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来其他人就会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也不该喊她的真名。我一路哭着回家了,因为我伤害了她。之后她好几个星期都不搭理我。
庆祝完结清债务之后,妈妈从纸箱里找出两个乌丘米超市的防水袋子。她用双手抚平它们,仿佛防水袋是皱巴巴的袜子,然后再将袋子套在帆布鞋外头,用袋子的提手处在脚踝打了个小结。接着,便走进淹水的地方,她那长了翅膀的雨鞋好像鸭子的脚一样在划水。她忙着解开装了食物以及厨具的袋子——这些东西紧靠在商店的墙边。她眼睛四处打量着,试着找一块干燥的地方起炉灶,给双胞胎热些吃的。不过大雨倾盆,她试了一会儿后就宣告放弃。
“吉迦纳,你见过梅莎的客人了?”她问。
“我见到三名白人外加一名司机。有个身材高挑的老人,他穿着灯笼裤和网球鞋,我还跟他们握手了呢。那汽车真是漂亮极了……我甚至还捏了那只猴子。”
“汽车?他们开着汽车?谁能想象有汽车载送我的女儿呢?”她身子向前倾,握住我的双手,笑着说,“你是说我女儿真有这么气派?”
欧提诺此时醒了过来,无力地站在靠枕上——他先爬上妈妈的大腿,手攀着我的头好保持平衡。接着他跨到小屋外的积水处,在水中蹲低身子,然后拉了一坨屎;那在寒凉的晚上呼出一股热气,而他的两片屁股则让寒气给冻红了。
欧提诺回到小屋之后,在妈妈的大腿上坐下来,抓着她的胸脯吮吸奶水,边吸还边发出声响。他一只手抓着梅莎给他买的玩具,另外一只手在妈妈瘦骨嶙峋的脸上摸索着什么。妈妈仍旧一副瘦巴巴、精疲力竭的模样,尽管在双胞胎离开保温箱之后,她曾留院观察一段时间监控好饮食状况。
妈妈拿出家中的《圣经》开始进行圣诞节祈祷,这本《圣经》相传是祖父留下来的。《圣经》的封面已经不见了,脏兮兮的纸页写满已过世或是还健在的亲戚的名字。她大声读着。祖父坚持认为这里必须写上家族里所有人的名字,以纪念街头生活的不稳定。妈妈先从她的父亲开始念起,他在妈妈逃往内罗毕之前,被偷牛贼所杀,所以在那之后妈妈才跟着爸爸一块儿生活。接着,妈妈念出祖母的名字。那时候因为几名政客重新规划种族疆界,她住的村子遭到拆毁,所以她搬到内罗毕居住。某天,她拄着拐杖,永远消失在了城市中,一去不返。妈妈还念出其他表兄的名字,杰克和索洛,他们住在另一个村子,常通过教堂给我们写信,让我们的爸妈寄学费过去。等到老师教会我写信时,我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们点了灯的停车场以及内罗毕高级汽车的事。妈妈呼唤她的兄弟彼得舅舅的名字——他曾告诉我如何在不被政府官员鞭笞的情况下,在市区的喷水池淋浴;后来他被警察误杀,医院停尸间将尸体送交医学院,因为我们付不起丧葬费用。妈妈呼唤爸爸另一个表妹梅西的名字——她是家族成员里唯一一个中等学校毕业的人;自从她爱上一个火奴鲁鲁来的观光客并且跟他私奔后,就不再给我们写信了。妈妈呼唤着爸爸的姐姐,也就是我们姑妈的名字。她两年前死于心脏病,临死前每天晚上都会讲故事给我们听,还会用她那甜美的、带着浓浓乡愁的声音,教我们唱族人的歌曲。
天空隆隆作响。
“希望奈玛出门前记得给宝宝多加衣服。”妈妈对我说,忽然颤抖了一下,因为欧提诺咬了一口她的奶头。
“她先给宝宝套上防水纸袋,接着才穿上毛衣。”
欧提诺吸饱奶水后就吵醒了安提诺,让她吸另外一边的乳房,两个人什么都分配得好好的,安提诺一直吸到睡着为止。妈妈轻轻将安提诺放在欧提诺身边,然后试着摇醒爸爸,直到他睁开一只眼睛。他的脸贴着墙,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吃的。”
“亲爱的,家里没吃的啦!”妈妈说,“我们得唱完亲戚们的名字。”
“再不吃点东西的话,名单上很快就会有我的名字。”
“食物在这儿——新桑坦牌强力胶。”妈妈从我的手中接过奶瓶递给他,“喏,下个星期前,你都不会觉得饿了。”
“孩子们都在吗?”
“宝宝和奈玛还在外面。上一次……应该轮到梅莎。”
“噢,那至少还能指望梅莎带圣诞大餐回家。”
“她是去筹学费,记得吗?”
妈妈又在纸箱内翻找,她找到一根肮脏的蜡烛,坑坑洼洼的表面沾满了泥沙。她点燃蜡烛,用蜡油将蜡烛固定在行李箱上,手持《圣经》,开始念诵斯瓦希里语赞美诗——感谢上帝赐给她宝宝这个礼物,让有两次流产记录的她能够顺利产下双胞胎。她赞美上帝让梅莎能在圣诞节找到外国客人。然后,妈妈感谢一个有着滑稽单眼皮的年轻日本志愿者,因为她在我们的乞讨盘里慷慨施舍了几先令。我记得她穿着马赛牌绑带凉鞋,戴着项链,脖子看上去像是上了套索;她不回应我们的问候,也避免与我们目光相接。妈妈甚至还感谢我们以前在基贝拉贫民窟的房东,尽管最后他将我们逐出房子,却从不会因为我们缴不起房租而拿走我们的家当作为抵押。此刻,她正恳请上帝保佑辛巴产下许多小狗,“耶稣啊,上帝之子,保佑吉迦纳有颗聪明的脑袋瓜,好应付学校课业!”她最后说道。
“请对我们宽厚仁慈。”我说。
“奉耶稣母亲圣母玛利亚之名……”
“阿门。”
奈玛抱着宝宝回来的时候,天空又下起了雨。宝宝到家时已经睡着了。奈玛的牛仔裤、平底船鞋和编了辫子的头发全被雨水淋湿了,一双大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通红。通常,她都是哼着布伦达·费西的歌曲漫步回来的,不过今晚她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她把钱交给妈妈,妈妈迅速收进钱包里。她还递给妈妈一罐杀菌牛奶,牛奶只剩下了半盒,奈玛解释说她必须买牛奶给宝宝止饿,不让他哭。妈妈点点头。湿透的牛奶盒仿佛随时会解体。妈妈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拿着牛奶盒,像是接过学位证书一样。等到奈玛拿出只剩一半的火鸡腿时,妈妈拧着她的耳朵,心想八成是她拿乞讨得来的钱买的。奈玛立刻解释说是她的新任男友买给她吃的。那男孩是我们这个地区街头帮派的大人物,令人敬畏三分。梅莎和我都很讨厌他,不过他很爱奈玛。
奈玛躺在地板上扭动着,她蜷缩起柔软的身躯,偷偷地哭了。妈妈取下其他人身上的毛毯,盖在女儿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脚上。
“梅莎明天要搬出去,她找到全职工作了。”奈玛说。
妈妈的脸僵住了。不管在街头乞讨再怎么粗鄙、无所依靠,一旦有人离开家,这个家将变得四分五裂。我走到屋外,躺在我们沿着隔壁商店摆放的一排空油漆桶上,将脸埋在臂弯中。
我的内心充满了罪恶感。如果我加入街头帮派的话,或许梅莎就不必离开了;如果不需要给我筹学费,梅莎和爸妈就能够和平相处。但我的愤怒却指向那些白人,那一张张受着姐姐诱惑的脸庞。真希望自己跟奈玛的男友一样有势力,或者加入他们的行列。我们可以烧了他们的捷豹,将他们绑起来,揍个半死,我们可以拿走他们身上所有的文件,或剥光这些白人的衣服——我曾见过奈玛的朋友对伤害帮派的人这么做过。至少,我们可以杀了那只猴子再吃了它,或是切除它的性器,让它不能再上其他人的姐妹。我拿出口袋里的小刀,仔细检查刀锋,只是刀刃不甚锋利,上面满是凹痕。我相信倘若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定能让这些人见血。
过了一会儿,我明白这项计划根本行不通。我绝不可能加入奈玛男友的帮派,奈玛也绝不会同意。事实上,今天晚上之前,她曾嘲笑过梅莎搬出去这件事,她说如果她跟梅莎年纪一样大的话,老早就搬出这个家了。此外,就算我赶往基贝拉贫民窟,一旦我们接触了那些观光客,警察便会立刻上门逮捕我爸妈,拆了我们的小屋。他们将带走梅莎的行李箱,夺走她的宝贝。
爸爸仿佛被巨大的声音惊醒了,清醒过来。
“梅莎吗?”他问,再次闭上眼睛。
“不是,梅莎在工作。”妈妈说,“我的梅莎勾搭上白人了,还搭乘高级轿车!”
“什么?什么白人呀,亲爱的?”爸爸问完立刻坐起身来,用掌心揉揉透出饥饿感的惺忪睡眼。
“白人观光客啊!”妈妈说。
“嗯?那他们得付我美元或是欧元,我可是一家之主,你听见没有,女人?”
“知道啦!”
“不准跟火奴鲁鲁扯上关系。他们开的是什么车?”
“捷豹。”我回答,“还有司机呢。爸爸,我们不能让梅莎离开家……”
“没有人要离开,谁都不准走!闭上你的乌鸦嘴!你咬伤我的老婆!明天看我不打掉你的牙齿!别再胡说八道,不准开口!你替我向那些外国客人道谢了吗?”
“没有。”我回答。
“哎呀,吉迦纳,你的礼貌呢?你问了他们要去哪儿吗?车牌呢?”
“我没问,爸爸。”
“如果他们要带她到火奴鲁鲁去,我怎么办?或许我们该送你加入街头帮派。孩子,你难道就不能抓住机会吗?你知道自己浪费了一个月的学费吗?可怜的梅莎。”
他不相信地眯起眼,宽阔的额头堆积了几条疑惑的皱纹。他噘着嘴,加快了呼吸频率。但那天晚上我戳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我不想去上学了,爸爸。”我说。
“胆小鬼,住嘴!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不!”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跟我一样当个扒手吗……儿子?你可是我的长子,不能跟女孩一样没用!”
“我不想念书了。”
“你还太年轻,不能够独立思考。就像人们常说的,‘先冒出来的牙齿不是用来咀嚼的’。只要你住在家里一天,就得乖乖听我的话去上学。”
“不。”
“你是说你从此不去上学了,吉迦纳?!”他看着妈妈,“他不想去上学了?圣犹大24!”
“老爷,这孩子固执得很。”妈妈说,“你瞧见他看我们的眼神了没?真是侮辱人!”
爸爸突然间起身,两手颤抖。我并没用手护住脸颊好躲避他的巴掌或口水。以前他生气时,我都这么做,但现在就算他想要杀了我,我也无所谓,反正这个家由于我的缘故已支离破碎。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因气恼而发颤,一脸困惑。
妈妈拍拍他的肩膀,试着安抚他,他却将她推向一边,径自走出去冷静冷静。我透过墙壁上的小洞偷偷观察他,没多久,他开始大声咒骂自己喝了太多酒,懊悔圣诞节当日睡过了头,错失在观光客身上行窃的机会。不过一想到梅莎的好运,他就整晚唱着“还是捷豹车好”。他在石头间跳跃,小心避开积水中松动的鹅卵石,仿佛它们是河水中探出头的鳄鱼。市区里,高耸的建筑物因为健忘的员工忘记关灯而照亮了天空。购物中心则因为圣诞节的到来而灯火通明,灯光忽高忽低地闪烁着,宛如雅各梦中天梯上面的天使。市区巴士停靠处,也就是爸爸的狩猎场,今晚暂停活动。街道变得空旷,车辆在积水处疾驰而过,溅起的一层层水花打在我们的小屋上。
屋里,爸爸从屋檐上取下一根嚼过的米拉25,开始剔牙。他将目光集中在行李箱上,嘴角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最后,这根米拉变成一团杂乱的海绵状物体。他从嘴里迅速吐出一口痰,那口痰越过屋子飞到了门外。突然间,他的脸绽放出光芒。“Hakuna matata!”26他喊道。说罢,他低下头从纸箱内取出一卷铁丝,然后急忙推着行李箱到屋子中央。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以为他不想让梅莎离开家。
妈妈试图阻止他打开行李箱:“……住手!如果让她发现你动过她的东西,她说什么都要离开的。”
“女人家,别管我的事!”他斥责道,“我可不会坐在这里,让任何一个火奴鲁鲁人跟我的女儿私奔,他们得光明正大地娶她进门。”
“亏你说得出这番话,”妈妈说,“你到我家提过亲吗?”
“没人会付钱娶个麻烦的人,”爸爸反唇相讥,“你是个大麻烦,只要我一碰你,你肚子就大了起来。多看你两眼,你就怀个双胞胎给我,简直像个熟透的果实!”
“我这会儿成了麻烦的人!”妈妈提高了音量说。
“我要说的是我们得对观光客客气点。”
安提诺因为把手伸出小屋而浑身发颤,爸爸拉回她的手,把她的头套进毯子中央最大的洞。这是我们家确认成员都能盖到毛毯保暖的方式。爸爸抓住欧提诺的两腿,套在毯子边缘的两个洞口。“捷豹之子,”他在他们耳边小声说,“有捷豹的圣诞节。”他试图将安提诺与欧提诺用毯子好好固定住,但除了把他们弄得翻来覆去之外,始终不得要领。接着他失去了耐心,把两个人捆在一起,像个包装糟糕的肉卷。他们的脚贴在对方脸上,屈起的膝盖则紧靠在对方的身上,仿佛待在毛毯裹成的子宫里。
妈妈让他关好门,却遭到拒绝。他殷切地盼着梅莎回家,假装没看见我,仿佛我不是家中的一分子。妈妈将宝宝交给我,然后躺了下来。我坐在那儿吸食强力胶,直到整个人晕乎乎的。我感到脑袋发涨,屋顶开始松动、摇晃,最后与天空融为一体。
我发现自己飘了起来,骨头发热,思绪宛如夜里通过的电流。正向与逆向的电流交织流过,在一阵火花之中,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垂挂在校车的门边,准备搭车去上学。我将制服藏在书包里,这样就可以和其他在街头游荡的孩子一样免费乘车。课本内页的数字和字母不断向我袭来,仿佛有话要说。火光急速燃烧,炎炎烧灼的黑板越来越亮。阳光穿透屋顶的洞口流泻而下,我看见老师很有技巧地在黑板的裂缝之间写字,犹如一个驾驶技术超凡的出租车司机在布满坑洼的路上开车。接着,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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