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够了,别来烦我了!
这种情绪作为一种撒娇行为最为显著的表现,就是对我的男友。
我与男友阿佑已经恋爱三年多了,那时正在同居试婚。所以与我相熟的人都知道他的联络地址,事发后很快跟他联系,他就赶到医院来了。也是他跟抚养我长大的祖父母联系的。
他向公司告假,提前下了班。从我洗完胃回到病床,到被各色人等问来问去,这期间他都一直陪伴着我。
当我看见赶到医院的阿佑时,心想:“要不是这么没劲儿,我一定会更高兴的。”我真的放心了。
因为,现在只有跟我一起生活的阿佑,才是最近的亲人。
那之后的几天里,大家对我百般娇惯,百般呵护。因为担心病号饭不好吃,阿佑就让他母亲做了美味细软的粥和杂烩带来,用医院的微波炉给我热好;我奶奶每次来送换洗衣物或我的必需品时,都会跟他交流各种事情,两人的关系增进了不少,我的病床周围也十分热闹。
啊,感觉好像增加了一位新的家庭成员,尽管我浑身无力却还是有点开心。一旦发生不寻常的事,其结果必然会增加凝聚力。
看到家人为了我时而责怪山添和公司,时而生气,时而又落泪,我总是很难为情地想:“我被人爱着呢。”
“以前,我不太清楚你没有父母的事。对不起。”
一天晚上,探视时间早已结束,阿佑带着苹果悄悄地来了,他一边看着调小了音量的电视,一边嘟哝了一句,手里还灵巧地削着苹果。
因为社长为我安排了单间,护士对探视时间的要求也放宽了许多。
夜晚的医院万籁俱寂,仿佛变成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我们俩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狭小而寂静的世界里,声音也不由得放低了。
那个晚上,我仍然全身无力,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精神也总是舒畅不起来,处于有些抑郁的状态。
我默默地吃着他给我削好的脆生生的苹果。酸甜的味道使我的心情一瞬间变得舒畅了,但是一坐起身来就虚弱瘫软,无力支撑。点滴一天比一天令我厌烦,为固定针头而贴着胶布的地方越来越痒,由于长时间卧床,腰也很疼。
在这种时候,无论有多少爱,也无论交往的时间有多长,要在聊天时说明一件沉重的事,都是无比讨厌的。
“这段时间有机会跟你奶奶聊天,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听说,以前从来没有专门问过你,真的觉得很不好。”
他说。
“别说了,这种话!”
我没想到自己的语气如此激烈。我焦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久久回响着。那种焦躁像泉水一样从我体内的最深处不断上涌,我压抑着不让它爆发。
最终,是苹果让我没有爆发。
漂亮的红色果皮在盘子里卷成圈儿。阿佑上完一天班已经很累了,又特意绕道来看我,还给我削了苹果,他对我的激烈言辞十分吃惊,那惊讶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就跟眼前这美丽无邪的苹果一样。
我努力地用比较平静的语气继续说:“可是,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啊。再说,阿佑你也是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再婚,我想你当然也有过各种各样的苦恼,就算想要说明恐怕也很难说清楚吧。所以,阿佑你虽然没有专门跟我谈过这些,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呀。”我说道,“现在,我虽然身体很糟,不过慢慢会恢复的。而且,今后也会组成自己的家庭,所以心里满怀期待,顾不上考虑什么过去的事情。虽然我心里某个地方可能确实受到过伤害,可是以前都已经努力面对过了,再说小时候的事情也记不太清了。虽然也可能还没完全克服,但爷爷奶奶真的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所以我并不缺少关爱,心里也没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扭曲。你就放心吧。”
“这一点,我跟你交往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明白。你爷爷奶奶的亲切慈祥我也都知道。”他说道,“可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周围议论纷纷,又被人东问西问,脑子里一定乱七八糟的吧?”
他具有这种独特的敏锐。平时优哉游哉的,几乎从不问我正经的问题,可是对人的表情或语气却观察得十分清楚。
“嗯。可能是吧。不过,只要周围安静下来,我就一定也能平静了。”
我说。
“总觉得从出事以后你的表情就有点儿阴沉,我多少有些担心,不过想想也是,差点儿就搭上性命了,这世上没人在这种事情之后还能摆出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
他这么说着,笑了。
确实如此,每次只要一谈到父母啦、家人啦、儿童时代的回忆啦这类话题,我就总是眼前略微一暗,感觉像有什么沉重而坚硬的东西一样。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现在,我活在自己的每一天里,又有工作,而且跟阿佑共同生活,他拥有宁静、高洁的心灵,跟我也情投意合。
无论是青春期周围都在清一色谈恋爱的阶段,还是工作之后周围清一色跨入婚姻的时期,我都始终如一地固守着自己的内心,如同在呵护着它一般。
但心底的某处,却很羡慕大家。
我觉得,喜欢浮躁风格的人,必定对爱毫不在乎,即使白白浪费也无所谓,即使像水管里汩汩涌流的水那样哗哗流失也依然会不断溢出,他们一定是对这种爱情很无所谓的人。
当然也会有例外,但是我周围那些喜欢男欢女爱的人们,看起来却都是这样。我心想,真不错啊,他们能那样毫不介意地对待别人的爱。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祖父母的爱,但不知怎的心里确实有“我是被领养的”这样一种负担。我的感觉就像是正好寄宿在了非常喜欢的人家,心里总在想:“即便撒娇并非不可以,还能让他们高兴,但是也不能过分地添麻烦。”
另外,渐渐地我彻底明白了,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曾因家人而受到过伤害。我醒悟到:自己丝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差别仅仅在于,面对这一问题时,有人处理得很好而有人处理不好。总而言之,一方面得到家人的疼爱与呵护,另一方面又遭受家人的制约和束缚,人就是这样的啊。
因此,我对于组成自己的家庭格外慎重,虽然阿佑提出想快些结婚,但我说先一起住一年看看再说。
而且我这个人,迄今为止,年近而立却只跟三个异性有过交往,与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之类的事完全无缘,净做些死认真的事。
阿佑与我,在同居试婚后比想象的还要和谐。我们对食物的爱好几乎一致,他也帮我分担家务,他长期与母亲二人共同生活,所以跟我一起也能保持自然的距离和节奏。我们每周六晚上都会做爱,之后会一起入浴。然后,面对面地含笑入眠。
同居生活远比单纯交往的时候更加安定、更加快乐,这令我十分惊讶。
我开始感到,也许自己一直想过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理由,心情平静,感觉安稳,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我想要过的就是这种生活。
或许,被我看作“对爱情毫不在乎”的那些人,正是因为他们原本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才能够对各种事情都变得漫不经心,那么今后我也可能会逐渐变成那种样子。虽然对于结婚和生儿育女这类事我有点儿害怕,但或许这都算不了什么,这样一想,我的心情甚至在不觉间轻松了一些。
我被不明就里的紧张感笼罩着,迄今为止,在不知不觉间我疏远了阿佑以外的男性,可以说,正当这种紧张感和疏远感渐渐缓和起来的时候,我遭到了那次咖喱事件的打击。
那天晚上,我在心中把自己在病房的小小爆发当作对恋人的撒娇化解了,随后便彻底遗忘了。
临近出院的一个夜晚,终于撤下点滴后,一直贴着橡皮膏固定针头的地方奇痒难耐,令我无法入睡,因为实在无聊,我便走出病房来到了夜幕下的庭院。夜晚的医院寂静得骇人,抬头仰望,只见我刚刚从中走出来的巨大建筑高高地耸立着,建筑物上黑洞洞的窗户和亮着灯的窗户如同图案一般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我穿着睡衣,眯起眼睛向上仰望。
这座建筑物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着关乎性命的问题。我偶然得救,虽然如此无聊,却可以在外面的新鲜空气中平复心绪,可以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但是有许多人却永远也无法走出这里。
然而,这里是如此寂静。
我这样想着。仿佛即将被这份寂静吞噬,消失在其中。
一想起那时的自己是那么渺小,至今都不由得感到寂寞。
小小的脊背,小小的手足。我用尚不能健步如飞的衰弱之身,竭尽全力地仰望宇宙,然而我过于虚弱,仿佛要被风吹走。
由于平时总是忙于应付朋友、家人和生活,有些无比巨大的本质的东西几乎要被我遗忘了,但是在那一刻,那些东西却仿佛要同那份寂静一起将我一举压垮。我就那样一无所知地、毫无防备地进入到黑暗当中。只是为了了解自己的渺小。
不知不觉间我出院了,回到了工作岗位。
我本来以为,接下来只差身体完全康复,一切就都回到常态了……因为身体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我觉得,所谓的康复应该会突然在某个早晨干脆利落地到来。就像是感冒发烧,夜里大量发汗,次日清晨一觉醒来烧已退去,神清气爽,应该是这种感觉。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病去如抽丝,而且是反反复复,一点一点地缓慢恢复,这令我始料未及,心里开始焦躁不安。以前我几乎没去过医院那种地方,所以,定期前往医院时的风景和印象,使我回想起了往昔,也越发增加了我的忧郁和虚弱。我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周围的人却正在开始淡忘这一事件。事到如今,我一筹莫展。
如果我跟阿佑的休息日能够恰好赶在一起的话,他就会不遗余力地照顾我,开车带我去风景优美的地方兜风。
因为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事情。
但是,仅仅是坐在车里我也很快就会晕车,连喝水都想吐。即使不晕车,我也总觉得眼前一片幽暗,美丽的景色在这片幽暗当中以令人目眩的气势闪现出来,我被那种冲击力压垮了。
美丽的绿色、大海的涨退,对于衰弱的我来说,都过于强烈、过于炫目,令我痛苦不堪。
啊,真棒啊,好美啊,可是我想早点回家钻进被窝。虽然并不困,但过度地被耀眼的光线照射,不禁产生了困倦般的感觉。
我连美味的食品也几乎吃不下去,日益消瘦,体力不支,走起路来步履沉重,像是在地上拖着脚步。
不过,因为并没有严重到无法支撑的程度,所以我没有把自己的虚弱告诉无微不至照顾我的阿佑。
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可以从如此美妙绝伦的风景中获取能量呢?我感到很不安。因为似乎看不到出路。
就在那段日子里,有一天发生了这件事。
“是你呀,那个,投毒事件的受害者!”
虽然我知道这位四十五岁左右的作家先生毫无恶意,只不过想跟初次见面的我寻找话题,但我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作家先生的责任编辑因盲肠炎请假了,我只不过奉命去替他取书稿,就被作家先生请进了家里,还遭遇了这么一串话。
但是,身为编辑,我不能对作家先生说“别谈那件事了”这种话。
其实,关于那件事,自事发以来我一直被反反复复地询问相同的问题,从未间断,这对我虚弱的身体是一种重创。或许大家以为,对于平日无拘无束、开朗健康的我来说,不至于为此变得神经过敏。然而,虚弱以及琐屑杂事都使我倦怠不堪,备感沉重。
“是我,不过,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而且我也出院了,所以感觉已经很淡了。另外,因为并不是针对我来的,所以总有一种好像很遥远的感觉。就像是被狗咬了,或者交通事故什么的,类似那种感觉。”
我说。
“犯人的样子,看到了吗?”
作家先生和夫人带着浓厚的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边。
两人的眼睛,无所顾忌地紧盯着我的脸。那目光,好像粘在了我身上。好奇是在所难免的,即便是我,要是碰巧有这种遭遇奇特事件的人到家里造访的话,无疑也会这么不客气地打量人家,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来。在陌生的家里,被陌生人盯着。不管怎样这也是令人不快的。
“欸,看见了。不过,跟在同一层楼工作时的印象完全不同,所以没认出来。根本没想到他去员工餐厅是干那种事的。”
虽然是我自己在说话,但那声音仿佛不是我发出来的,听起来十分遥远,就像某个人在随意地讲述令这两位高兴的事情。
他们又接连问了很多问题。
“那个女大学生作家的新任责编不会是你吧?”
“要是除了你以外还有很多人都吃了那咖喱饭倒下的话,公司可就遇到大麻烦了。”
“那人,在公司工作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感觉有点不正常?”
“吃下去那么多感冒药是什么感觉呀?感冒药真的会置人于死地吗?”
“那人没有真的想置人于死地吧?要是真想杀人的话就会找更厉害的毒药了吧?”
开始我还应付着回答了些什么,但慢慢地脑子就变成了一片空白,说话也开始含混不清了。明明想说话,可嘴里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渐渐被难以言喻的焦躁所笼罩。烦躁到了几乎想要挣脱自己的躯体逃到外面去。恰似以前我在病房中面对阿佑时那种突发的焦躁状态,一切都要开始失控了。
接着,我突然将手中的茶碗啪的一声摔向地面。
精致的茶碗被摔得粉碎,那碎裂的声音深深地刺伤了我自己,比对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严重,简直难以形容。
摔碎了茶碗,令我伤心得无以复加。
那么漂亮的茶碗,再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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