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生里可能再无缘相见,所以离别非轻,世人都很珍重。
清明前后的天气总是不太稳定,树却一层层绿下来。冬天才砍过枝桠,历一春,又盖住了屋檐。蝉在雨中仍叫得厉害,鸟儿声音则弱些。“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昨晚看了《东京梦华录》里一段有关清明的文章,尤喜末尾这几句,有触目成诗之感。孟元老[1]记得的那个清明,天空中有斜阳,是个好天气,园庭里芳树香花,歌儿舞女,坊市里有稠饧[2]、麦糕、乳酪、乳饼;轿子以杨柳、杂花装饰,很有风味;许多女子及笄[3]选在这日,令人遐想。
想起毕业那年的清明,班上有个女同学给我们送来艾饺。本来是很忙的毕业季,她还记挂着,专程送过节的食物给大家。往年过节,同学们也常常送来过节点心,像我们这些外地学生,收到这样的情意,总有“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慨,但也正因为这些他乡的关怀,才觉得宽慰了许多。
前人关于清明节的诗里总有梨花的影子。但这几年花期都好早,像今春梨花早就谢了。应节的花是棣棠、木香。杜鹃因为开得太繁,老实说,不太稀罕。银杏芽和蝉鸣,在这两日新鲜起来。米汤菜、千里光嫩芽、野芹菜、紫蕨,都还在吃,前一天还吃了香椿凉拌米凉粉,味道极好。傍晚在山中散步,见古树上攀满了花藤,如瀑如幕,好远就闻到了香气,带有清清淡淡的甜味。还看到老百姓上山上坟,提着香烛、纸钱,穿梭在梨树林子里。“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写清明的诗里格外中意高翥《清明日对酒》这首中的这几句。上坟的人烧纸钱时,纸灰飞落,心中也有真诚的感伤,然而人去山清,只有狐狸眠于青冢之上,红尘不改旧家风,儿女依旧言笑。但这也是世人乐观之处,慎终追远,又珍重现世的生活。
桃李纷纷落下后,春意减了一大半。棣棠花黄深碧浅,有贵气。在彭州看过许多重瓣棣棠,一丛丛的,似乎很容易生长,尤其在阳平观长生斋堂外看到的几丛,明晃晃的,十分耀眼。山里见到的是单瓣,隔一段路就有几枝垂下来,有的生在泉石边上,迎水摇曳,看着有些游人扯了做花环戴在头上,觉得可惜。
“每段旅程都只有一次,现在遇见的人,以后的人生里可能再无缘相见,所以离别非轻,世人都很珍重。”以前的学生快毕业了,有个同学发短信来问我能否回去看望他们,回她的短信中,写有这句,这也是那个年纪的我内心所想。
◆ 玉清宫周围的山茶花,抬头方可得见,给人以无限生机和希望之感。
[1]原名孟钺,号幽兰居士,北宋东京开封府(今河南开封)人,文学家。
[2]一种厚的饴糖。
[3]古代女子满15岁结发,用笄贯之,后称女子满15岁为“及笄”。笄,音jí,古代的一种簪子。
缘分,顺其自然才珍贵
世道艰难,有多少我们看不见的苦难。
上午忙了半天,身心都已经很疲惫了,却没有睡意,似乎觉得光阴太珍贵,不舍得睡去,可巧刚来出家的师兄也说不如出门散步,散步途中还吃了酸甜土豆、豆腐脑、糍粑,就坐在路边的小摊子上,阳光微薄,风凉凉的。人在空闲时才会有相思,才会有想念,像是现在,一天的事做完了,在灯下坐着,等着一会儿祭灶,就写下了这些。
十七日和师父回遂宁,见到了师父的家人,有些以前见过,有的不认识。头天晚上睡得很晚,在陌生的地方不太习惯。第二天山下温度要高一些,并不觉得多冷,清晨起得也很晚,在庙上每天都起得很早,觉总睡不够,这次在陌生的地方,居然睡了很久。犹记得上次回江阳,在家中仍是卯时就自然醒,没有睡意。
吃过早饭,和师父去了箕头寺,那是个佛寺,在公路边的一个小山丘上。沿着一条小径过去,路边有许多野桑,结了一串串小果子,据说可以吃,但吃多了会中毒,还有大片的麻,远看像甘蔗,有些荒凉。快到的时候,看到庙墙边有一棵大梧桐树,挂着稀少的黄叶子,门口砌了化钱炉,是一口钟倒扣着的样子,香炉里有一炷香,地上种了一些蔬菜,长得很矮小。遂宁的土壤偏干燥,山看上去不那么水润,和故乡的山有很大的区别。站在庙门口望过去,是层层的丘陵,一片片的绿色,还有交织的电线网。寺庙的匾额是果正法师书写的,字体方正圆润,我们猜测是普照寺的僧人。
门口贴有公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是说由于山体滑坡,寺庙遭到毁坏,中元节不做法会,对于平日里来上香的居士也不再提供斋饭。进门后,过道两边堆了许多杂物,然后是高高的台阶,上去后有殿堂,遇到一个年轻的僧人,穿戴很整齐,抄着手,看到我们似乎很意外,见了礼,问我们从哪里来,又客气地留我们用午斋。再往里走又是殿堂,院子里种了日本海棠,开了三两朵花,衬在斑驳的红墙下,令人神思缥缈。在门口遇到一老僧,戴着绒帽,着对门襟衣衫,彼此行了礼。老僧说也到过我们常住的道场,只是去的是附近的佛寺,未曾到道观。磕头的时候,老师父一手敲木鱼一手打鼓,口中念着长串的佛号,声如洪钟,给我们留下极深的印象。
记得偏门上有这样一副对联:无来无去无生灭,不增不减自金刚。门快坍圮了,字与字之间都起了缝隙。
下山时得老师父引路,走了小路,从寺庙的侧门出来时,路过一个破旧的小屋,一眼就能看到一个红色的温水瓶,脏旧的老式蚊帐,我们都吃了一惊,不曾想里面还有人住。
世道艰难,有多少我们看不见的苦难。
从林子里走出来,渐渐看到了大路。环山公路已经修了一大半,路上清楚地听到远处传来笃笃声,是民间的火坛道士在做法事,木鱼声很清脆,还能听见念经的声音,和故乡很相似。我们走得很慢,是想临着中午时回去,早了也没什么事,都是些亲戚,师父其实也觉得疲惫,要说很多话,所以提议我们出来散步。路上也不免有些感慨,具体说了些什么,却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回去时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席也摆好了。
看到了舅公,其实我一开始就看见了他,心里也猜到了就是他。后来谈话时舅公说,他进门时看到有个女子在堂屋里倒开水,也知道那就是我。舅公看上去很年轻,他虽然成了家,但在修炼上很有成就,那种气质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所以席间那么多人,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他。
晚间渐渐冷起来,我从包里拿了牙膏和牙刷在门口的菜地边上刷了牙,倒了滚烫的水,和师父坐在白天做席砌的灶台边烫脚,估计是锅没洗干净,水里还有一层油,但很暖和,洗完后穿着烤过的袜子,冷意渐褪。洗脸时师父从厨房里提了干净的水来,我们随意搓了两下。后来三嬢她们把炉子移到堂屋里,伍师父、师父、舅公、舅娘,还有一些晚辈,大家围在一起听长辈们聊天,听他们讲过去的婚俗。舅公趣话很多,常引我们发笑。记得他们说了一些婚俗,如新婚的头天早晨,新妇听到厨房里有动静了,就应该起床,把卧室的门打开一半,让人知道,可以端洗脸水进去了,从前是小舅子做这个事,进去后还要掀帐,被褥下有红枣、桂圆等食物。结婚时女方给的陪嫁里会有成对的水壶、筷子等,水壶里要装满水。新婚后回门,要准备三斤白肉、糖果、白酒、面等,大约有五件东西,我记不太清了。我听了直摇头,感慨婚礼的烦琐,玩笑说好在自己不用走这一遭,被师父笑了一阵。舅公吃饭快,也不忘打趣我,说是“我吃饭像老虎,小周吃饭一颗颗数”,让我觉得怪不好意思。
和师父一家人去上了坟,拜了师父的父亲母亲。先去师父父亲的坟,山路很不好走,都是陡坡,要穿过人家的菜地,地里许多烂菜叶子,时间久远,都变了色,坡上有一丛南竹,想起刘师兄说过的,想种这样的竹子。坟占地不广,周围都是麻,大家把坟周围的杂草拔干净,打整好了祭台,在周围点了香烛,然后一起烧纸钱。同行有个长辈,开口离不开阴阳五行,烧纸钱时说:“人死后都要回归大地,都离不开土。”师父的家人都是学道的,言语很有特色,和一般的家庭不太一样,如嬢嬢她们会很自然地说人要敬畏天地、不忘根本之类的话,像舅公那样学医又学道的,开口更是玄妙恍惚,然而并不令人觉得突兀。又去了师父母亲的坟,那个坟修得大,立了碑的,上面写的逝者名“素华”,坟周围长满了松、竹,郁郁葱葱,是个安静的所在。那年回乡,在伯伯那里写袱子,也是亲笔写了爷爷奶奶的名字,现在已不记得祭拜过程了,只记得那两座坟挨得近,旁边有许多竹子,柑子树年年结果子,废弃的老屋也在旁边。
那天夜里,师父和三嬢在别的房间里聊天,我困极了,睡得很早,想着第二天要坐车,倒头就睡下。临走时也没见到去时看到的“老神仙”,那也是让我印象极深的人。老神仙是伍师爷的母亲,在内修上颇有修为,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看着我,问师父我是谁。师父说,小周,徒弟。她略激动地向前了一步,连说出家好,然后推了推眼镜,说想看看我。我靠近了去,挨着她,让她看看。“长得标致呀!”老神仙冒了这么一句,我听了心里乐滋滋的。
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一试
年岁渐长,似乎可说的也少了,阅世阅人都觉得倦。
蜀山有蜀山的好,不同于北方的山那么凛冽,饶是极寒之时,仍有常青常绿的景色,譬如茶树、桂花树,山中四处可见,叶子不见枯黄。“季节”一词,总令我想起“定数”,觉得什么事都有安排,但在这安排内,又是一派生机活泼的样子,年年如此,也年年新鲜。
今年的菜籽几乎都打下来了,庙子旁边那片菜籽地里堆满了菜籽壳,也还有一些没打出来,反正左右也就是前后几天的事。捏了捏菜荚,收成不如去年,颗粒并不饱满,好像前阵子就听人说,今年是害了虫。菜籽地里的四季豆栈子已经搭了好一阵,此时豆角已经顺着栈子开始往上爬,上个月种的藤藤菜、辣椒、茄子,也都多多少少长了些。
菜籽地旁边有合欢树,从我们院子里爬到楼上就能看见。合欢花轻盈温柔,是我钟爱的花。这里的合欢大多是白色的,还没见到红色。合欢树可以长得很高,但树围大的并不多见,前几天听贾老师闲聊,才知道合欢木可以做木鱼,声音最是清脆,他说这是当年傅师爷交代的,要找大的合欢树,做个大木鱼,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但都没见到合适的。合欢花可以入药,能安神,想起古人说“合欢蠲忿”,看来不是胡言。
上周还见到了许多本地的樱桃,这时已经下市,又有了大樱桃,就是平常说的车厘子,昨天吃了好多。杏子也出来了,估计早几天就有的,我是上周五出门时碰见骑车卖水果的商贩,才知道可以吃杏子了。那商贩拉着一车的杏子,价格八块、十块、十二块不等,筐子里装的大多都有点硬,虽然颜色看起来是黄澄澄的。我买了好几斤,商贩也嘱咐我,回去放一天吃刚刚好,就特别甜了。但我嗜酸,当晚就吃了好几个,又分了一袋给师兄,他比我更能吃酸的,还特意挑了小个一点的。
之所以对杏子有特别的偏爱,也许是记忆里味觉的欠缺。隐约记得小学课本里有一篇文章,是专讲杏子的,虽然我已经不记得具体的词句,但一定是很美妙的文字。故乡人说“杏子”,念出来是“恨子”,这个发音我记了好多年,虽然这个音节几乎只是在说杏子时才用到,比如“银杏”就不说“银恨”。我在幼年时根本没吃过杏子,但就是这么记得。早课里每次礼诰章[1],礼到南五祖时,有个祖师的圣号是“杏林翠玄真人”,起初我听的录音,是老一辈师爷念的,就读的是“恨”。
直到十三四岁上下,我才在一个嫂嫂的娘家认识了杏子树。长大后总是想起那个地方,因为幼年的记忆实在深刻,其实长大后看,那只是极寻常的山里人家,但在幼年,内心所构想的世界既狭小又宽广,翻山越岭走过去的一个小村子,让那时的我以为是神仙洞府。嫂嫂家门口有口古井,古井常年冒着寒气,幽深不见底,古井旁边用石头堆了洗衣桥,右边是柿子树,左边是杏子树。我是听大人说那是杏子树,才知道,哦,是杏子树啊,可惜去的时候没有果子,真正吃杏子是很多年以后了,可能是在外乡吧,反正并不觉得多好吃,吃起来软软的,没有多大味道,而且没有现在的杏子大。
◆ 上图:蜀山的柿子树。想起了向井去来和他的“落柿舍”,一种恬淡的心境油然而生。 ◆ 下图:天朗气清,院子里晒着粮食,房屋周围绿树葱葱……生活本该如此。
柿子树我是认得的,很小的时候在八外公家见过,还没进他们家门就看见了,在院子边上。还听八外婆说吃的时候要用石灰(是石灰吗?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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