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行就说你得了急病好了。”
“那怎么行?”
“彻平那家伙可是来真的哦。”源二郎揉了揉因为寒冷变红的鼻子,“他说要用做簪子那套来做麻美当天戴的发饰。”
“麻美那天要穿和服?”
“不,好像是礼服。无所谓啦,反正彻平也会做那种跟西式礼服搭的簪子。”源二郎又东夸西夸起彻平的手艺和品味。
“好期待啊。”国政说。
他没有想到被老婆女儿疏远的自己会认识这个看上去就像是孙子那辈的青年,还要被搅进他的婚礼。这都是托源二郎这个发小的福。
源二郎脚下的木屐轻轻敲打着地面,在夜深人静的Y镇静静回响。
国政立马投入到说服老婆清子的作战中。
就算打电话,清子也不过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最后甩出一句“我不会做媒人的”,拒绝了国政的邀请。
之后,他便每天写一封明信片给她寄过去。
一开始,他在写一些无关紧要的时令寒暄时,还会加一笔“请你再考虑一下媒人那件事”,不过内容实在是太索然无味了,他自己也有些腻了。在收信人清子看来,应该也很无趣吧。
于是,国政这下又想写写看别的,像是彻平和麻美是多么善良的孩子,以及迄今为止发生的种种。
比如说,彻平被以前在一起玩的混混欺负的事情;国政和源二郎齐心协力为彻平报仇,把那些混混赶出Y镇的事情;国政腰受伤的时候,彻平替他操碎了心的事情。
可是他一动笔,小小的明信片却装不下他要写的东西。国政在结尾处标上“后续”,连着写了好几封明信片。
国政没有收到清子的回信。他决定不去多想。
只有时间一直是多出来的。每天写明信片的课题给国政的生活带来新的刺激。
有一天,他想不出来要写些什么,便出门到商店街散了散心。常去的书店有一个专门摆放“书信写作”相关书籍的角落,他在这儿看了一会儿,知道了还有一种叫作“手绘信”的东西。好像是在花之类的素描的基础上,加上一句文字。
国政把在鱼店买的竹荚鱼画到明信片上。他没有什么画画的天分,画出来的鱼就像是鱼干。管他呢。他掏出在抽屉深处沉睡已久的、磨秃了的彩色铅笔,尝试着上色。成品就像是发了霉的鱼干,霉菌还是五颜六色的。那就这样吧。他在鱼的一侧写下“今晚吃这个”几个字。想了想,又附上说明——“竹荚鱼”。
当然他也没有只顾着画画,说服的工作不见丝毫怠慢。
有一次,他在明信片上画了个迷宫。从开头连到终点的话,会浮现出类似“媒人”两个字的轨迹。为了画这个让人一筹莫展的迷宫,他花了整整一天。
还有一次,他把周刊杂志上的谜语复印缩放后贴在明信片上。因为碰巧杂志填字字谜的答案是“NAKOUDO(媒人)”。复印缩放后,问题的文字叠在一起看不清,他便把字谜的方格全部涂好再投进邮箱,上面的正确答案一目了然。不过他也担心会不会看上去像是恐吓信。
清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在送出去的明信片上,画过长在狭窄庭院的树木,清子用过的花瓶,从房屋背后经过的水流。画着画着,思绪便飞回到和清子一起生活的日子里。
国政呆呆地怔住,把自己的心情写进明信片。
“和你结婚,孩子也生了,也许这段日子你过得并不幸福,但我却觉得很充实。因为你们,我才有工作的动力。媒人这事就拜托了。”
“现在想想,当时没能照顾到你的心情,完全是因为我的迟钝和怠慢。以前源二郎就经常说我缺根筋。我承认自己以前安于现状,也没想过要改变自己。媒人这事就拜托了。”
“看着这对年轻人,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那阵子。那时的热情都去哪儿了?脑子里一片茫然。我也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当是我最后的请求,希望你能当下媒人。因为对我的不满,把这对年轻人的未来给封死,真的好吗?”
“昨天说得有些过了。我没有想要怪你或是威胁你的意思。只是有点期待能借婚礼这个场合,跟你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媒人这活真的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国政偶尔也会去位于三丁目拐角的源二郎家门口瞄两眼。
源二郎和彻平总是表情真挚地对着工作台。除了平时的学习,彻平还必须做出麻美的发饰。他还听说,麻美工作的美容院已经开始帮着卖彻平做的饰品了。国政不忍心打扰他们的工作,每次路过也都不打招呼。
临近三月的一天,气温骤然下降。
国政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便到常去的医院领膏药。回程,他小心翼翼地走在荒川的堤坝上,正好看到源二郎在河岸边抹糨糊。这样做能让用来做细工花簪的纯白纺绸更有张力。
“源。”
听到国政的声音,源二郎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国政走下草木皆枯的堤坝,专注于脚边的路。
“彻平呢?”
“和麻美去礼堂了。说是要提前碰个头。”
话说回来,今天是周二啊。国政在大小适中的石头上坐下。
天气冷到不戴手套手指就要被冻僵了,源二郎却连夹克都没穿。他专心致志地把纺绸在岸边支柱上一张张铺开,往绷紧的纺绸上抹糨糊的动作简直是艺术。
纯白的纺绸染上樱花般的淡粉色。
“颜色染得真漂亮。”
“不错吧。我跟麻美讨论了一下,装饰在婚宴桌子上的花也决定用细工花的技法来做了。”
“欸,这个不错。”
“不要告诉彻平哦。”源二郎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就跟很早以前偷走田里的西瓜时一样,“我是想让它装饰完桌子后,还能分解开给客人们带回去。”
彻平和客人都会很高兴吧。国政突然觉得没有一技之长的自己很不中用。就算作为婚宴余兴把收到的几百万钞票数得飞快,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高兴。
一艘扁平的船从眼前穿过,朝着大海驶去,不知道是不是搬运沙石的船。
“你老婆怎么说?”
被源二郎这么一问,国政无力地摇了摇头。“每天我都给她寄一封明信片,不过全石沉大海了。”
“每天?你还真挺能整的。”
“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国政眺望着泛着银灰色光的冬日河川,“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可靠啊。”
“可靠?你是说彻平?”
“嗯。他才二十来岁不是吗?我在他这个岁数都没想过成家的事,就觉得反正这一天迟早会来。”
“明明是会做梦的年龄啊。”源二郎拿着刷子转过身,“我那时一直想结婚来着。”
你那时候也没少玩好吧。
就在国政在内心嘀咕的瞬间,源二郎调戏似的来了句:“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接着说:“怎么说呢,那个时候我很想要个家庭,虽然也许看上去并不像。”
国政心想,是啊,当时没注意到,现在再看确实是这样。
源二郎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爱的人。和在镇上的熟人比也好,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国政比也好,源二郎心里想必有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吧。
和花枝结婚后,源二郎终于安稳了下来。
那,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人。
不管是发自内心一直想要一个家庭的源二郎,还是不知何谓想要强烈拥有的欲望就成家的国政。
源二郎又一眼看穿了国政的心思,他无奈地笑了笑。
“不管是什么事,‘可靠’这个词都太扯。又没有什么终点或正解,不是吗?”
“是吗?”
“是啊。”源二郎看着迎风飘扬的樱色纺绸,“所以才活着吧。”
也许真的是这样。国政沉默着点了点头。
纺绸翻滚着,像是波浪,又像是蛇的腹部。
没有终点,没有正解,所以也没有结束。他心想,也许“永远”就是任思绪在追求幸福的心情以及为之付出的努力中翻飞,就这么活着直到死亡那天。
糨糊都抹好后,源二郎把纺绸运到自己的船上,国政也一并坐了上来。
引擎发出“砰砰”的轻快声音,从荒川驶进Y镇狭长的水道。
连成一片的居民住宅,外面挂着洗好的衣物,板墙上还有很久以前的选举海报。住在附近的人有时候还会透过沿河的窗户互相打招呼。
Y镇是个适合定居的地方。
“对了,你啊……”源二郎站在引擎一旁张口问道,“媒人那套话想好了吗?”
国政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下不只是腰,连胃部也开始一阵一阵痛了起来。
“我不回家了,你把船停到书店附近吧。”
现在哪有工夫看什么手绘信。隔了好久才接了个大任务,不准备起来怎么行,像是当媒人必须要掌握的最新知识。
那天晚上,国政给自己做了乌冬面当晚饭吃,做饭时他还在仔细翻阅一本名叫《关键时刻不困扰!结婚仪式及婚宴的礼仪》的书。
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要结婚的人是他。
寄给清子的明信片,一天都没有断过。
“这几天一直很冷,不知道大家过得好不好。今天我和源二郎在荒川聊了聊‘永远’。我心里有很多悔恨,总觉得‘那个时候要是那样就好了’,但是绝大部分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一想到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我打从心底觉得你就按照你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也挺好的。就算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我也一直在祈祷你和女儿们过得幸福。这一点绝对是真的。细想下来,让我真心祈祷其幸福的人并不多。这么说还是有些丢脸的,毕竟这就等于把我荒凉寂寞的一生摆明了给你看,不过我还是很庆幸,你是这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不要感冒了。”
第三天下午,国政出去买些平日吃的菜,回来时发现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家里好像有人。玄关的水泥地和出门时一样,只有一双健步凉鞋摆在角落。
啊,是小偷!国政拿起放在角落的拐杖。因为看上去显老,所以他平时尽量不去用它。拐杖上面蒙了一层灰,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了。
国政手执拐杖,小心翼翼地往客厅瞅。
清子正站在厨房水槽前洗东西。
“呜哇哇哇哇哇!”国政吓了一跳。
“啊,回来啦。”清子转过身,用像是自己带过来的围裙擦了擦手。
她的表情和过往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在笑,也没有生气。就好像离家出走这事从没发生过,她还一直和国政生活在一起一样。
他把走近的清子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幽灵呢!”说完放下了拐杖。
“说什么呢你,这是我要说的话吧。”
“怎么说?”在清子眼神的催促下,国政坐到了餐桌椅子上,随手把拐杖靠在桌子边。
“你老给我寄一些奇怪的明信片,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想死呢。”清子熟练地从壁橱拿出茶杯,沏了两杯茶。
我把我的心情坦率地说给你听,你竟然说它“奇怪”,是不是太过分了。那我还寄过比这更奇怪的明信片——像是画、迷宫和字谜呢,它们岂不是只有被无视的份了?
国政一边想一边啜茶,得意之情尽写在脸上。“你为我担心了?”
“哪有。”清子冷冷地回道,“你要是死了我也麻烦。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你的情况。”
这都是什么话。一点慈悲之心都没有。国政噘着嘴,下一秒又因为清子的话欣喜若狂。
“而且,也要确认下黑留袖【26】有没有起皱或是发霉……”
“你答应做媒人啦!”
“这不是没办法嘛。”清子的视线落在茶杯上,叹了一口气,“每天都有明信片寄过来,蕗代和辉祯都在看好戏呢。”
“谢了,谢谢啊。既然你都答应了,我之后就不给你寄明信片了。”
“我是为了这对年轻人答应的。我说你啊,明明自己一个人善不了后,还把这事揽身上。”
就连清子的训斥,在今天听起来也格外美好。
清子走上二楼,从柜橱取出黑留袖和腰带。国政高兴地跟着她转来转去。
清子麻利地把黑留袖挂到衣架上,再打开窗户,任河边的风吹进来。黑留袖的下摆是青、银色的,寓意波浪。
然后,她坐到榻榻米上,把腰带展开,检查起有没有头发粘在上面。接着,她又把零碎的小物件收拾到一起,准备当日要穿的内衣和和服长衬衣。
“你准备穿什么?”
“我还没想过。我记得他们好像说过仪式是在白天,那就穿晨礼服吧。”
清子从柜橱取出国政的黑色晨礼服,把它挂到窗边,接着准备好配套的衬衫、领带、胸帕和鞋。国政再次意识到自己以前就像个小孩一样凡事都指望清子。
“记得之后把鞋好好擦一擦哦。”清子说,“礼服也是,要是一直晒到婚礼当天,颜色会褪的,记得天黑前把它收到橱柜里去。”
“啊,你今晚不在这儿睡吗?”
“我回家啊。”
国政瞬间就明白了,清子早已不把这个家当“家”了,一股寂寞的感觉油然而生。
清子打扫屋子到快傍晚。国政就像是对着吸尘器发情的狗,紧跟着清子四下转悠。
“你想干吗?”清子抱怨道,“你坐着就是了,烦死人的。”
不过,说着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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