非常清楚。但是能生下七濑这样的超能力者,也许父亲也具有一定程度的ESP能力吧。不过身为普通人,父亲就算知道了实验结果,大概也就是一笑了之,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七濑之所以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在家里说过接受实验的事,是因为当时七濑已经上中学了,她一直在思考自己的特殊能力。
“对你来说大概有点难度,ESP卡片这个东西呢……”新三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准备好的ESP卡片给七濑看,“就是这么个东西。”
“对你来说大概有点难度”这句话是新三的口头禅。其实七濑非常清楚ESP卡片是什么东西。那是类似扑克的卡片,上面分别画了十字、星形、圆形、四角形、波浪形五种图形,各有五枚,合计二十五枚一组。
“这是杜克大学的莱茵教授设计出来的实验用具。至于说是什么样的实验,就是先竖起一个屏障,让实验者和受试者在其两边面对面坐下。实验一方逐一拿起ESP卡片,让受试一方猜卡片的图案。也就是说,这是超感能力的一种——透视能力的测试。你父亲在这个测试中的成绩十分出色。如果是偶然猜中的话,概率比10的十次方分之一还要小,这是让人非常惊讶的命中率。也就是说,那绝不是偶然。我这么说,你明白吧?”(再要往下解释就太麻烦了。)(浪费时间。)(快告诉我你听明白了。)
当然,七濑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但还是尽力装出一副头脑不好使的样子。“啊?哦。唔……是吧。”
(笨女孩,她父亲要聪明多了。)新三更焦躁了,继续解释。“简单来说,我就是想让你也做同样的测试。你父亲显然具有特异能力,所以我想,你说不定也会遗传他的ESP,也就是超感官知觉的能力。怎么样?”虽然其实不容七濑拒绝,但新三还是尽可能用商量的语气说,“能帮我做一回吗?”
“哦,”七濑扭扭捏捏地说,“现在吗?”
“嗯,唔……”新三有点犹豫。他意识到眼下没有实验必需的见证人,不过随即又想到,如果七濑的成绩很好,也可以到大学研究室再做一次正式的,于是立刻点了点头。“对,可以的话,现在就做。”
“可是……”七濑故意显露出困惑的表情,语无伦次地说,“夫人回来之前要是没做好晚饭,我……那个……会被骂的。夫人差不多要回来了。”
新三的眼睛里燃烧起愤恨的火焰。(愚蠢!)(这个女孩太愚蠢了!)他一直特别讨厌没有教养的人。对他来说,所谓没有教养的人就是那种不能理解自己研究的人。此时此刻,那种人就是驯服了这个女佣的妻子。他对妻子的憎恨膨胀了数倍。
他粗声粗气地说:“我说过不用管那些事的吧。”
被当作愚蠢的女孩对自己正好有利,七濑想。而且她还想到,如果新三认为自己肯定不可能有ESP而主动放弃实验,那就最好了。
但是七濑也清楚,新三的意志很顽固。
读他的心就知道,那里净是一些关于功名利禄的想法和打算。虽然新三对超心理学不像对他目前正在研究的内容那样感兴趣,但是如果七濑具有ESP能力,那他就可以发表有关ESP遗传的新发现,同时甚至还能将死去的桦岛教授尚未发表的研究成果也算作自己的功绩。
另外从研究课题的趣味性上看,可以想象媒体也会很感兴趣。原本说起超心理学,日本学术界的主要倾向还是嗤之以鼻的,因此发表研究成果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风险。不过美国和苏联的不少大学都有超心理学研究所,说不定他的发表内容在海外也会产生反响。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都不能做ESP实验,七濑下定了决心。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透视能力。至今为止,因为自己可以完全读取对方的心,所以七濑一直避免参加类似扑克的游戏。
如果读取实验者的心并故意不断地给出错误回答,那么不知道会导致怎样意外的判断。而且说不定会被认为错得太离谱,反而更加危险。
七濑知道曾经有个受试者错误的概率太大,引起了研究者的怀疑。他们专门作了调查,结果发现受试者实际上说的是下一张卡片的图案。
七濑的情况尤其危险。如果她真的有透视能力,在避免说出新三心中浮现的正确答案的同时,弄不好反而会无意中把其他卡片的正确顺序说出来。
利用新三开始发怒的刹那,七濑更加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头,故意避开新三的视线,用执迷不悟的语气回答:“我不敢做什么心理学的实验。”
想要怒吼的心情和努力自制的意志在新三心中激烈冲撞。(蠢货!)(不要发怒。一般人对心理学不是常常都有这种反应吗?)(关于我的工作,菊子那家伙到底跟这个女佣灌输了多少混账话?)
他克制着自己近乎要爆发的情绪,以对他来说已是极限的和蔼语气对七濑说:“心理学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可怕学问,并不是能看透你在想什么,或者给你施加催眠术什么的东西。实验呢,是这样的……”
说服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新三按捺着自己的情绪,耐心向七濑解释她对于心理学的看法是误解,又举出她父亲的例子,最后甚至还说会有谢礼给她。
他的情绪也会时不时地爆发一下。
“还不明白吗?”
“怎么说你才懂?”
不过他立刻又恢复到之前的和蔼,咬牙切齿地继续劝说。
但他越是和蔼,七濑便越是露出警戒的表情;他越是发火,七濑便越是顽固地不肯开口,倔强地保持沉默。
(这么无知、这么顽固,我该怎么办?)(这种畜生一样的女人死了才好!)(不想再说了。)(跟个牡蛎一样死不开口。)
为什么自己必须受这样的苦?为什么自己必须默默承受这样的辱骂?七濑想到这里,不禁流下了泪水。她不知不觉间呜咽起来。
然而,七濑的眼泪终于超越了新三忍耐的界限。(无知的泪!)(蠢猪的泪!)(我不管了!)(随你吧!)
“有什么好哭的!”他不再隐藏自己的厌恶感,皱起眉头,鄙夷地叫喊,“你这个蠢货!行了,走吧!”然后他按捺住心底涌起的激烈愤怒和深深的叹息,转身背对七濑。但是新三依然没有放弃。他已经在想如何寻找下一个机会了。
七濑最后瞥了一眼新三的手指放在桌上痉挛般颤抖的样子,抽泣着走出了书房。她的泪水喷涌而出,无法停止。生来第一次,七濑从心底诅咒、憎恨自己的能力。
一边哭一边回到厨房的七濑感到附近有一股犹如暴风雨般激烈动荡的意识,她猛然抬起头,看到菊子站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菊子一脸茫然,脸色苍白,怔怔地盯着七濑。(连女佣都……)(连女佣都不放过。)(连女佣都……)
不是的!七濑正要叫,又慌忙停住了。这是天大的误会。
“啊,您回来了。”七濑赶紧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是声音的颤抖却无法隐瞒。
现在菊子认定新三连七濑“都不放过”,心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猛烈火焰。(畜生啊!)(畜生啊!)
在满心确信的时候,菊子的脸上反而露出那种优雅的微笑,眼神也显得十分温柔。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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