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美玉一样的皮肤、石灰岩一样洁白的牙齿了。他几乎在刚学会走路时就爱上了她,城里所有的河络都爱她——也许除了河络王熊悚。
夫环熊悚根本就不隐藏自己的敌意,他从不为她让路,也不太遵循她的命令。但即便是英雄的河络王,也无法动摇夜盐的身份任命,那是由烛阴之神决定的。
这次出巡,阿络卡带着十多匹灰巨鼠,还有卫兵和匠人,因为河络领地的资源日渐匮乏,她要带队前去勘探边界之外的地域,如有可能,甚至要和人族直接接触。这是一次让恪守传统的熊悚极为恼火,但又确实激动人心的旅程。
沙蛤当然想去观看阿络卡出行的盛大仪式。可是,他又想到了狂牛陀罗的要求,他们要他快去,跑着去。
如果因为爱热闹辜负了朋友的嘱托,那可是一个大错啊。想到这里,他的表情又坚毅了起来:“不行……我不能去,我那个……我今天不想去看了。”
庖师蜡丁没有注意到沙蛤的反常,自顾自地抱怨:“看一座城市有没有活力,就该来看看它们的厨房。唉,现在只能给她准备一点儿干鼠肉,这可真是丢我们大厨房的脸,嗯,丢脸……你留在这儿也好,看着点儿火。”
等蜡丁大婶前脚刚一出门,沙蛤就踮起脚,踩着大案板,够到火炉背后高处岩壁上的一个凹坑——蜡丁大婶藏好东西的地方。那个凹坑就像是丑陋巨人的嘴巴,沙蛤把手伸进去的时候,非常害怕岩壁巨人会突然复活,用尖利的岩石牙齿咬断他的胳膊——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搬开了堵在洞口的一块青石板,摸到石板后面一只冰凉的瓶子。
他喘着气,额头上流着汗,把那只瓶子搬了出来。
那是一只沉重的霁青色的蓝釉长颈胆瓶,瓶口伏着一只光溜溜的螭龙,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螭龙的表面还泌着一层细密的冰冷水珠。这东西神着呢,沙蛤想,也难怪他的新朋友们想摸一摸。
在端起酒瓶之前,沙蛤知道要先检查一下大火炉。火头烧得很旺,没有问题,大厨房的角落里,两只金星甲虫振着翅膀,在笼子里爬来爬去,开始叫着:沙蛤,沙蛤。
但是这次沙蛤没有时间去探究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端起酒瓶,朝约定地点飞一般地跑去,害怕因为剁饺子馅耽搁了时间,失去难得的友谊。
沙蛤跑啊跑,他穿过了静悄悄的集市,那儿曾经有来自全世界的东西,如铜面具和烘山芋、烟嘴和琴匣、带穗子的皮背心和劣质的彩木雕像。
他穿过了空旷的街道,在那儿,巨鼠拖运的运水车曾经一路漏着水,载满莴蕖和蘑菇的小推车挤成一团。
他穿过了无人气的大校场,在那儿,驯鼠师的皮鞭和战士的镰刀撞在一起,将风挥动巨臂在咆哮。
他穿过了冷清的风物洞,在那儿,理发师曾经在瓦片上敲打着锋利的剃头刀招揽生意,艺人弹着三弦唱着奇怪语言的歌谣。
沙蛤跑啊跑,他一直跑上了绕着火山口盘旋的大火环,将大半个火环城踩在了脚下。
行内人公认,是一些穿越雷眼山到雷中平原的河络马帮发现了阿勒茹火山的墨晶矿。比较可信的说法是,寰化纪时期,北邙山的某个马帮到九原城贩货,回来时为了平衡马背上的驮子,顺手在一个小河谷里捡了几块石头压重,回国后却发现那是几块上等蛇纹石质的墨晶石。
开矿者们蜂拥而至,在死火山山口中找到了矿脉。数百年的时间里,开矿者们环绕着椭圆形的死火山山口步步下掘。开挖阿勒茹火山是艰难而危险的活计,一块上品的墨晶矿石,可能是巨大的财富,也可能是矿工的墓碑,但是对墨晶石的渴求,战胜了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
矿工们缓慢地开掘出一条椭圆形的主巷道——这条主巷道被称为大火环,在很长时间里不断扩大,开辟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岔道和空洞,用石块垒砌起高大而坚固的建筑,其中最大的一座就是地火神殿。朝向火山口内的一面被凿出了许多采光口,采光口不断扩大,连成了成条的廊窗。如果站在火山口山顶上往下望,就如同俯瞰一个巨大的螺旋形蚁穴。断断续续的大型柱廊和条窗指出了大火环的位置,从敞开的火山口里就看得见的大火环有六周,看不见的一周是大灰环,一头扎入暗黑的火山口底部。
在火环城最繁荣的时期,这里拥有两万名矿工。他们选出了自己的苏行、夫环和阿络卡。
火环变成了一座蓬勃发展的新地下城。
六百年过去了,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曾经带给河络大量财富的矿坑,开始如同迟暮的老人。经过冲洗、分拣、估价,然后被搬进仓库的原矿石越来越少,质量也在下滑。
为保证产量,矿工们大幅度增加了挖土基数,矿坑越挖越深,挖到了三百尺、六百尺,甚至一千尺以下,尽管如此,最终获得的矿石却越来越少。火环向下猛扎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终于有一天它停止了前进,变成一条彻底的死蛇。
商人们开始陆续离开,然后是酒店旅馆主和杂耍艺人、歌行者,最后是游历到此的河络工匠,挖掘声和笑声消失了。
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代的火环河络开始要面对空空如也的仓库和残酷的饥荒了。
沙蛤根本就不知道,此刻他正踏过这座城市昔日的荣光,踏过这座城市残留的骸骨。
作为一座城市,火环城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梦想,但沙蛤却没有。他只想紧抓正在嘀嗒逝去的时间,在脆弱的友谊消失之前赶到目的地。
他跑到了铁兵洞,这儿曾经热气腾腾,通红的铁水从井炉里流淌出来,巨大的铁锤起起落落,叮当作响,像是永不停息的时钟;如今仅剩三五个还冒着火舌的小火炉,散落在巨大空旷的岩洞里。
在釜匠铺门口,沙蛤看见狂牛和他的伙伴还蹲坐在那里悠闲地吸食冰尘,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我拿来了。”他说,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瓶宝贝酒举到高处。
看到跑得满身是汗的沙蛤,狂牛陀罗似乎也有些惊讶,他一脸严肃地伸出三根指头,捏起那个瓶子。
沙蛤开心地说:“喏,这就是那瓶七年陈的红菰酒,瓶盖有点儿松了,举着的时候要小心……”
沙蛤话还没有说完,面色就变得煞白,眼睛惊恐地睁得老大——他看见狂牛举起瓶子,在旁边的石盘子上磕了下去,长颈胆瓶那天鹅脖子一般细长优雅的脖颈哗啦一声就碎了。
从那一刻开始,一切仿佛发生在梦里。沙蛤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他像是被冻结在一块巨大的冰里,在这块冰里发生的一切,时间、速度都被放慢了,所有人的动作都非常缓慢。
狂牛举瓶畅饮,他能看到宝贵的红色液汁顺着粗大的脖颈往下流淌,每遇到一根胡楂儿,就劈成两半;他能看到螭龙碎裂成上千的碎块,在空中翻滚,落到纷扰的世界里;他能听到自己用一种格外慢的语速说:“火炉之神啊,你——砸碎了蜡丁大婶的酒瓶。”
“别急,小家伙,”狂牛冲他露齿而笑,他的牙齿好像门板那么粗大宽厚,“你通过了测试。”
他把破瓶子和剩下的酒递给了其他人,一名长着老鼠眼的年轻人毫不客气地接过就喝,还举瓶高呼:“祝友谊飞逝,火炉熄灭,寒冬凛冽,长夜即临!”
狂牛陀罗笑嘻嘻地冲他说:“想和我们交朋友,还有一个仪式要完成,你必须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快一点儿,快!”
沙蛤惊魂未定地望着熊熊的炉火,脑子在“怎么向蜡丁大婶解释”和“这是一个测试”之间转来转去,这两件事都已超出他所能解决的范畴,使他脑子里所有的意识和思想都纠结成一团奇怪的糨糊,而“交出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似乎更好理解一些,于是他像落水者抓住水面的木片一样紧紧地抓住了这句话。
沙蛤颤抖着解下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职业挂坠,一把铜质的勺子,那是一枚代表大厨房的挂坠。
和他同样大的河络小孩,这时候通常有三到四枚职业挂坠了,他们的腰带上挂着一串紫铜、青铜和银的挂坠,那些工作出众的河络匠人腰带总会越来越沉重。
虽然沙蛤这枚挂坠只是最低等级的黑铅挂坠,但沙蛤对它爱不释手,每天都用细砂把它擦得闪闪发亮。他清楚得很,他这辈子再没有机会得到另一枚职业挂坠了。
狂牛陀罗接过那枚挂坠,在掌心里掂了掂,露出失望的神色,又问了一次:“这就是你最值钱的东西了吗?”
沙蛤露出一副快要哭的表情,点了点头。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狂牛陀罗朝身后釜匠学徒递了个眼色。那名河络小伙子不自然地微笑着,将一个白金坩埚放到了炉子上。过了一会儿,坩埚躺在煤堆上被烧得通红,好像地底怪兽瞪大的一只毒眼。
沙蛤瞪大双眼,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够了。”这时候一个声音说。
沙蛤抬起头,看见刚才不理会他的阿瞳走了过来,脸色严肃得奇怪。
沙蛤不喜欢这种严肃的表情,他喜欢笑模样,就像狂牛说话时的那种笑嘻嘻的表情。
“你们把那东西还给他。”阿瞳说。
“这是怎么了?”狂牛陀罗看了看气势汹汹的阿瞳,露出一副受到伤害的表情,“我们只是开个玩笑。哦,放松点儿。”
“这一点儿都不好笑。”阿瞳闷声说。
“好吧,好吧,既然你喜欢,那我就给你吧。”狂牛陀罗看上去好像妥协了,他把握着职业挂坠的拳头朝前伸去,眼睛里却闪烁着疯狂的光。
阿瞳伸手要接,但坏小伙们早有预谋,在狂牛和小铁匠说话的时候,两人自后包抄,突然向阿瞳冲了过来,一个勒脖子,另一个则弯腰去抱阿瞳的腿。
阿瞳敏捷地一个弯腰闪过了两人合击,但他的动作快得出乎自己的意料,结果自己也给绊了一下。贺礼趁机使劲儿打出一拳,本来瞄着他的鼻子,却打在了胸膛上。阿瞳向后踉跄了一步,抓住了贺礼的肩膀,无意识地甩了下胳膊,就差点儿让皮匠学徒翻过了火堆。
初级釜匠继续猛攻他的下三路,想抓住他的裤子,把它脱下来绊住阿瞳的双腿,却被阿瞳屈起的膝盖在脸上撞了个正着,半颗牙落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看上去笨拙又灵巧,那两个人抓不住他,可是老鼠眼从侧面冲了出来,将那半瓶子红菰酒拍在了阿瞳的脑袋上。
阿瞳嗯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初级釜匠摸了摸嘴唇,冲向男孩,由于力量过大,两人一起腾空而起。阿瞳的头一阵眩晕,双脚离开地面,有那么一刹那,他好像飘浮在空中,然后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他们一拥而上,把小铁匠压在了下面。
他们打成一团的时候,狂牛陀罗抓紧时间对沙蛤说:“看清楚点儿,小胖子。”
他把那枚职业挂坠扔进了坩埚,只一会儿工夫,黑铅在坩埚里闪耀出黑红色的光芒,然后融化成了一摊液体。
沙蛤眨巴着眼睛,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他很想哭,但还是拼命忍住了:“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吗?”
“当然不。”狂牛陀罗咕哝着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你在这儿,完全没有任何用处,你一无是处,小家伙,我们为什么要和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交朋友?
“你骗我。”沙蛤挣扎着说。
狂牛陀罗的样子看上去扬扬自得:“我这是给你上了一课,青春残酷,不要随便相信人。”
沙蛤呻吟了一声,无可救药地陷入僵直状态里去了。
等他醒来时,狂牛的团伙已经跑没影了。阿瞳蹲坐在街边石上,一只手在不停地拍打沙蛤的脸,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头上的伤口,口子里还在咕噜噜地往外冒血花。
“你……你没事吧?”沙蛤吸着凉气问,照他看来,头上有个那样的伤口就该死了,但是阿瞳却似乎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表情仍然很严肃,严肃得让沙蛤害怕。
沙蛤张了张口,还是忍不住说:“火炉嬷嬷说打架是不好的,如果不打架,头上就不会被打出血了。”
阿瞳为之气结:“我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知道我很笨,”沙蛤丧气地垂下了头,“不过蜡丁大婶说我很努力。”
“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呢,”小铁匠没好气地回答,“我看你每天倒是使着劲儿地跑来跑去,送包子、找朋友、找快乐,好像做了很多事,可没找对方向,越努力就越出错,有什么用呢?”
小沙蛤看了看地上的酒瓶碎片,又想起了自己被熔毁了的职业挂坠,不由得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喂喂,你哭什么啊?”阿瞳恨恨地说,“倒好像是把你的头给打破了。你要好好想一想啊,活着总要有一个远大志向,有了梦想,就不会在外面乱跑,浪费时间。有梦想就会与众不同,就不会被别人说笨了。”
“真……真的吗?”
“你看我,我要当最好的铁匠!”阿瞳骄傲地昂起了头,“我想要在地火节打败所有的铸物师,地火节是河络最重要的节日啊!在地火节赢到梦火者,才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沙蛤无比倾慕地抬头看着阿瞳,小铁匠能说出这么多大道理啊,他使劲儿地点着头:“那,我也可以有志向,我也能去参加地火节吗?蜡丁大婶说我不应该老想着地火节,说那是其他河络的事。”
阿瞳憋了半天,脖子的颜色变深了:“……你,你就努力烧好饭吧,那是超出物外的,嗯,另一种生活的意义。”
沙蛤有点儿沮丧地垂下头:“谢谢你,还有狂牛……”“嗯,谢什么谢?”阿瞳莫明其妙地瞪大眼。
“他给我上了第一课,他说青春残酷,不要随便相信人;你给我上了第二课,你说要……”
阿瞳被气个半死,把手一挥:“好,你听明白就好了,现在快回去吧。”
沙蛤低下头慢慢地走了回去,丢失了挂坠,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庖师帮工。
蜡丁大婶还没有回来,大厨房里一团混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锅子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饺子变成一大团粘在锅底的焦炭。
沙蛤慌忙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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