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期还借用过别的姓名,而那些姓名对应他的相貌,战后一段时间还留在一些人的记忆中。然而,这些姓名最终势必脱离与其相关联的可怜世人,只是在我们的想象中,宛如遥远的星体一般闪烁。我母亲将我父亲引见给约翰·德·B和她的朋友们。他们觉得他有一种“南美人的怪样子”,还关切地劝我母亲多多“提防”。我母亲把这话传给我父亲,他便打趣地对我母亲说,下次见面,他的样子还要“更怪”,“让他们见了更害怕”。
他并非南美洲人,但因没有合法身份,就混迹黑市赖以生存。我母亲去找他,要乘沿着丽都拱廊的多部电梯,才能进入一处那类的巢穴。他身边总有好几个人相伴,姓名我不得而知。他尤其频繁出入奥什路53号一家购物店,经营者亚历山大和伊万·S兄弟俩是亚美尼亚人,战前他就认识了,他向他们提供多种货物,包括整辆滚珠轴承的超期卡车,发自SKF公司13的旧库存,而这类废旧卡车大量弃置不用,放在圣旺码头仓库里只待生锈。
我在探询过程中,偶然碰到几个人的名字,都在奥什路53号工作过,有沃尔夫男爵、丹特·范努希、帕特博士、“阿贝托”,当时我心里就嘀咕,也许这不过是我父亲使用过的假名。他正是在奥什路那家购物店里,遇到了一个叫安德烈·加比松的人,是那商店的老板,他向我母亲常提起那人。我手头有一份追溯到一九四五年的德国特警名单,上面有此人的简历:加比松(安德烈),意大利国籍,生于一九〇七年。商人。护照号13755,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在巴黎签发,注明是突尼斯商人。从一九四〇年起,里奇尔的合伙人(奥什路53号购物店)。一九四二年到圣·塞巴斯蒂安,里奇尔的特约经销店。一九四四年四月,在快递邮件公司的一个叫拉多斯的手下工作,经常往返于昂代和巴黎之间。一九四四年八月,注明他属于马德里快递,邮件公司第六分区,听命于马尔丹·梅瓦尔德。地址:马德里乔治·朱安街17号(电话:50222)。
在占领时期,我父亲的其他关系,至少我所知道的,还有一位意大利银行家,乔治·乔尔吉尼—斯奇夫,及其女友西莫娜:后来,西莫娜嫁给了红磨坊的老板,皮埃尔·富克雷。乔尔吉尼—斯奇夫在庞蒂埃夫尔街4号设有办事处。我父亲买了他一颗极大的粉红钻石,称为“南方十字”。到了战后一文不名,又力图出手了。一九四三年九月,意大利停战之后,乔尔吉尼—斯奇夫被德国人逮捕了。在占领期间,他给我父母介绍认识了卡尔·杰斯奈博士,德国大使的经济顾问,此人的女友西比尔是犹太人,据说,战后她在东柏林,成为一个“重要”人物。阿奈·巴代尔,律师改行,一九四四年任老鸽棚剧院14经理。我父亲同他和他女婿乔治·维卡尔一起搞黑市交易。巴代尔寄给我母亲一部萨特的剧本《禁闭》,原名《他人》,他打算于一九四四年五月搬上老鸽棚舞台。《他人》的这份打印稿,在我十五岁那年,还躺在我六楼房间壁橱里。巴代尔考虑我母亲在大陆电影公司工作,同德国人保持接触,因而能从中斡旋,让他快些拿到这部剧的审查许可证。
同我父亲关系密切的人还有:安德烈·加姆安,古董商人,住在伏尔泰河滨路。玛莉亚·契尔尼切夫,俄国贵族的闺秀,但是“失去了身份”,我父亲同她一起参加了黑市的大宗交易;跟一个称“富凯先生”的人,交易额就要小多了。那个富凯在雷恩街开了一家店铺,住在巴黎郊区的一个独门独院。
我合上眼睛,就看见吕西安·P脚步沉重,从极幽深的过去走了过来。我想他的职业就是充当中间人,把一些人介绍给另一些人。他的身体特别肥胖,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每次见他坐到一张椅子上,我真怕那张椅子被他的体重压散了架。我父亲和他年轻时,吕西安·P可怜巴巴地爱上了女演员西莫娜·西蒙,像一条肥狗到处跟着她。还是西尔维雅娜·坎夫的男友,她是个富有冒险精神的女人,夺取过台球冠军,在德军占领下,摇身一变而为达布朗泰斯侯爵夫人,当了洛里斯通街帮伙的一名成员的情妇。要谈这类人,也不可能谈出什么名堂。地地道道一些诡异的旅客,穿过火车站候车,他们的目的地,如果有的话,我永远也不会知晓。
要结束这份幽灵的名单时,还应提及那兄弟俩:伊万和亚历山大·S,我总寻思他们是不是孪生兄弟。亚历山大有个女友,名叫茵卡,是芬兰人,舞蹈演员。他们一定是黑市的大佬,因为他们在伊万·S的豪宅,保尔—杜梅路1号大厦的套房里,庆祝过他们在占领时期收获的“头一个十亿”。法国解放后,伊万·S跟安德烈·加比松一样逃往西班牙。那么,亚历山大·S呢,他的下落呢?我心里不免琢磨。然而,真有必要提出这个问题吗?可是我呢?一想起人们在“红色海报”15上看到面孔的那些人,我的心就怦怦直跳。
约翰·德·B和那个布鲁塞尔古董商,一九四三年初就搬离了孔蒂河滨路的那套房间,我父母双双住了进去。在我最终厌弃这一切,丧失气力和勇气之前,还有一些他们在那个遥远年代生活的片断,不过在现时看来,他们那段生活照旧一片模糊。
他们有时同拉格鲁瓦及其女友德妮丝躲到阿布利,住进布雷欧古堡。那是座遗弃的城堡,原主美国人无疑因为战争,将钥匙交给他们,离开了法国。我母亲骑着摩托,拉格鲁瓦驾驶他那辆BSA 500轿车,奔驰在乡野的路上。一九四三年七八月份;她和我父亲住在拉瓦雷纳—圣伊莱尔一家旅馆。小里茨、乔尔吉尼—斯奇夫、西莫娜、杰斯奈及其女友西比尔,都去那里同他们会合。在马尔纳河中沐浴。这座古堡常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和他们的“女人”光顾,其中有个“迪迪”及其女伴“迪迪夫人”。早晨,男人们开车出发,去干暧昧的勾当,很晚才返回巴黎。一天夜里,我父母听见他们在楼上房间争吵。女人骂她的男伴是“瘟鸡”,她从窗口扔出去一沓沓现钞,同时指责他拿回来这么多脏钱。假警察吗?盖世太保的帮凶吗?托狄·维尔奈,人称“萨于克夫人”,我父母就是在她家中相识的,她于一九四三年初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大搜捕中逃过一劫,但是从她家窗户跳出去时摔伤了。他们在追捕萨莎·戈尔丁,我父亲一个最老的朋友,这从犹太问题总局人权法处给调查监督处长的一封信中,就表明了这一点:“一九四四年四月六日。我通过提示函,曾要求您从速实施逮捕萨莎·戈尔丁,因其违犯一九四一年六月二日的法令。您随后回函告知,此人已先行离开住所,他的新住址不得而知。然而近日,有人见到他在巴黎街头骑自行车。我不得不请您费心,再次去查查他的住所,以便能答复我一月二十五日的那个函件。”
记得我父亲只有一次回顾了那个时期,那是一天晚上,我们二人都在香榭丽舍大街的住处。他指给我看马里尼昂街街尾,说正是在那里,一九四二年二月他被塞进囚车。他还对我讲述一九四三年冬季,他被“某个人”告发,第二次被捕了,押进拘留所,由“某个人”保释出来。那天晚上我感到,他很想给我透露什么事,话到嘴边没讲出来,只是对我说囚车挨个警局转悠,然后才返回拘留所。逮捕过程中,上来一位少女,正坐到他对面。很久之后,我试图寻到旧迹,但是枉然,无法确认那是一九四二年还是一九四三年的夜晚。
一九四四年春季,我父亲接到几个匿名电话,打到孔蒂河滨路的住处。一个声音直呼他的真名实姓。一天下午他外出时,两名法国警察按响门铃,要见“莫迪亚诺先生”。我母亲明白告诉他们,她只是个比利时年轻女子,在大陆制片公司工作,那是一家德国公司。她这套房的一个房间转租给一个名叫亨利·拉格鲁瓦的人,她提供不了什么情况。警探对她说,他们还会来的。我父亲为躲避他们,就离开孔蒂河滨路。我猜想已不是施韦伯林的犹太人问题的警员,而是稽查处的人员了——就是抓获萨莎·戈尔丁的那帮人。或者是巴黎警察局佩尔米勒警长的手下。后来,我拿一些面孔想要比对这些人的姓名,然而,他们始终隐藏在黑暗中,透出他们烂皮革的气味。
我父母决定尽快离开巴黎。我母亲在B家中认识的那个希腊人克里斯托斯·贝洛斯有位女友,住在希农附近的一座庄园里。三个人便投奔她去了。我母亲带着冬季运动装,以备他们逃往更远的地方。他们在图雷讷的那座住宅藏身,一直待到解放,这才骑着自行车,随着美国部队的大溜儿返回巴黎。
一九四四年九月初,我父亲在巴黎,还不愿立即回到孔蒂河滨路的住处,害怕警察又来找他算账,不过这次是由于他在黑市的非法活动。我父母下榻的旅馆,这家阿尔西翁·德·布列特伊旅馆,位于布列特伊路和迪凯斯纳路的拐角,一九四二年我父亲已经去那里躲藏过。他打发我母亲去探探孔蒂河滨路,了解事态如何变化。她被警察局传唤去,接受一次漫长的审问。她是外国人,他们要求她说明,她受德国人保护,一九四二年来到巴黎的确切缘由。她向他们解释,她和一个犹太人订了婚,两年来就在一起生活。审问她的那些警察,想必就是数月前要以真名实姓逮捕我父亲的那些警员的同事。抑或是同一些人。估计他们现在按照那些假名寻找他,终归未能识别。
他们放了我母亲。晚上在旅馆客房,就在他们的窗下,女人同美国兵沿着布列特伊路马道散步,其中一位女子试图让一个美国人明白,大家等了他们多少个月。她数着自己的手指:“One, two……”可是美国人不明白,便模仿她的样子数起自己的手指:“One, two, three, four……”就这样没完没了。过了几周,我父亲离开阿尔西翁·德·布列特伊旅馆,回到孔蒂河滨路他才得知,他那辆藏在讷伊一处停车场的福特轿车,六月份就被民兵征用了。乔治·芒代尔16遇刺身亡,乘坐的正是这辆福特,车身留有筛眼似的弹孔,被保存起来,以备警察调查之需。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日,我父亲骑自行车到布洛涅—比扬库尔区政府,申报我的出生。我想象他回来的路上,经过这年夏天欧特伊一条条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个寂静的码头。
继而,他决定去墨西哥讨生活。护照都办好了。临行时刻他又改了主意。战后,他差一点儿就离开欧洲。三十年后,他前往中立国瑞士,在那里与世长辞。这三十年间,他频频出行,去加拿大、圭亚那、赤道非洲、哥伦比亚……他徒然寻求的,正是传说中的黄金国。而我心中暗道,难说他不是逃避占领时期那几年。那个时期他在巴黎的内心感受,从未向我袒露过。身受追捕的恐惧和怪异的感觉,形同明确列入猎物的等级,而他本人却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何等样人吗?不过,还是不要替别人去诉说衷肠,即使打破折磨人的沉默,我也总是心存障碍。
一九四六年,我父母一直住在孔蒂河滨路15号,五楼和六楼上。从一九四七年起,我父亲又租下四楼。这是我父亲极为短暂的一段相对兴旺的时期,直到一九四七年。随后就进入长期的所谓表面光鲜和贫困状态。他的工作伙伴有乔尔吉尼—斯奇夫、一个称泰西埃先生的哥斯达黎加公民,以及路易·德·拉罗舍特男爵。他也是牵连到“葡萄酒案件”一个叫Z的密友。我外公外婆从安特卫普来到巴黎照顾我。我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只懂弗拉芒语。一九四七年,我弟弟吕迪出生,是十月五日那天。解放之后,我母亲就到老鸽棚学校,上戏剧艺术课。一九四六年,在拉米绍迪尔17演出《在我的金发女郎身边》,她在剧中扮演了一个小角色。一九四九年,在影片《七月约会》中,有她几个镜头。
一九四九年夏天,在昂蒂布角18和巴斯克海滨,她成为两个男人的女友,一个是俄裔的花花公子,弗拉基米尔·拉舍维斯基,一个是巴斯克人,写诗的德·A侯爵。这种情况,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们兄弟二人,单独在比亚里茨待了将近两年,住在卡萨·蒙塔尔沃街区的小套间,照看我们的女人就是门房。我记不大清楚她的相貌了。
一九五〇年九月,我们在比亚里茨圣马尔丹教堂受洗,父母却没有出席。根据洗礼证书,我的教父让·曼特,是个我不认识的神秘人物。一九五〇年十月开学,我第一次上学;比亚里茨圣马利亚学校,位于卡萨·蒙塔尔沃街区。
一天下午,放学出来,谁也没来接我。我要独自回家,但是横穿马路时,被一辆小型卡车撞倒。那位司机把我送到慈善医院,嬷嬷用乙醚棉团捂上我的脸,把我麻醉过去。后来我就特别怕闻乙醚味。反应太过分了。乙醚就有了这种奇特的功能,唤起我一种疼痛,随即又解除。记忆和遗忘。
一九五一年,我们返回巴黎。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在蒙巴纳斯剧院后台,我母亲在《菲莱蒙的情结》中扮演个小角色。她正在台上,我害怕了,哭起来。苏姗娜·弗隆19也在剧中有角色,她给了我一张明信片,好让我平静下来。
孔蒂河滨路的套房。在四楼的房间,晚上我们听见隔壁房间的说话声和格格笑声,那是我母亲接待她那些圣日耳曼草场修道院20广场的朋友。我难得见到她,也不记得她对我有亲热或者呵护的举动。我总觉得在她面前,要保持一点儿警惕。她突然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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