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道路啊运河啊都整顿过,沿街风景也跟换了块地一样。许多人家都被烧了,之后再建的就是现在的Y镇。
国政的话还没说出口,源二郎就笑着对孩子们说道:“没变啊。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悠闲舒适的小镇。”
在一片宁静中,国政一时语塞。
小学生们道完谢便离开了。源二郎和彻平熟练地叠着涂好糨糊的纯白纺绸,国政在堤坝上默默看着两人工作的样子。夕阳西下,风拂过江边,天空染上一层薄红。
荒川今天也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
Y镇家家户户都设有小型船只停靠所,小船载着国政到家的后门口。下船前,国政耐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孩子们真实的情况?”
源二郎瞬间直直地看向国政的眼睛。这是和孩童时并无二致的清澈黑瞳。
“是我太没用了吧。”源二郎苦笑着答道,又轻轻地挥了挥手,“再见啊。”
彻平没有说一句话。小船发出轻快的马达声,“轰轰”地载着源二郎和彻平划过细长运河的水面。
国政从后门进了家,就算说“我回来了”也没有一个接话的人。
热好早上也喝了的味噌汤,浇在冷饭上吞进肚子。九点之前看电视打发时间,之后没什么可做的事,他便钻进了被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在堤坝上坐着的缘故,腰微微发痛。
一个人的夜晚过得很慢。国政起身去了两次厕所,每到这时他都有点不耐烦:“怎么还没到早上。”
但是,就算到了新的一天,人也不会变得充满活力。像是慢慢死去的感觉。
国政把头枕在枕头上,仰视黑暗中的天花板。这就是所谓的岁月流逝啊。
国政闭上了眼睛,内心百味杂陈:像是有一股怒气,又像是有点可笑,还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他祈祷自己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不至于被尿意憋醒。
甚至连国政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和源二郎继续相处下去。
国政和源二郎虽然是发小,也一直住在同一个街道,但两人的性格却可谓大相径庭,不管是生活方式,还是思维见解都截然不同。
国政大学毕业后进了银行,工作信念是“努力大于一切”。后来在父母的劝说下相亲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儿。
源二郎却连小学都没能毕业,年纪轻轻便跟随细工花簪匠人学艺。能够自食其力之后,就只在心血来潮时凭感觉接活。闹得天翻地覆,好不容易说服一个女人结了婚,对方却在四十几岁就死了。那阵子他过得有些消沉,不过眼下他又沉迷女色,受到Y镇所有小酒吧的热情款待,所到之处都能听到女人们谄媚的尖叫“小源源”。当然,他还没有子女。
不管怎么把他俩凑一起,国政和源二郎的气质都不搭,也正因如此,两人至今还在一起这件事才显得不可思议。
国政曾问过源二郎,为什么我们一直见面,却不觉得腻味?
源二郎笑着答道:“你啊,不知道这就是习惯吗?”
国政心想,说不定真是这样。
那天,国政到医院取完膏药后又顺道去了源二郎家。他摸着阵阵剧痛的腰,一步步走向角落里的复式木屋。也许是因为贴着药膏的缘故,腰上有点发烫。
面向巷子的玻璃门内,身穿浴衣【4】的源二郎正拿着镊子捏花,表情十分专注。他折好色彩鲜艳的小块布料,再有条不紊地将其并排放在涂过糨糊的木板上。彻平端坐在源二郎的身旁,专注地看着师父手上的动作。
就连国政推开门走进屋,源二郎也没有抬起头。彻平看到后打了个招呼,便泡好茶端了过来。
国政单手拿着茶杯,自顾自走进铺有榻榻米的作坊,久久凝视着源二郎画的簪子手稿。
像瀑布一样落下的纤细藤花、像烟花一样层层重叠绽放的菊花、在月亮上蹦蹦跳跳的兔子、青翠欲滴的松树新芽,还有可爱的红鲷鱼。每种图案都华丽美艳,很难想象这是一年从头到尾在家随随便便穿个浴衣的男人画出来的东西。
眼下摆在糊板上的细工花,不久也会被他用镊子一个个放到按图案裁剪好的底纸上。历经让人几近气绝的琐碎工序之后,一支细工花簪终于跃然成形。
平时玩笑不断的源二郎,只有在做细工花簪的时候会展现出判若两人的集中力。
过了一会儿,糊板上堆满了细工花。源二郎放下镊子,转过头来。
“哎呀,你来了啊。”
“早就来了。”
源二郎说完抱歉就去了厕所,顺便从厨房拿了落雁【5】过来。彻平重新沏了茶,三人吃了会儿点心。
“怎么一股膏药味?”
“腰伤到了。”
“不会是运动量不够吧。打打门球之类的呗。”
“算了。绞尽脑汁弹走对手的球,一心妨碍对方……那真的是很阴险的游戏啊。”
“越说越觉得跟你搭。”
国政默不作声地把茶杯递给彻平,彻平乖乖地给他重新沏上。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顶着个老花眼干活很累吧。”国政润了下喉,做出反击,“差不多引退得了,之后的事交给彻平如何?”
“开什么玩笑!”源二郎吃着糕点,粉渣不停往下掉,“就算我闭着眼,也能捏花给你看。”
彻平脑子一热,说道:“就是就是,师父技术这么厉害,当然可以啦。”
他的眼睛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好像也不是在拍马屁。
国政觉得很没趣。自从彻平跟着源二郎学艺之后,自己的情绪一直都挺失控。国政内心默默检讨,我是不是有点乖僻啊。
国政的妻子几年前离开家,和长女一家一起生活。不管是妻子还是两个女儿和孙女,都不怎么去他那儿。
自己一向以工作忙为借口,休息日光顾着睡,和家人连话都不好好说。像这样的老公和父亲,落得如此下场,也是自作自受。国政已经放弃了。就算想说拼命工作是为了家人,但在他们离开后,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空虚,熟悉了就好;寂寞,习惯了就好。国政一直是这么想的。内心某处有个声音在嘀咕,反正一早死了老婆又没有孩子的源二郎和我情况也差不多。
但是,源二郎身上却丝毫看不出要孤独终老的意思,明明他的处境跟国政差不多,或者说更举目无亲。晃过神来,他已经收了个年轻的徒弟,并且乐在其中。
国政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不禁咬牙切齿:你小子过得还真滋润。
源二郎从很早以前开始就能轻易地让别人喜欢上他。不仅和打从心底爱着的女人结了婚,还会一门“饿不死”的技能。
这跟被家人厌弃,一旦退休就再无容身之处的我简直是天壤之别啊。国政自嘲道。
源二郎和彻平没有注意到国政内心黯然的丝丝躁动,漫不经心地聊着天。
“师父,今天晚饭吃什么好呢?”
“对哦,马上就要到鱼铺打折时间了,你看着整点生鱼片啥的回来吧。”
“好的,我去去就回。”
彻平从源二郎那里接过钞票,塞进牛仔裤口袋,走出玄关。
“生鱼片要三人份的啊。”源二郎朝着走进小巷的彻平背影补了一句。
“知道了!”紧闭的玻璃门外传来精神气十足的答复。
国政急急忙忙说道:“喂,我那份就算了。”
“都走了好吧。”
正如源二郎所言,彻平小跑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商店街那头。
“都叫你吃了再走了。”
说完这句,源二郎又坐在了糊板的前面,慢悠悠地用镊子开始拔手指上的毛。
这是源二郎集中精力的时候经常有的奇怪习惯。
还是老样子啊。国政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政,闲的话帮我把订单分个类,再做下付款单。日期那栏空着。”
“为什么我要帮你做啊?”
“你不是擅长这些嘛。”
源二郎用纸巾仔细地擦拭掉镊子上粘着的毛,猛地开始做起了簪子。
国政拿他没办法,便把茶柜里的订单摊在茶室的矮脚餐桌上,用银行传授的计算器算法算起了账。
直到彻平买完东西回来,从厨房那头露出脸示意饭菜做好了为止,国政和源二郎一直默默地做着手上的活。
餐桌上摆放着加了鸡蛋的豆腐味噌汤、黄瓜酱菜、热乎乎的饭、竹荚鱼肉泥和章鱼生鱼片。
三人围着餐桌说道:“我开动了。”
“彻平你小子啊,有给上了年纪的人买章鱼的吗?”
“不行吗?”
“你觉得咬得动吗?!”
“咦——已经切得这么细了。”
“你甭吃竹荚鱼,就给我吃章鱼。”
源二郎这怒一动,彻平的肩便耷拉了下来。
国政看他可怜,于是把装有竹荚鱼的盘子推到彻平面前,说道:“我也吃点章鱼好了,你吃这份吧。”
“您不介意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彻平乐呵呵地伸出了筷子。
“还真是仗着自己年纪小。”源二郎狠狠地骂道。
饭桌上这么热闹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啊。不,就算是老婆闺女们在家那会儿,好像也没有这么快活地吃过一顿。
国政放松地喝着日本酒,源二郎也一边看着电视转播的职业棒球赛,一边小口啜饮着。
国政嘟囔着:“回去太麻烦了,今天就在这儿睡一晚吧。”
源二郎微微有些醉意,一口应下:“随你。”
彻平在厨房洗完餐具后,便说:“我先走了。”
源二郎打趣道:“今天走得有点早啊,是不是要去见麻美啊?”
彻平呵呵笑了出来。
“我和她约好下班去接她,然后再去我住的公寓。”
“这算啥啊,浑蛋。”源二郎挠了挠红色的头发,发起了牢骚,不知道是针对彻平,还是针对正好被压制的巨人队【6】。
代替早已心不在焉的源二郎,国政说了句“路上小心”,彻平的脸色一下变得有点微妙。
“知道了。其实我是真的要小心,最近不知道为什么……”
国政催促支支吾吾的彻平继续往下说。
彻平却像是改了心意,摇了摇头又说:“什么事都没有。我告辞了,晚安。”
国政走到玄关,目送彻平离开后,又锁紧正对巷子的玻璃门,拉上遮挡用的帘子。
回到茶室,国政向源二郎问起:“怎么了?彻平出了什么事呢?”
源二郎却沉浸在比赛最后阶段,含糊不清地答了句“嗯”。
“喂!”国政捅了捅他的肩,源二郎这才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
“别管他。彻平也是大人了。真遇到什么麻烦事儿的话,他自己会来找我们商量的。”
比赛结束了,巨人队输了。
源二郎走上二楼,来到十平方米大小的寝室,干劲十足地从壁橱拿出客人专用的被单铺了起来。
“行了吧,你个浑蛋。”
“你还真能因为棒球那点事儿气成这样。”国政泡完澡,看着故意搞得尘土飞扬的源二郎感叹道。
“你这话啥意思?”源二郎钻进并排铺好的被单一边,背朝着国政睡下,火气直冒,“啊啊!太混账了。明天我的工作效率肯定会大幅度下降。”
好好跟彻平学学,你才是需要成长的那个。国政拉了拉垂下的细绳,关掉日光灯。
整个房间只剩下手电筒微弱的光晕。
“对了,之前的小学生们来你这儿看了吗?”
“没来。”被窝一旁的源二郎好像快要走进梦乡,慢吞吞地答道,“来了我还麻烦呢。跟我们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怎么搞。”
不是吧?是这样吗?孩子这种生物啊,感觉不管什么时代,都会因为同样的事情感到开心,又会因为相同的事情而哭泣。国政想起自己两个闺女年幼时的笑脸和吵架的模样,不解地摇了摇头。
深夜在别人家走动是一件辛苦的事。国政两度往返于厕所和被窝之间,摸黑走在狭窄的走廊,睡眼蒙眬地确认台阶的高度。
第一次因为上厕所起身的时候,源二郎睡得甚是香甜,还发出“扑哧扑哧”的类似气泡迸裂的呼吸声。就连国政脚尖撞到门槛,痛得叫了出来,他也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但是,国政第二次小解完回来时,源二郎却明显做了什么可怕的梦。
国政蹲坐在被窝一角,想了会儿该怎么办。
源二郎仰面躺着,像是忍耐着疼痛的猛兽一样,发出微弱的悲鸣。
虽然此时把他叫醒是亲切之举,但梦却是回到过去的秘密通道。和这世上再也无法相见的人交流的时间,哪怕是悲伤和痛苦的,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作为过来人,国政对此深有感触,该不该把源二郎从梦中叫醒,他感到犹豫不决。
就在犹豫这会儿,源二郎自己睁开了眼睛。在一片橘黄色的昏暗之中,他看了会儿天花板。
像是注意到脸上的影子,源二郎把视线转移到蹲坐着的国政身上,说道:“家被烧毁的那天晚上,老妈就在餐桌那边。”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恋恋不舍,又有点安心。
国政小心翼翼地点头附和道:“原来是这样啊。”
源二郎又睡了过去。
国政钻进自己的被窝,聆听着身旁的动静。还好,呼吸没有紊乱。这回,源二郎像是彻底从记忆的牢笼里逃了出来,获得片刻的安宁。
国政心想,原来他没有忘记啊。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空气中弥漫着悲伤。
国政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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