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捡到一个人。
起因是他除灵的时候路过某个废弃停车场,在其中发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那个人看上去呼吸微弱的连片羽毛也吹不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
五条悟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人,对于这种怎么看都救不回来的伤势,他没打算做些无谓的努力,因此只是看了几秒后,就挪开了视线,没多久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直到一个星期后,五条悟再次路过废弃停车场,却发现那个人还活着,甚至伤势在没有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缓慢好转,才真正算是起了点兴趣。
是术式的加持?还是从某个不合法的实验室里逃出的试验品?
五条悟让自己的思绪飞了一会儿,再一低头,却看见那人睁开了眼睛。
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
像是蒙了层灰的玻璃,空茫茫一片,直到看见五条悟时,才有了些许焦点,露出一丝下意识的警惕。
五条悟伸出手,轻飘飘摁在堪堪愈合的伤口上。
那人眉心微蹙,双眸像是不堪重负般的再次阖上。
伤口裂开,鲜血涌出一滴、两滴,又迅速止住。
五条悟盯着地上的人看了片刻,最终把他带了回去。
**
苏醒是在一个星期后,但是五条悟去看望已经过了半个月。
那个时候他刚带回乙骨忧太,上层依旧是一副拖后腿的德行,夏油杰频繁动作,搅的咒术界不得安宁,五条悟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的确有点焦头烂额。
时间就这么无知无觉的流逝,一晃十几天过去,他处理完近期堆积的最后一个任务,才恍然想起病房里还安置了一个人。
据请的护工所言,那人自苏醒后便一副寡言的样子。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五条悟来的时候动静很大,丝毫没有一点病人要静养的意思,哒哒哒的脚步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对于此种行径,老橘子们会骂他不成体统,夜蛾正道会板着脸提醒他。
但是那人只是略略转过视线。
没了脸上的血污,五条悟才发现他长了一张称得上清俊的脸,但此刻看上去有些萧索的意味,像是冬天里落光了树叶的树。
五条悟自下而上打量着他。
病服在男人身上有些宽大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的样子像是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像在空中一点点风化。
五条悟在病床边坐下,托腮问道:“我是你救命恩人,你对我就这么冷淡?”
沉默。
然后是一句低声的“谢谢”。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低哑,像是羽毛般撩过五条悟的耳侧。
五条悟揉揉耳朵,又问:“我替你垫付了医药费,你打算怎么还?”
见对方没有说话,五条悟又自顾自开口:“没钱还的话就只能替我打工了。”
“可以。”
说是“可以”,但听上去分明像是“随你”,透着股随波逐流的意味。
但是五条悟对于自己好奇的事物向来有一百个耐心,而他无视氛围的功力又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又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男人露出了一瞬间的怔忡,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又闭上,一双眼睛低低的垂了下去。
“没有名字吗?”五条悟托腮,“但总要有个称呼,会方便一点。”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窗帘是米黄的。
“要不我叫你小黄好了?”
“小黑?”
“小白?”
“要么小红?”
他像是要把整个调色盘都说出来。
忽然,一个音节像是坠入湖面的石子般“咚”的落了下来。
“彻。”
五条悟停止了数调色盘的行为,反应过来,“你的名字?没有姓吗?”
但是没有姓也不是什么大事。
五条悟看着男人片刻,开口念了一声。
“彻。”
男人没反应,片刻后才有些迟钝的转头,琥珀色的眼中泛起极其细碎的涟漪。
五条悟不能在病房待太久,因为各种各样的任务总是一个接一个砸他头上,而男人又实在话少,处理好出院的一些手续后,他就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病房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两个字。
“户川。”
五条悟转头,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他像是重新找回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破解了某个难题,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点恍然的平静陈述道:
“我叫户川彻。”
**
五条悟让户川彻住进了自己的家里。
实际上,他没有自来熟到可以让只见了几面的人入侵自己的私人空间。
但是会议上的老橘子实在太烦,提到被他救下的户川彻时讲了十分钟不带消停,烦的他直接逆反心作祟,上午带着人出院,下午就将人塞到自己家。
但是做完这一切后五条悟又有些后悔,于是和户川彻约法三章。
——要实在不行就把人扔出去吧。
五条悟这么想到。
但很快他发现他多虑了。
五条悟足够忙,忙到一星期回不了自己的公寓几次。
而户川彻又足够安静,且严格恪守他定下的规矩。
同时五条悟的公寓又足够的大。
于是两人实际上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有时候五条悟想起这件事,会觉得自己养了只旅行青蛙。
他短暂的反思几秒,当天晚上拎着一盒喜久福来到了公寓。
户川彻正在看新闻,每次五条悟见到他,他都在看新闻,不像是单纯的有如此老派的爱好,更像是想要借此了解些什么。
五条悟不去问。
谜题这种事直接去看正确答案是没意思的。
需要自己一点一点去推测,全部推测完毕后再对答案,如果全数对上的话,才会获得最多的满足感。
五条悟绕到沙发背后,点了点户川彻的肩膀。
当户川彻转过身后,一团喜久福抵上了他的嘴唇,而五条悟撑在沙发背上,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户川彻闭紧嘴巴,没反应。
五条悟很久之前就发现户川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点匮乏,确切的说,是对这个世界的生活方式、政治架构,还有一些细节处、比如物资特产之类的了解不够。
基于这个情况,五条悟曾骗户川彻吃过柠檬。
户川彻足够相信他,因此没有拒绝。
而户川彻又足够能忍,所以即便吃到柠檬也面不改色,只是客观的评价太酸,但是让他再试一下的时候,却是闭紧嘴巴不愿意了。
如此反复几次后,户川彻终于认知了五条悟的一部分本性,并对此有了警惕心。
五条悟把喜久福往前推了推,又盯着户川彻看。
“不难吃,我保证。”
户川彻同他对视半晌,终于妥协似的张开嘴,他先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尝到外面一层没什么味道的糯米后,才一口咬下。
五条悟满脸期待,“我没骗你吧!”
户川彻咽下奶油,客观评价:“太甜。”
五条悟一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不喜欢吃甜的?”
户川彻沉思片刻,点头。
五条悟缓缓收回拿着喜久福的手,看向户川彻的眼神沉痛非常。
又一个没品味的。
但是在此之后,他依旧乐于让户川彻尝试喜久福。
不为什么。
单纯的想看对方在他的坚持下不得不妥协的样子,以及尝到不喜欢的甜味后,细微皱起、现在表现的越来越明显的眉心。
五条悟终于体会到了养旅行青蛙的乐趣。
但是这种在意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众所周知,五条悟的仇家是非常多的。
当然,这些仇家没有一个是五条悟的对手,但是仇家之所以成为仇家,除了对五条悟怀有深仇大恨之外,一般还伴随着深仇大恨所导致的低道德底线。
所以当五条悟无法对付时,他们理所当然的将视线转向了五条悟身边的人。
一般来说,五条悟身边的人也不怎么好惹。
但是户川彻是个例外。
他来历成谜,与五条悟相识不久,却神奇的能从五条悟那儿分得一丝注意。
五条悟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距离那帮诅咒师行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足够他们到五条悟的公寓里杀一个来回。
五条悟将油门踩到底,车辆也随之在路上飞出风驰电掣的速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五条悟手指轻点方向盘,细微的焦躁如湖底的泡泡一样漫上来。
他不可避免的去想户川彻死亡的场景,但又因为对方奇怪的体质,心中难免存着一丝期冀。
但是这种期冀,在他走到公寓门前的时候被打破了。
五条悟停下脚步。
看着级细的一丝血流,小溪一样从门缝下淌出,断断续续淌了下来,染红光洁的瓷砖。
死了。
五条悟发现自己还挺平静的,只是有点遗憾,就好像看见一朵还看得过去的花被人平白无故的碾碎。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概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自己的心情都不会很好。
五条悟平静的开门,却看见户川彻刚巧把最后一颗子弹送进诅咒师的脑袋。
此刻夜深,屋子里没开灯。
四具诅咒师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最近的一具就在门口,破开的大动脉还汩汩往外淌着血。
户川彻起身,扔掉了不知从哪个诅咒师手里抢来的枪。
五条悟盯着他被月光照亮的半张脸,再看看一地的惨烈。
抬手,鼓掌。
但很快,他的掌声停了,双眼微微睁大。
——户川彻转过身,另外半边身体被月光照亮,露出了胸口穿心而过的狰狞伤口。
他此刻的神情冷冽的像是锋芒尽出的刀刃,锐利到仿佛只要稍稍靠近就会被刺伤,但是看到五条悟的刹那,又尽数褪去,恢复了平日寡言的样子。
户川彻向五条悟走去,身形有些踉跄。
五条悟有那么一刹以为对方是想要无力的找个依靠,如果时间短的话他想他不会介意。
但是户川彻只是伸手从他的口袋中勾出一个喜久福,拆开包装,皱眉咬了一口。
“冰箱里没东西了。”
户川彻说,指尖的血渍染上了糯米,又沾到他嘴角。
五条悟的视线从他嘴角的血迹落到自己衣服的血渍上,陈述:“你弄脏我衣服了。”
“抱歉。”
户川彻微微一顿,沾了糯米粉的指尖在衣角处捻了捻,又转头看了过去。
琥珀色的眼珠在月光下像是泛着光的琉璃。
然后五条悟听到了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对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五条悟,我好像死不了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