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着,过一阵子才能吃,不然柿子是涩的,但我真没吃过他们家的柿子。说到柿子,后来才知道,柿子也分品种,有的是可以直接生吃的,有的要放一阵子。山上也有许多柿子树,但都是没人管,秋天时硕果满枝,颜色极其漂亮,不吃光看也觉得美。日本有个俳人叫向井去来[2],他住过的地方叫“落柿舍”,听说是柿子太多的缘故,就用了这个名字,在山里采野菊花时,柿子也正当时候,酸枣也是那时候的,还有葵瓜、瓢儿菜。
每次写一些文章时,写到中途就愧疚起来,知道自己又写到食物上来了。我的生活很简单,即使在平日里,我也会和在俗人一样,有人情世故的别扭,但无奈自幼是个忘性大的人,总是记不起来这些,更耻于落笔。而今又逐渐情感贫乏起来,连从前的一些情思也没有了,但又不想总说那些修仙问道之事,即使是方外人家,生活毕竟是生活。
吃了杏子,应该也快有桃子了。脆桃子真是好吃,要很大一个的,抱着啃。
除了食物,好像还可以说一说书籍。比来庙事纷杂,这几日好一些,但还是勉力看了点,写写《香奁集》《陶靖节集》《秦汉瓦当文字》。《遵生八笺》看了个开头,这本书以前看过节选,觉得很好,但没有找到全书,前几日找到了全本,挨着看下来,确实很有意思。购了一册《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是集钱玄同、周树人、朱希祖的笔记整理出来的,是本很实用的书。
年岁渐长,似乎可说的也少了,阅世阅人都觉得倦。
“少年哀乐,多竟成尘。偶然视之,如空如梦。心事渐归平淡,唯以经籍自娱。” 某日午后,无梦而醒,见窗外绿影婆娑,此身茕茕,却并不觉得可怜,一时想起昔日读过的句子,多少有些明白其中的滋味。
“板阁数樽后,至今犹酒悲。一宵相见事,半夜独眠时。明朝窗下照,应有鬓如丝。”这是韩偓的诗,读到末尾时,好似见到以后的自己。但窗下所照,并非只有华发,也有松鼠,也有新晴。
[1]此指赞颂神仙的骈文,是道门特定的文体之一。
[2]日本江户时代著名俳句大师松尾芭蕉的弟子。
令人心动的东西并非都完美
如果写个世俗间的故事,大概会有绿荫下的房子,摆放停当的碗筷,喝了一半的苦茶水。不一定要有男女,不一定要有真正的故事。
“午后,复与内子至,种花树于两堤。”“至寓山,植桃、柳于两堤。”“至寓山植木芙蓉,遇雨,覆阅《楞严经》。”“下雪如豆粒大。”近日读《自鉴录》,在这册日记中,我尤其喜欢这几个细节。新年里,祁氏[1]没有间断的事大约有这几件,读经、回复书信、陪伴老母与夫人,以及种树。他在序言里说,自己读了很久的《楞严经》,但是心性并没有得到太多平和,颇有自嘲的意味。我倒是很喜欢他这话,难得的真诚。
看到木芙蓉,格外亲切。芙蓉花开的时候,蓉城的街道两旁显得很热闹,山林里反而不那么热闹,只是偶尔能看见一两株。某天傍晚独自散步,在楠木林旁边看见一棵很大的花树,折了几枝回来,清水养之。友人告诉我,木芙蓉极易枯萎,最好不要轻易折枝,但这是后来我才晓得的。果然没有超过三日,花就枯萎了,心里觉得很抱歉。
早年看《孽海花》时,尤其记得这样一段描写。“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正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2]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满院子的木芙蓉,是怎样的画面,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里,年迈的老人吟着诗:“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
此时已是暮春,在山间散步,四下蝉鸣愈燥,想着应该是桐花开的季节。穿过林子时,还看到早熟的茶耳朵、覆盆子。林间几座坟茔,土色尚新,还能看出上头挂的彩纸的颜色。周围种了许多桐树,阳光中落花纷纷坠下。桐花树不见得多粗,却总是高出周围的树,花朵飘散后,只有一部分覆在地面,许多被半空中的枝叶揽住。野樱桃有八分熟,鸟儿都不光顾,说明很是难吃。厚朴花也开着,树长得不是很高,叶子宽厚,开的花类似广玉兰,没有走近闻过,不知有没有香气。还是来这里才认识厚朴花的,此花还可入药,我格外喜欢它的名字。
“桑叶露枝蚕向老,菜花成荚蝶犹来。”“永日屋头槐影暗,微风扇里麦花香。”读《范石湖[3]集》,几句写初夏时节的诗,都很细致,非有过山居生活的人不能玩味。初夏的桑叶已经不细嫩了,摸起来会有粗糙感,故乡不养蚕,但看过蚕茧,圆白如雪。二月菜花就凋谢,结成扁长的果子,就是荚。旧时庭前常有槐树,槐荫下可消暑。
一直很喜欢槐树,槐花垂下来时极美,又可入药作食,是美好又经济的树木,能长很高大。闲暇也就是这样的此在,思虑褪去,连文字也只是自然生发。如果写个世俗间的故事,大概会有绿荫下的房子,摆放停当的碗筷,喝了一半的苦茶水。不一定要有男女,不一定要有真正的故事,这样已经很好。
对槐树有特殊的情感,或许还因为它的道家气息。南柯梦的故事里,淳于棼就是在槐树下入幻境,梦里到的地方叫“槐安国”,所以槐树在印象中有警世的意味。
[1]指祁彪佳,1602—1645,明代政治家、戏曲理论家、藏书家。
[2]又作“椎髻”,将头发结成椎形的髻,是我国古老的发式之一。
[3]指范成大,1126—1193,南宋名臣、文学家、诗人。
只看他人眼光生活,就是浪费生命
有时候想出门随意走走,总是招来一路的眼光,原本想看别人,最后成了别人看你,殊为无奈。
一直想着去看绣球花,因多日的雨水,久不能行。昨日傍晚,看天还不错,就一个人走了走。大约是花最少的季节,一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深绿。春日里走过的小径,迎春花谢后有蔷薇,此时,迎春花藤被修剪过了,蓬蓬地垂着,或许是靠山的温度低些,竟然还有些残留的蔷薇,但颜色似乎比暮春时深些,有些枯萎的花朵还没落枝。
荷花的叶子舒展开来,恰是圆荷小小。水中浮萍密聚,是带着淡黄色的绿,有一种极为静态的美。池子上头就是桃林,果实比青梅大,而且长得好,个把月里再来,可以提个篮子了。只要有枝可攀,牵牛花也是不缺的。常路过的那户人家,女主人很会打理院子,冬日里有蜡梅、红茶,春时海棠、辛夷、杜鹃,都种得很好,四季有序。说是女主人,因有一次从篱笆墙外走过时,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中年女子的身影,在弯腰浇水。记得她家种贴梗海棠是架在篱墙上的,很特别,这次去时,篱墙边上没有花可看。
起初就是想看绣球花,走了好久,只看到零散的蔷薇,含苞的栀子,几乎快放弃之时,才在转角一合冷清的院子门口看到一簇绣球,玫红色的,还刚起球,不很完全。那绣球是种在门口的花坛里,旁边还有一株南天竹。背后是白色的墙、小木窗,米色的窗帘看起来有些旧了。右侧有栅栏,也被绿植挡了大半视线,眼角的余光感受到一片红色,侧头看去,院子里果然种了一弯绣球,都是一个颜色的。隔着绿影看了一会儿,毕竟别人家的院子,分外稀罕。
附近的住家户都是独门独户的,路上很少有人走动,遇到一只大狗熊,很呆萌,看见我就停了,我走它就走,摇摇摆摆的。跟着狗狗往前走,又到了另一家的院子。有家院子坐落得很僻静,路过时看大门都是开着的,台阶边的围栏上挂了几盆蔷薇,一看就是花店里才买回来的,修剪得很好,一篮粉色,两篮白色,很清雅。除了自家小院,门口还有很宽敞的空地,里面种了许多银杏树,虽不比山上的粗壮,深秋时应该也会一片金黄。
我在银杏树下的木凳上坐了好一会儿,很是享受。走时才发现,那院子中间有一棵很大的合欢树,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开花,而此时正是合欢花开的季节,周围的合欢早已缀满枝头了。那树有些瘦,合欢是这样,容易长高,但树围不见得多大。天有些阴,树的叶子很柔软,微微往屋顶垂去,看得人有些痴。
毕竟是傍晚,不敢逗留太久,就折回去了,又觉得花实在没看够,就顺着老百姓的居民房走回去。一路之隔,里面是独门独户的院子,外面是单元房。一栋楼里住好多人家,也就热闹许多。孩子们在巷子里疯玩,门口堆着刚剥完的竹笋壳,是尖尖细细的苦笋。土地总是金贵的,一点点都要好好利用,种得最多的是四季豆,已经挂了豆子,不日可采摘。
◆ 看到别人院儿里鲜艳夺目的花,无不让人体会到生命力与希望。
旱金莲的花叶都很奇特,叶子真和荷叶差不多,不过是小了许多,花色也怪,很难形容,拍下来也总是失真。有一户人家的门口摆了几盆绣球,有白色和淡蓝色两种,但感觉有些缺水,不是太润。几乎家家户户都种了石榴和月季,天渐渐黑下来,石榴很难拍,只是看了看,月季尚能入镜。
从一家小餐馆前经过时,听到很严重的争吵声,门口停着执法的车子,大概是吃饭的人嫌弃店家的饭菜不好。一堆老爷爷老奶奶围着看热闹,我匆匆走过,记得门口有朱顶红、榴花。
在这样寻常的街道里看看,人家种的是什么蔬果花草,晚饭里吃些什么,是很有意思的事。可我只能闻闻饭香,以此想象人家吃的是什么菜,竹笋炒肉片,或是土豆烧排骨,总之是不能过去招呼一下了。
从前在家时,我也喜欢这样,有一种隐藏着的喜悦,或许这些对别人而言是很平常的,但我自己知道,这里面有某种欢喜。而如今,这些往昔的“平常”,于我而言,也不再平常了。道袍很招眼,有时候想出门随意走走,总是招来一路的眼光,原本想看别人,最后成了别人看你,殊为无奈。这身衣服,确实给我带来许多不便,除了戒律,还有许多。
身为一个平常人的喜乐,几乎都是被舍弃了。
回来时天已很暗,但还能看见山色。想起《白川集》里青木正儿[1]给傅芸子写的序,其中有这么一段:“畏友芸子君隐居于此石屋十来年,背离风花雪月,每逢余暇,勤奋于阴郁的小玻璃窗边,撰就许多文章。”一时觉得相契,但傅氏至少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白川边的樱花和木槿吧。
[1]1887—1964,日本著名汉学家、文学博士。
有些事,想象比相见更美好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白石的词里,芍药是有泪意的,很悲情。
最近在看关于秦汉名物的书籍,饮食篇里说到酱。秦汉时,酱在贵族和普通百姓的饮食中都占了很重要的地位,和我们今天理解的番茄酱、色拉酱又有些不同。王子今言:“或指用食盐腌制的肉酱。”贵族阶层常食用的有肉酱、鱼酱、蟹酱,而民间食用的酱无法达到这样的水平,多用豆麦和谷物,书里说豆子地位很尊贵。
以前读《四民月令》,看到很多“酱”字,比如二月可以用榆荚做酱,四月用鲖鱼做酱,觉得很奇妙,因为我们现在三餐常用的酱并不多,而按书上写的样子,好像酱和盐一样重要。想来彼时酱如此重要,还是由于食物的匮乏吧,不像现在,一年四季里都有蔬菜供应。腌菜、泡菜,也是一个道理,提口味的,能让人多吃饭。小时候吃饭,光吃菜要被骂,不像现在,都劝孩子多吃菜了。“京师地寒,冬月无蔬菜,上至宫禁,下及民间,一时收藏,以充一冬之食用。”《东京梦华录》里写的,天寒地冻蔬菜不好种,连宫廷都要囤菜。
除了榆荚、豆子、鲖鱼,还有芍药、枸木、橙皮等,都可以做酱。枚乘《七发》里就说到“勺药之酱”,又写作“芍药之酱”。关于芍药,还在《癸辛杂识》里看到一段记载,“韦昭曰:‘今人食马肝者,合芍药而煮之,马肝至毒,或误食之至死。则制食之毒者,宜莫良于芍药,故独得药之名耳。’”后来特意问了中医老师,说并没有可靠的依据,不能当真。“将离将离,赠以芍药。”芍药令人想起人生至悲,却非死别,乃是生离。“悲莫悲兮生别离”,但又知道,这些凡情如尘如埃,即使人当时困顿,也终有一天会冷静对待。少年人,最经不得这个,但我现在回头想,未尝不是好事,非穷途不能通达。能知世苦缘情,才斩得下慧剑。
但我从未见过芍药,院子里那一片全是牡丹。昨晚睡前翻了一下《陶庵梦忆》,恰巧看到了一篇写芍药的文字《一尺雪》,十分喜爱,遂起了作这样一篇文章的心思。张岱说他在兖州[1]见过一种叫“一尺雪”的芍药品种,花瓣是纯白色的,无须萼,无檀心,洁白如羊脂。我连普通的芍药也没见过,只能从文字里想象那花的样子,花蕊和芙蓉一般大小,很柔弱,力不能支,像面容姣好但弱不禁风的美人。后面写兖州人种芍药的文字真令人咋舌:“兖州种芍药者如种麦,以邻以亩。花时宴客,棚于路、彩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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