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相与,愿我生生常为君妻。”善慧言,修行之人求无为道,不得相许生死之缘。最后青衣宫女给了他五茎莲,再取两茎莲,令他献于佛前,以使自己生生世世不失此愿。
《过去现在因果经》里这个“借花献佛”的故事,真是很有意思。求那跋陀罗[1]的翻译很传神,我都读不出经书的味道了:一对金童玉女,因七茎青莲而相遇,女子一眼看中了男子,愿以来世相托,善慧以修行为由拒绝了。后来,善慧带着七茎莲花去普光佛所,散五茎,皆住空中,化成花台,后散二茎,亦止空中,夹佛两边,观者无不赞叹。普光如来当场悬记善慧未来成佛,号“释迦牟尼”。不禁感叹,书里真有这样传奇而浪漫的记载,佛祖成佛,是因为那个愿托来世的青衣女子。
苦雨斋说仙人生活很无聊,倒像是庄生说话的语气。“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2]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我们一辈子都在劳碌奔波却不见得有成就,拖着疲惫的身心不知何处是归途。纵然是这样的存在,有的人还想长生不死,有什么好处呢?这是很有意思的问题。
[1]394—468,南朝刘宋时来中国的印度高僧。
[2]疲劳,没精神的样子。苶,音nié。
己所欲,慎施于人
我喜欢这个故事,平实而珍重,不失清气。
近来有一位斋主来道观,请我们做一场拜斗[1]的法事,祈求消灾解厄。这种私人要求的拜斗法事,我们一般都安排在子时,也就是拜子时斗。这位斋主很有心,头一天晚上定了一大箱子鲜花来供神,结果我们一看,全是月季。月季后来并没有派上用场,而是被分给了众人拿回去插瓶。显然斋主并不知道,做法事的供品是有某些禁忌的,比如月季花是不能供的,通常用百合和菊花比较好。
拜斗的坛场上常见的有十供养,此外《静斗燃灯》科仪里还有一些特殊的要求。科书是这样记载的——
香:宜用沉降芸香,忌檀麝香。
灯:宜十三盏,二十一盏或四十九盏。
果:宜时新鲜果,忌不净之果。
食:宜碱酵蒸面供,忌酒酵发面供。
供:宜精洁蔬供,忌园土所产上供。
汤:宜红枣洗净煎汤带枣上供,或七锺或九锺,忌大黑枣,不宜供神。
花:宜精洁香花,忌月季妖艳残花。
水:宜用井泉净水,忌江河残水。
茶:宜蒙山细茶,忌粗熏等茶。
宝:宜银金元宝千张,忌五色神像纸马。
起初我跟着师父们摆坛场,不知道这些禁忌,就拿了一盒檀香放在经桌上,后来师父交代绝对不能用檀香,后改用了柏香。有个朋友知道我们用柏香后,送了我一盒她自己做的线香,其中主要就是柏根。那天她来道观,我们坐在檐下聊天,她和我说起,手里的香还和道家有很深的渊源,那是她在武夷山得一位道长传的方子。香的名称叫“清和”,是她自己起的名字。我打开盒子后,里面有一纸简介:此香为道家所传,因其有“清热解毒,和中固表”之功效,故名清和。农历四月旧名亦是清和,小满过后雨水渐多,天气闷热潮湿,毒瘴滋生,中医称之为“湿邪”,此时常焚清和香,具有疏风清热、解毒化湿、祛暑通表等功效。配伍主要有柏根、檀香、金银花、藿香、艾叶等。
她来蜀中,还打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能采摘桂花,想收来制香。我们院子里有几十棵桂花树,花开时也有人摘来做桂花糕、桂花茶,但那会儿早已过了花期。我对柏木有种特殊的情感,小时候读《女仙传》,说有一个女仙在幼时就向往仙道,但是家境贫穷,连香都买不起,她就时常焚烧松枝和柏枝,以此表达自己的虔诚。我喜欢这个故事,平实而珍重,不失清气。
◆ 贡天法事时摆的供品。万事总有讲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灯的数目也颇有意思,道家比较推崇单数,平时为善信点的灯也是如此,常见的是七星灯,以及加了三台和本命的十一盏灯。水果的禁忌倒是因地不同,譬如我们山上一般也就忌讳梨子、李子、榴莲等,熟食忌供竹笋、香菇。听闻有的地方还忌讳核桃和橘子,为什么忌核桃我不大记得了,不供橘子是因为当地的方言里橘子发音类似“绝子”,听了不大吉利,所以不供橘子也就成了一方习俗。
还值得说一下的是水,科书上说要用井泉水,但在现实中并不是每个宫观都能做到。以前大家大多都凿井而饮,现在用自来水的居多,要去找井水也就难了,我们平日里通常用没有开封的矿泉水。书上写的茶叶是蒙山细茶,指的是蒙顶山上产的好茶,我们平日是有什么好茶就用什么,但只用绿茶,至于为什么只能用绿茶,我没有细问。
格外想谈一谈的是枣子。枣子在拜斗法事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法会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叫“咒枣”,就是对盛放了枣子的符水进行加持,每回法事结束后,在场的经师和善信都会舀一杯来喝。
《诗经》中有这样的记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说八月份的时候可以打枣子了,可见枣子在我国有很悠久的历史。如今大枣仍被普通家庭广泛食用。读书的时候,有个同学的家乡产大枣,有一回她母亲寄了几包过来,我觉得很好吃,以为吃枣子和吃花生、瓜子一样,一个下午吃了大半包,结果当天晚上肚子胀得不得了。后来同学告诉我,枣子不能多吃,他们家最常用来蒸饭,就放在白米饭上蒸熟,吃饭的时候每个人分两颗,绝不多吃。后来我在医书上看到,大枣能“补中益气,养血安神”,才知道大枣是补气的药,但不能多食,难怪平时母亲炖汤的时候只是稍稍放几颗。
枣子对于道家来说,还有另外一些隐含的意义,《史记》里有个故事很有代表性。方士李少君对汉武帝说:“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神仙吃的枣子,比我们凡人吃的要大许多。汉代的铜镜铭文上有几句常见的话:“尚方作镜真大好,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饮甘泉饥食枣,浮游天下遨四海,寿如金石为国保。”讲的也是仙人食枣的故事。枣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充饥的食物这么简单,还被人们赋予了浓厚的仙家气息。考古发现,秦汉墓葬中随葬了大量的枣子,我想,这不仅是一种简单直白的生活还原,更体现了时人对死后成仙的美好愿望。
做法事时有一个常用的韵叫《四景赞》,顾名思义,唱的就是四种珍贵的供品,唱词为:“香焚东海千年木,茶献南山万寿春。花插西湖十样景,灯燃北斗一天星。”是很夸张的写法,唱的时候内心很喜悦,似乎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摆在眼前了。
此外还有一些常用的供品,如馒头、糯米饭。记得去年做文昌会的时候,师父专门交代了厨房,自己和面做了许多的馒头,又大又白,供神之后分给居士,大家都很开心,而糯米饭甜甜的,常常要供给灶神。一些特殊的节日里会有特别的供品,如元宵的时候要供汤圆,平日里有居士带来季节性的水果,也要先供奉神灵。
[1]即礼斗法会,道教独有的科仪,是古人对星宿的一种崇拜。
圆满: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山中枯寂,世上的人偶来享片刻清净尚可,久了就会寂寞。
山上要做法事,请了各个宫观的经师,我也随师父们一同上山。
法事在二十五日早晨十点钟左右开坛,怕临时仓促,头一天就出发了。傍晚上山时,天在下小雨,师父们带了笛子、法衣、令尺以及随身用品等,每个人手上都提了一两包。行至月城湖,雾气氤氲,几乎看不见山形。九皇会后就有绵绵不断的雨水,湖水都涨了一大截,船中游人稀少,岸上的白鹅在休息。这样的景色,总令我想起初上山的情景,师父说,二十几年前,她来出家时,路上也是湿漉漉的,山壁间四处都在滴水,青苔长得分外深沉。或许,这里的雨水比别处多。
到了上清宫后,放置好行李,陪师父到山顶散步。此时雨已经停了,至东华殿时,观中常住正在做晚课,唱到“仰劳道众,随声应和”。山顶视线开阔,峰峦一一可见,红叶黄树相杂其间,有溪涧的地方云气缭绕,响水洞尤其明显。据说这样的地方灵气很足,适宜修炼。
“邛竹缘岭,菌桂临崖。旁挺龙目,侧生荔枝。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想起左思《蜀都赋》里的描述,很写实,这样的景色现今也还如此。邛竹、肉桂、龙眼、荔枝,现在的人日常还用着、吃着。山色冬而不黯,翠色如夏,也是实情。
晚间,几位师父在灯下检查坛场的布置。神龛前的花果早就摆好了,有苹果、葡萄、香芒等,经桌上遮了红布,放了两瓶百合。任师父裁叠表筒、写表文,毛笔有些开叉,不太好用,灯线又弱,她写字时扑着身子,离纸张很近才能看清笔画。因为怕写错,所以事先准备了两份表文。观里也准备了两种龙笺[1],一种红纸黄纹,另一种黄纸红纹,样式是常见的双龙戏珠,此次贡天法事,用的是第二种。表文的大部分内容是事先填好的,黄纸红字,还要填写地址、名称、所祈事项、日期等。
三清殿里挂的是老式灯泡,光线有些欠缺,也因如此,觉得花果的气味特别明显。烛火摇曳,无星无月,天气略微有些冷,偶尔有两三个住在宫观里的游客上来散步。斋主的亲属也特意上来了一趟,问了第二天开坛的具体时间。
次日七点过便起床,初霁。廊上冷风习习,好在带了厚一点的披肩,雾气流动时有轰轰的声音,乍一听像是锅炉在烧水。从树林的缝隙中看到远处的城市,上空的云朵堆积成山,颇给人海市蜃楼的幻觉。后来在山门与诸位师父合影留恋,拍照期间,老银杏树时而砸下几颗银杏,比山下的大许多。
饭后提前到殿堂上香、点烛、更衣,经衣是新做的,大尺码的比小尺码的要多,有些师父穿着有点拖地,手臂得时刻端起来才不至于踩到衣角。此次法事的经师有十六人左右,都是本山坤道,谢师父与小马师兄做二科。音韵齐整,气息相和,法坛肃穆,令人清觉。斋主是一位老太太,名门之后,漂洋过海来此缅怀先父,追想儿时之乐。她说新中国成立前后,山上的道长都带枪,要和土匪作战,她小时候和家人住在这里,山上的道长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把他们藏在夹壁里。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表文由她的子女代为捧奉,法事将近结束时,她在晚辈的搀扶下行了三拜九叩礼,十分圆满。
法会结束后,又随众人去往天师洞,后来在斋堂前喝茶休息。步至龙桥仙踪,见翻修工程尚未完工,师父们正在商讨如何改进。门口的对联是我很喜欢的,“白鹤归来崖畔千年银杏,绿云深处天下第五名山”。天师洞有张天师手植的银杏,至今已上千年,而此处又为道教第五洞天,这对联撰得很贴切,情思亦不俗。
◆ 做超度法事时用的符。超度亡魂,其实也在为生者祈福:冥阳两利。
在天师神像边的石壁上见到一首清人的诗:“一灯乞得慈悲力,照澈浮生万劫开。”落款:嘉庆壬戌春仲,鉴湖沈棠。俊秀的小楷,有些已经开始风化了。值殿的老师父在纳鞋底儿,似乎是上次见的那位,但叫不出名字,殿前也晾晒着大颗大颗的银杏。于此处,可以一览观中建筑,左右两株大银杏各成一景,老的那棵叶子黄得慢一些,屋脊是浅浅的灰色,给人隐匿之感。
在西客堂看对联,尤其喜欢的几句:前身应是明月,几生修到梅花,横批:烟云深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副小对联:诗思竹间得,道心尘外逢。一块题为“小住为佳”的匾,意思很有趣,这真是对客人说的:你来这里小住很好,但住久了就不适合了。山中枯寂,世上的人偶来享片刻清净尚可,久了就会寂寞。
客堂楹联牌匾甚多,一时也看不过来。平日里鲜少走到这里,四下看了看,除了文字,庭中南天竹繁盛,有个钟乳石盆景,这几天恰好开着石花,晶莹剔透,色如白盐。室内摆了一张双面玻璃镜,庭院里的植物悉数纳入境内,空间显得尤其透亮葱翠。
临别时,看见山门口多了一对汉白玉的狮子,憨态可掬。师父尤其喜欢阑干上的雕花,嘱咐我回去可以学着剪花样。回到道观时辰尚早,还赶上了念晚课。夜间灯下读书。“日将暮,游宜园,晚抵城中,复燃灯,但觉寥寥,与二友散步江桥,赴茶馆饮茶,二友别去,予阅《文轩》,中夜始到家。”(明代祁彪佳《自鉴录》)
春节里拜祭天地祖宗,陪母亲和夫人游山、上香、看花灯,在寺中留宿吃斋,与友人小酌唱和,回复书信,如此种种细节,令人怀慕。
[1]绘有龙的笺纸。
人生苦短,别为小事纠缠
人生七十世称稀有,一生之盛时乃仅二十余年而已。初老之至,有如一梦。
雪后初霁,更觉得冷。准备团年会,洗盘子、擦桌子,脸颊冻得无知觉。道观里的年饭比外面简单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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