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大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到黄昏时分,小巷的店铺开始亮起灯光,在暮色之中浮现出来。走下楼梯,总见西山在打扫店面。空气中弥漫着烹调小菜的香味儿,柜台被整理得非常清爽。那种情景真令人怀念。
“你在东京安顿下来以后,就告诉我新的联络方式啊。要是我去东京的话,一定去找你玩儿。”
“嗯,一定来啊。”
我知道,尽管我们互相这么说着,但同时彼此心里却都在想,那些快乐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或许今后不会再见面了。
那段时光,宛如神灵为不知所措的我轻轻盖上了柔软的毛毯一般,只是偶然地降临到我的人生中。
就如同在做咖喱的时候,偶然把剩下的酸奶或香料、苹果等统统放了进去,而洋葱的量又稍微多加了一些,于是就以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做出了无比的美味,然而却是无法再现的,那时的幸福就是这种感觉。
那些日子,我不曾对任何人抱过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目标,因此才偶然地闪耀出了光彩。
因为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十分伤感,也越发感激。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怎么说呢,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可是我过得非常快乐。真的谢谢你,一辈子都感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哪里,我也一样,真的很愉快。这是我在这个地方最好的回忆。”
西山出乎意料地多愁善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而,西山会很快忘记那些有我的日子,顺畅地进入下一段人生吧。
“嗯,非常感谢。还有,车的事情也谢谢你,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还是这样好,绝对的。我觉得这样做对方也会好过一些。”
“多保重。”
“嗯,你也保重。祝你幸福!”
“你也是,祝你今后也得到很多很多的幸福。”
我的双眼也盈满了泪水,挂断电话之后,我垂泪片刻。这泪水是幸福的,是为了感谢时光流转的奇妙、单纯因为感伤而流淌的,是压在我心头的、晶莹闪烁的泪水。
如今,我们分别在不同的天空下,彼此都了解对方痛切的感伤。我心头又浮现出从那小店二楼的窗户里所看到的景象,以及那杳无尽头、积聚着银杏落叶的静谧金黄的世界。
这些一定都收藏在了我内心的宝盒中,即使将来我彻底忘却了是在怎样的情境中,又是在怎样的心情下看到的,但我想,在自己临终之际,那些景象作为幸福的象征,无疑将成为前来迎接我的、熠熠生辉的璀璨风景之一。
[1]原文是“合コン”,日语“合同コンパ”的省略形式。这是日本以学生为主的年轻人当中流行的活动,相同人数的男女一起去餐厅或酒吧休闲聊天,可以作为找对象的一种途径。
[2]日语中“晴天霹雳”是“寝耳に水”,其中“耳”的发音与女主人公的名字的发音相同,都是“mimi”。
后记
巴洛斯在创作小说《瘾君子》[1]的时候想:“如此痛楚、不快和撕心裂肺的回忆,为什么我非要细致入微地将它集中呈现出来呢?”与他的这种想法相似,我也是一边想着“现在为什么要写这些自己最不堪回首、最痛苦的事情”,一边创作这本短篇小说集的。这里的每一篇都是痛苦、感伤的爱情故事。
或许,我是希望在待产期间,尽快把过去痛苦的事情全部清算掉吧?我这么想(如果像对待别人那样进行分析的话)。
因此,尽管我并没有写任何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不知为何,这几篇都是迄今为止我写的作品中最像私小说的。
每次重读,我人生中最痛苦时期的往事就历历在目地浮现出来。
正因如此,它成为我非常重要的一本书。
事务所的所有工作人员、文艺春秋社的平尾隆弘先生和森正明先生,感谢你们。负责装帧画的合田信代女士,担任封面设计的大久保明子女士,真心感谢你们。得到这么温暖的团队的支持,我很幸福。
阅读这本书的人或许会想:“为什么我要花钱来读这么痛苦的故事!”但我总觉得,这种悲伤(假如正好你我心有戚戚,读过之后感到悲伤的话)必定是某种不可或缺的东西,请原谅我的想法。说来像个傻瓜,我在看这本小说集的校样时,忍不住哭泣落泪,但我感到那泪水仿佛略微洗去了心底的痛苦。我希望,对大家也能如此。
更像个傻瓜的是,这本集子里《尽头的回忆》这篇小说,是我迄今为止的作品当中,自己最喜欢的。因为能写出这样一篇作品,我才感到成为一名小说家真是太好了。
吉本芭娜娜
[1]威廉·巴洛斯(William S. Burroughs, 1914-1997),美国“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作家,成名作是《裸体午餐》。此篇后记中提到的小说《瘾君子》原题为《Queer》。——译者注
隐含作者与深层意蕴
——吉本芭娜娜《尽头的回忆》解析
周阅
“对你来说,幸福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个问题,对每个人来说——无论青年还是老年,无论中国还是海外——或许是最普遍、最简单,同时又是最难以回答的。这是日本作家吉本芭娜娜的中篇小说《尽头的回忆》中,男女主人公在出场伊始谈论的话题。
《尽头的回忆》是小说集《尽头的回忆》中的一篇,该集2003年7月由文艺春秋社出版,共收入五篇作品,另外四篇是《幽灵之家》、《“妈妈——!”》、《小朋的幸福》和《一点儿也不温暖》。从故事情节来看,《尽头的回忆》是失恋女孩在获知真相后身心恢复的一两周内经历的事情;《幽灵之家》是一对分别继承家业的青年男女的恋爱故事、《“妈妈——!”》是遭遇投毒的女编辑走向新生活的一段人生、《小朋的幸福》讲曾经遭到强暴的少女步入恋爱的心路历程、《一点儿也不温暖》是年轻女作家对儿时深爱的邻家小弟的回忆。五篇小说有许多共同的关键词,如“恋爱”、“回忆”、“离别”、“死亡”等等。同时,这些小说都一如既往地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角度,第一主人公也依然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种种表象都使这部作品集看似延续着芭娜娜初登文坛时的主题:疗愈。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推出的芭娜娜系列作品,在每一册的腰封上即写着:“超人气疗愈系文学天后——吉本芭娜娜全新登陆。”“疗愈”已经成为挂在芭娜娜胸前的标签。
然而,中日学界众口一词的阐释定论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芭娜娜创作的延展性,从而也就在无形之中束缚了读者对芭娜娜作品的理解。就《尽头的回忆》而言,尽管同样是关于幸福的思考,但作品已经开始走出“疗愈”的阶段,进入到了一个更深的层面。这一点,借助对作品中“隐含作者”的分析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是美国文学批评家、芝加哥大学教授韦恩·布斯(Wayne Booth,1921-2005)在《小说修辞学》[1]中提出来的概念。所谓“隐含作者”,简单地说,就是隐含在作品当中的作者,是作者的“第二自我”,它代表着隐没于文本背后的作者的立场。因此,对“隐含作者”的挖掘与分析,有助于我们把握作者真正的创作意图,同时,这种挖掘与分析又必须以文本为依托。
芭娜娜几乎所有的小说都以第一人称“我”展开叙述。作为一个女性作家,作品中的主人公兼叙述者又是女性,这很容易使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将作品中的“我”等同于现实中的作者。因此,借助“隐含作者”的概念,来区别以写作为生、真实生活在日本国土的吉本真秀子,以及通过作品中主人公的回忆和倾诉来表达情感、传递思想的吉本芭娜娜,是非常必要的。另一方面,布斯写作《小说修辞学》的目的在于系统地研究作者影响和控制读者的种种技巧与手段,而芭娜娜的小说观念恰恰是“读者第一”,她曾明确地说,在自己这里“小说概念彻底改变了”。[2]芭娜娜在创作过程中总是首先把自己置换为一个读者,不停地揣摩读者希望通过阅读获得些什么,想象读者在阅读中的感受,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芭娜娜的父亲、评论家吉本隆明将她称为“读者专家”[3]。可见,借助布斯的“隐含作者”理论来解析芭娜娜的作品,是合理和恰当的。而且,“就文学批评和欣赏而言,‘隐含作者’这一概念有利于引导读者关注同一个人的不同作品所呈现的不同立场。”[4]对于《尽头的回忆》这部小说集来说,实际上,在一如既往的表象背后,创作的目的已经发生了转移,换句话说,“隐含作者”的立场和思想已经发生了变化。
与以往的作品相比,小说集《尽头的回忆》一个突出的变化就是,死亡阴影的淡化。众所周知,从创作生涯伊始,芭娜娜的作品就遍布死亡的阴影——一种突如其来而又无所不在的死亡,令主人公痛不欲生也令读者猝不及防的死亡。最早也是最著名的单行本作品集《厨房》所收的三篇小说,无一例外地都以死亡开头:处女作《月影》中,两位主人公的恋人在同一场交通事故中死去,神秘女孩浦罗的男友也在一场突发事件中死亡。如此短小的篇章中就有三个人死去,死者人数竟然与主要出场人数相同。之后的成名作《厨房》,翻开第一页赫然入目的即是主人公的双亲及祖父母接踵而至的死,“这个家如今只剩下我,还有厨房。”续篇《满月》的第一句话是:“真理子死于秋末。”在《厨房》和《满月》并不算多的人物中,竟有七位逝者!《哀愁的预感》中弥生和雪野的双亲在一场车祸中身亡;《甘露》中朔美的父亲死于疾病、妹妹死于车祸,而古清君家里除了隐居的他和疯癫的母亲以外全部都离开了人世;《N·P》中围绕一本小说集前后有四人自杀……此外,还有处于生死之间、虽生犹死的人物,如《白河夜船》中已成植物人的岩永的妻子、《厄运》中因过劳而脑死的姐姐等。芭娜娜文学中涉及死亡的作品不胜枚举,而且许多作品的情节起点就是死亡。
然而,《尽头的回忆》中,尽管仍然存在死亡,但无论死亡占据的分量还是亡者出现的数量都有大幅度的减少。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作品中的死亡,并没有将主人公推向无力自拔的绝望状态。《一点儿也不温暖》中,在“我”的童年时代,唯一的伙伴小诚死了,尽管直到成人“我”都“始终没有交到像小诚那样亲密的朋友”,但是忆及小诚,“我”的感受并不是痛苦和凄凉,而是“无上荣幸”,因为“对小诚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极其短暂的轻松时刻,他所选择的伙伴……不是跟其他任何人,而是跟我在一起。”[5]小说在“我”的“荣幸”感中结束。这里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作品对孤寂和伤痛的模糊化处理,死亡的悲伤成分由此得到消解。这种消解不仅仅在“我”的叙述中完成,而且散布于全篇的字里行间,即由“隐含作者”的立场来实现。
《小朋的幸福》中,小朋的母亲死于蛛网膜下出血,由于父亲与第三者另组家庭,按照以往的创作轨迹,小朋应该坠入彻底的孤绝之中,但小说是这样结尾的:
在母亲离世的时候,即使在那极度孤独的漆黑夜色中,小朋也被某些东西拥抱着。那是如天鹅绒般的夜空的光耀,是轻柔吹过的夜风的抚触,是星星的闪烁,是昆虫的低鸣。
小朋在心灵深处领悟了这些。因此,无论何时,小朋都不再孤身一人。
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孤身一人的小朋,却感到“不再孤身一人”,这一精神救赎的获得不是依靠他人,也没有经过疗愈,而是源自小朋自己心灵深处的“领悟”。这里,“隐含作者”附身小朋给予读者的提示是:如果我们能够感知那些拥抱着自己的“光耀”和“抚触”,我们就将远离孤独。
《幽灵之家》中,从未出场的岩仓的母亲虽然因病去世,但是首先,她的死亡并非突如其来,从第一次发病住院,岩仓就陪伴了她一个月,出院后母子还同去温泉旅游;另外,母亲的死亡也没有导致岩仓陷入孤寂和沉沦,相反,岩仓为“能够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间”而感到“满足”;而且恰是由于母亲去世才使岩仓与“我”久别重逢,得以一起走向新的婚姻生活。不仅如此,小说中甚至连已经死去的人也以活着的形态出现。岩仓租住在一栋破败的公寓里,公寓的原主人是一对已经过世的老夫妇,但他们在小说中是这样出场的:
(我)定睛一看,只见水池那边老奶奶的背影。她正以缓慢的动作,在烧开水沏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一如既往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程序,谨慎而周到。这些举止,一定是从奶奶的母亲或者奶奶的祖母开始一直延续下来的,温暖而令人安心。
我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在厨房里操持,于是以一种仿佛回到童年的心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曾几何时,我感冒发烧,也是这样望着外婆的背影。后来,我甚至感到老奶奶要煮好粥给我端过来一样。心里既亲切又感伤,同时也很温暖。
在对面的房间里,爷爷正在做广播体操。他穿着短裤,慢慢地伸展着弯曲的腿和腰,一节一节非常认真地做着。他一定深信不疑,这样做就能让身体永葆健康……
女主人公“我”看到的是老夫妇的幽灵。老夫妇虽已故去,但在小说中却完全脱离了死亡的形态,而是日常居家生活的形象。这对虽死犹生的老人,与过去那些虽生犹死的人物截然相反。与之相呼应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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