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娃娃般,苍白的面容沉寂,一动不动,失了血色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
没了生机,什么都没了,好似一具空壳——唯有那胸腔处清浅的起伏在证明她还活着,而不是死亡。
窗边的花一天天地,在褪色衰败,绿叶枯萎,花枝软垂,蜷缩着,似乎也要随着她一同沉沉睡去。
此刻屋外,沉寂长久。
……
……
……
云姒醒了,醒来的那一天——花悄然地开了,悄然生出一只小小娇嫩的花苞,露出些许含羞带涩的春意,犹如新生的,睁开眼睛好奇观察世界的新妙少女,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坐卧窗沿。
透过窗,往里看去,只看着屋里相拥着的两个人,在贴耳说着话。
刚刚醒来的人儿,睡醒了,精神头还是好的,眼睛亮晶晶的,苍白无比的脸也有了几分淡淡的血色。
挨在君九歌的肩头,靠着他,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里,声音撒娇似的。
“我……我怀孕了。”
“我们以后……有孩子了。”
她很高兴,想着第一时间告诉他——而他,只是扯唇笑了一下,低低嗯了声。
温柔摸了摸她的肚子,注意力似乎全然不在孩子上,只在她的身上,他轻声问:“会不会觉得饿?要不要吃些东西?孩子……孩子可有闹你?叫你不舒服?”
云姒抱着他,摇头,双眼弯弯:“不会,我不饿,它很乖,我喜欢它。”
“你呢?伱喜欢它吗?你希望它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等生下来,你觉得它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刚醒来,她只关注孩子,而不在意自己,还在傻乎乎地开心。
君九歌闭了闭眼,将喉中酸涩艰难咽下。
慢慢地,他松开了她,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深凝紫眸与她对视,温声,又问了一遍:“真的不饿吗?还是吃点吧,我做了点清口暖胃的米粥,吃几口好不好?嗯?”
与她说话都是万分轻柔的,丝毫不会大声。
云姒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说:“可是……我不是很饿诶……不想吃,没胃口。”
而且,他们不是在说孩子吗?他怎么总问她饿不饿?
难不成……
“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吗?”她直勾勾看着他,忽然问。
“你……在不高兴吗?”
第3306章最后一个世界(117)
话说出了口,她就立刻知道了答案——他在不高兴,他此刻的心情,好像很糟。
虽然他表现得很平静,与往常无异,甚至还要温柔上不少,但只要仔细观察……
“怎么会?”他格外怜惜地摸了摸她清减苍白的脸,唇角浅浅往上牵,温柔回答:“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我自然喜欢,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云姒盯着他的脸,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正要说话解释,她却话锋一转,抿唇,闷闷:“你怎么瘦了?没有好好休息吗?”
君九歌微微一怔。
“瘦了,真丑。”她闷着鼻音,戳戳他的脸,眼眶似乎变红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着孕的缘故,她的情绪变化得极快,一下便不高兴了。
眼圈红红,盈盈泛着泪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狐狸,尾巴都要耷拉了下来,肉眼可见的心疼和难过。
戳一戳,又小心摸摸他,虽然他有好好将自己打理一遍,但她还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疲惫——心力交瘁的疲惫。
大概,是为了照顾她……她受了伤,他一定很担心。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豆大的泪花,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她双眼汪汪,眼眶红了,鼻子也微微泛着红。
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软唇,瘪着,轻轻发颤,发出闷闷的哭音。
哭了,对他满是心疼。
始终在一个人苦苦支撑的君九歌,看着她,眼睛似乎也要红了——刹那间变得湿润,眼眶热得厉害。
明明该冷静的,不该表露出不好的一面,只是……
不想让她发现,他重新把她抱入了怀中,轻轻抱着,抚背,艰涩开口:“没关系,没事的……不怪你……”
不是她的错,他又怎么可能舍得责怪她?
“不哭,嗯?醒了就好了,姒姒醒了,我便很高兴……”
“呜……”她抽泣的声音更大了。
眼泪哗啦啦地掉,跟不要钱似的,止也止不住。
本来就是娇惯性子,他又爱纵着,导致他一哄,她就哭得更厉害,完全停不下来。
他越温柔地说没关系,她的眼泪就越止不住,发了狠似的掉,满腔委屈都要发泄出来。
“我好害怕……呜哇我以为我要死掉了再也见不到伱了……我好疼……真的好疼……疼都快要死掉了……我好害怕……”
“我想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你……有人在追杀我……我怎么也甩不掉……”
她一哭,他的眼睛也红,红得透底,一度要失控。
那可是他捧在手心里怎么都舍不得伤一点的心肝人儿,看着她当时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天知道他的心疼得有多厉害,整颗心脏抽疼到窒息,几乎不能开口说话。
不敢触碰,怕碰到伤口,她会疼,不敢惊扰,怕惊扰到她,没了最后一口气。
每日每夜,他守着她,紧紧握着她的手,想要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看着她一日日地消瘦下去,手指冰凉,脸色也越来越白,白如死人……
第3307章最后一个世界(118)
他觉得自己好似陷入了一场怪梦,一场——永无止境,永远无法苏醒过来的怪诞噩梦。
天旋地转,世界骤暗,一切都产生了裂缝,一点一点,在随着她那越发微弱的呼吸而逐渐生长蔓延。
一切都在摇摇欲坠,在她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中,勉强支撑着。
他好像病了,眼中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地褪色,只剩黑白。
唯一能看到的颜色——是自己的血。
刺眼鲜红的血,小心翼翼地喂入她淡白无色的软唇中,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好似一只刚出生饥饿的小猫,虚弱无比,只能被动地汲取营养,等着那珍贵无比的血,来温暖自己的身体。
鲜血流入,她的脸色会好看很多——苍白的脸泛着淡淡的红,唇也染上了漂亮的胭脂色。
身体温暖了,呼吸也有力了,血的作用总是格外明显,叫她恢复了些许生气。
虽然,只是一时。
很快,身体的温暖就会残忍褪去,她的手重新变得冰凉,失了温度,呼吸也渐渐弱了起来。
一切都在衰退,除非,再次得到身体渴望的血。
反反复复,就好似在抵抗那不容违背的残恶天命般——他在用自己的命,死死地,扛着她的命。
不计一切代价,只是想要她活着,哪怕自己身上的血全部流干。
“不哭……不哭……”
她能醒来,他已经很高兴了,世界在回温,在恢复原有一切的色彩。
他能看见窗外桃林的颜色,能看见窗边那新生妖艳的彼岸花,还能看见她——哭得双眼红红,嘴也红红的漂亮小脸。
不想生气,他也不舍得生气,总觉得万分庆幸与感恩。
抱紧怀中的人儿,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抑制自己那快要发了疯的情绪。
亲吻,一点一点落在她的颊边。
“乖……不哭……我一直在……”
……
……
……
云姒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最后,哭得打嗝了,眼睛肿得厉害,这才慢慢停下。
哭得脸上都是眼泪鼻涕,惨得不行,一直哄着她的人也不嫌弃,掏出手帕给她擦擦。
擦一擦,又抱一抱,亲一亲,这才叫她的泪水止住。
哭到最后,云姒都有些不好意思,内疚看他:“我是不是哭太久了……”
明明是他该不高兴,结果现在,反倒是变成了他来哄她,真是……
君九歌温柔摸摸她的脸,摇头,“不会,是姒姒受委屈了,难过了,自然是要哭的。”
他总是能理解她,不加以责备。
“……”云姒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眼巴巴地看着他。
“姒姒。”
“嗯?”
“要不要……去见见娘亲?”他轻捧着她的脸,温声问。
“嗯?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片刻,怜惜地亲亲她,说,“因为许久未见了,我想,娘亲会很记挂你。”
“许久?”云姒有些茫然,“我……睡了很久吗?”
窗外桃林依旧,岁月沉寂,不知今夕是几时,君九歌静静看着她,轻抚着她的脸,没有回答。
第3308章最后一个世界(119)
答案,只在沉默之间。
云姒睡了许久许久——在她被困于噩梦中时,犹然不知,现实的时光过去得飞快。
墙上的挂历撕去了一页又一页,树上的花开了又谢,嫩芽冒尖,冬日飘雪,反复数载。
一切都好似没有变化,与她记忆中的相比,所差无几。
一切又好似变了,他变得憔悴了,小院也冷清了——外面的世界纷纷,多了许多她不知道的。
云姒歪头,迟疑又茫然:“原来……我睡了很久啊……”
胸腔处的沉闷感越发叫人压抑难受,她微张的唇轻轻颤着,看着他的目光怔怔,似有所感。
“所以,我……”
无来由的不安定叫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下意识地,抱住了面前的他。
喃喃着,轻声唤他:“九歌……”
君九歌嗯了一声,垂眸,久久未言。
……
……
……
窗边的彼岸花开了,在云姒醒来时,精神头最好的那一天。
那一天过后,就好像提前耗光了所有的生命力般,花,开始衰败了。
一点一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然失色,失去那漂亮鲜活的色彩,变得枯瘦,干萎,缩成一团。
云姒依旧吃不下饭——哪怕她有在很努力地吃,很想吞咽,却也会在吃下的那一秒,控制不住地呕吐。
肚子空空,只能吐出那分外烧嗓子的苦水,她吃不下,什么都吃不下,即便是往日里她最爱吃的甜点,也吃不下了。
对什么都没有胃口,整个人恹恹的,脸色苍白,越发没了精神。
她开始变得很安静,不再似从前那样,是个活泼性子,爱调皮捣蛋,爱欢快大笑,怎么也坐不住。
醒来后的她,隐隐地,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后,她开始喜欢盯着九歌看了——常常盯着,盯得出神,
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冷静的男人,为她裹上厚厚的衣服,把她裹得像只粽子,对她寸步不离,守着她,一刻都不离开。
他说要带她去找娘亲,可是……最终,也只是见了一见。
见过他们后,也不知他们和九歌私底下说了什么,九歌——变得越发不对劲了。
爱抱着她,久久地,不说话。
想抱得紧,却又怕弄疼了她——她太消瘦了,巴掌大的脸,什么都小,唯剩下了双格外大的眼睛,依旧纯澈,明亮,干净得像个孩子。
分外厚的衣衫下,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手指冰凉,四肢冰凉,寒气入骨,好似死人般。
她大概会觉得冷,很冷,全身像是置身于冰窖一样,无法寻得一丝暖意。
只是,醒来过后,她几乎没提过半个冷字。
觉得不舒服了,冷得厉害,身体在发抖了,她也只是安静地坐着,在他看过来时,对他浅浅地笑一下。
什么都不提,明明,往日里她是最娇气,最受不得疼的那个人——受一点伤了,划破手了,都要眼泪花花地来找他,委屈巴巴地喊疼,要他来哄。
可现在……
第3309章最后一个世界(120)
破败的身体常常叫她呕吐,吐到胃部绞痛,剧烈咳嗽,咳出大块大块的鲜血——她也只是很平淡地说没事。
随意擦一擦嘴角边暗红的血,努力咽下那满口的苦意,她很云淡风轻地笑,说着自己没事,不难受。
反过来,还要她来哄面前心疼失措到红了眼的男人。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却每每在她剧烈咳嗽,全身疼到说不出话的时候,红了眼,眼睛湿得厉害。
很小心,颤抖着手,很小心地摸摸她,哭包似的,说不出话,眼泪一度落下。
疼的是她,却好似……疼得千倍百倍的,是他。
她没哭,他却哭了,一度哽咽。
想要用自己的血喂她,叫她好受些,可云姒何其敏锐,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他的血。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这样做也许能让她好受些,只是……
她不愿意。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她浅浅抿唇笑了笑,摇头,说:“我真的没事,只是不小心呛到了而已,别担心我,嗯?”
从前那样,总是被称作没心肝,坏姑娘的人儿,心底里,总是软的——柔软至极,是个格外戳人心窝,叫人心中滚烫的善良姑娘。
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总爱调皮捣蛋,可实际上……她从来都很好,心里细腻又温柔,总是很体贴他人。
不想他受伤,更不想他去做这些主动伤害自己的事——她知道,他已经做得够多了。
现在的她,已经很知足。
“不哭,哭什么?”她缓了缓呼吸,抬手,轻轻擦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因为总是呕吐,苦水侵蚀了她的声带,她的声音很沙哑,软软的,总是没什么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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